那時候我二十出頭,年輕氣盛,總覺得老家的日子太平淡,一眼就能望到頭。心里總想著出去闖闖,看看外面的世界,覺得年輕人就該遠離家鄉,去偏遠的地方歷練自己,才算不浪費青春。
腦子一熱,什么都沒想,報了新疆的基層崗位,匆匆收拾了簡單的行李,告別了爸媽,一個人踏上了西行的路。
也是綠皮火車,漫漫遙遙走了四天三夜。我從老家郁郁蔥蔥的小城出發,越往西走,窗外的人煙越少。成片的樹林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戈壁灘,光禿禿的山頭,連棵像樣的綠植都少見。天色總是灰蒙蒙的,看著就讓人心里發空。
一路輾轉,火車轉大巴,大巴轉小車,顛簸了一整天,最后終于到了我工作的地方,新疆一座偏遠的團場。剛來的時候,看著陌生的天地,心里還有點新鮮感,甚至還暗暗慶幸,自己選了一條不一樣的路。
真正的難熬,是從落地扎根的第一天,一點點磨出來的。
很多人對新疆的印象,都是網上的美景視頻,藍天白云、草原胡楊、瓜果飄香、民風淳樸。沒人會告訴你,這里的日子,藏著多少常人熬不住的苦。
我在這里一待,就是整整九年。
九年的時間,足夠一個青澀懵懂的年輕人,磨平所有的棱角和心氣。
剛來第一年,最熬人的是孤獨和落差。這邊常住人口少,大多是老一輩留守,年輕人寥寥無幾。整個團場冷冷清清,沒有城市的煙火氣,沒有夜市,沒有商圈,連個散步逛街的地方都沒有。
下班之后,天色一黑,整條街道安安靜靜,幾乎看不到行人。手機刷到無聊,電視劇追完又追,到最后真的無事可做,只能早早躺在床上發呆。
那時候最怕過節。每逢過年中秋,家家戶戶團圓熱鬧,我一個人待在宿舍。看著手機里家人的視頻,聽著爸媽叮囑的聲音,心里酸得厲害,卻從來不敢多說一句委屈。
路是自己選的,再難,也只能自己咬著牙扛著。
氣候更是我最難適應的一關。
這里一年到頭,風就沒停過。老輩人說的“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一點都不夸張。
春天的風沙最嚇人,說來就來。前一秒還是晴天,下一秒狂風卷著黃沙撲面而來,瞬間遮天蔽日,白天直接變成昏黑一片。出門根本睜不開眼,滿臉滿嘴都是沙子,頭發里、衣領里、口袋里,全是細細的黃沙。
回到宿舍,床上、枕頭上、水杯里,到處都是沙。擦了一遍又一遍,過一會兒還是有,久而久之也就懶得擦了。鼻炎也是那幾年落下的病根,一刮風沙就鼻塞、干咳,反反復復,一直好不了。
夏天的燥熱,也是內地體會不到的。
三四十度的高溫是常態,太陽毒辣得嚇人,紫外線強得離譜。只要出門,哪怕幾分鐘,裸露的皮膚立馬被曬得發燙蛻皮。我常年長袖長褲戴著帽子口罩,捂得嚴嚴實實,還是被曬得黝黑。
宿舍沒有空調,只有一臺老舊的風扇,轉起來嗡嗡作響,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夜里根本睡不著,躺在床上來回翻身,滿身大汗,熬到后半夜才能勉強瞇一會兒。
最讓人難熬的是干燥。內地的濕潤氣候待慣了,在這里常年口干舌燥,喉嚨干澀起皮,每天喝再多水都沒用。皮膚干裂脫皮是常態,一年四季護膚品從來不敢停。
到了冬天,又是另一種煎熬。
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溫,寒風刺骨,刮在臉上跟刀子割一樣。室內雖然有暖氣,可一出房門,瞬間凍透全身。
我手腳年年冬天都長凍瘡,又紅又腫,癢得鉆心,一碰就疼。晚上睡覺暖和過來,癢得整夜睡不著,抓也不敢抓,只能硬生生忍著。九年下來,手上腳上全是消不掉的暗沉印子。
飲食也是常年的不習慣。
