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我是抱養的孩子。
小時候我經常問母親:媽媽，人家都有兄弟姐妹，為什么我家就我一個?
母親笑著說:你喜歡弟弟還是妹妹，趕明兒給你從床底下刨一個。
我開心地說:我要兩個弟弟兩個妹妹。
母親輕輕嘆了口氣。
那些年，每每聽到誰誰誰又懷孕了母親都非常羨慕。
我8歲那年，有一天母親深夜去廁所，突然聽到柴房里發出奇怪的聲音，像貓叫，又像嬰兒在哭，她嚇得提著褲子就跑。
父親膽大，提著馬燈去了柴房，眼前的情景把他也嚇得一跳。
角落的地上躺著剛出生的嬰兒，身上裹著一個嶄新的包被，額頭上還有未干的血跡。
看著軟軟糯糯的嬰兒，母愛瞬間泛濫。
母親把嬰兒抱進屋，掀開被子把她放進去。
我被哭聲驚醒了，望著從天而降的嬰兒不知所措。
那晚父母一夜沒睡，母親堅持留下，父親不同意。
父親認為這事肯定是知根知底的人干的，萬一孩子養大了，人家來要怎么辦？
母親說既然人家不要了，肯定是家里孩子多養不起，丟了不可能在要回去。
在母親堅持下，我有了妹妹。母親也兒女雙全了。
母親給妹妹取名“秋菊”。
我很喜歡妹妹，父母也對她視如己出。
在母親細心喂養下，妹妹白白胖胖的，越來越招人喜歡。
原以為妹妹是上天賜給我們的，萬萬沒想到，我們的緣分是那么淺。
妹妹四歲那年，有一天我放學回家
，一腳跨過門檻，看見母親趴在床上哭，父親抱著旱煙袋在抽悶煙。
母親一看見我，哭著說:秋菊被她親媽帶走了。
母親話剛落音，我也放聲大哭起來。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見過妹妹。
原來父親猜測的沒錯，這一切都是鄰居趙奶奶安排的。
妹妹的親生母親叫王翠，是上海下放知青，她長相漂亮，身材高挑，一笑起來兩個酒窩像裝滿美酒，讓人心醉。
王翠被安排住在趙奶奶弟弟家，弟弟有個20多歲的男孩叫拴住，小伙子也是一表人才，