這邊主食多是面食、馕、牛羊肉,頓頓基本不離。剛開始吃著新鮮,吃了半年一年之后,真的吃到反胃。
我從小在南方長大,習慣了米飯清菜,習慣了家里清淡的口味。在這里,常年重油重鹽,時間久了腸胃徹底紊亂,經常反酸脹氣,胃口越來越差。
想念家里的白米飯,想念媽媽炒的小菜,想念一碗清淡的粥。可這些最簡單的家常味道,在千里之外的新疆,成了最奢侈的念想。
九年的日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我看著身邊同期來的人,一批又一批走了。有人熬了一年,有人熬了三年,撐不住這里的枯燥和艱苦,全都毅然決然回了老家。
只有我,硬生生堅持了九年。
從二十出頭的小姑娘,熬到三十出頭。人生最美好、最自由、最青春的九年,完完整整,全部耗在了這片遠離家鄉的土地上。
這里的人確實淳樸真誠,這里的風景確實壯闊絕美,天很藍,云很白,秋日的胡楊美得讓人挪不開眼。我在這里收獲了善意,收獲了成長,也見識了別人看不到的風景。
有人問我,后悔嗎?
說實話,我不后悔來過。這九年的經歷,是我人生獨一無二的閱歷,也磨煉了我的心性。
但我真心勸告所有年輕人,別一時頭腦發熱,跟風往外跑,別總覺得遠方就是詩和遠方,別羨慕別人的異地闖蕩。
網上看到的美景、自由、治愈,都是濾鏡包裝出來的。真實的異地獨居、偏遠扎根,只有無盡的枯燥、孤獨、隱忍,還有長年累月的身體損耗。
年輕的時候,我們總高估自己的毅力,低估生活的苦。總覺得自己能吃苦、能堅持,以為只要熬一熬就能過去。
可真正的苦,從來不是一時的勞累,是日復一日的消磨。
消磨你的脾氣,你的快樂,你的朝氣,你的身體健康,還有你陪伴家人的時間。
九年里,爸媽生病,我不在身邊;家里大事小事,我幫不上一點忙;親戚朋友結婚團圓,我永遠缺席。所有的遺憾和虧欠,堆積在心里,這么多年從來沒放下過。
你以為你在追夢、在成長,到頭來才發現,你錯過了父母老去的時光,錯過了家里所有的煙火日常,錯過了最安穩的歲月。
去年我終于下定決心,辭職回了老家。
回來的那一刻,踩在家鄉熟悉的土地上,看著隨處可見的綠植,聽著街邊熱鬧的人聲,吃著媽媽做的家常菜,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安穩。
回到家人身邊,不用再忍受風沙燥熱,不用再常年孤獨一人,不用再吃不習慣的飯菜。平凡的上下班,日常的家人陪伴,街邊的煙火氣息,這些普普通通的日子,是我在外九年最渴望、卻觸手不及的生活。
回來之后,身體慢慢調理,鼻炎好了很多,腸胃也慢慢恢復,手腳的凍瘡再也沒長過。人也慢慢開朗了,不再是以前那種沉默寡言、心事重重的樣子。
很多人總覺得,待在老家沒出息,待在小地方沒格局,總想往外跑,總想逃離安穩的生活。
我用九年的親身經歷告訴你,真的沒必要。
外面的世界再精彩,背后都是你看不到的代價。偏遠之地的風景再美,也抵不過家鄉的人間煙火。
年輕人,真的別瞎折騰。
好好待在家里,守著家人,有份安穩的工作,閑時陪陪父母,周末和朋友小聚,吃一口家常飯,睡一個安穩覺。
這,就是普通人最好的一生。
所謂的詩和遠方,大多都是旁人的噱頭。真正的好日子,從來不是遠赴千里的闖蕩,而是守在故土,歲歲平安,日日尋常。
我用九年青春換來的道理,希望你們不用親自去試,就能懂。
沒事,真的別瞎出去折騰。安安穩穩在家過日子,比什么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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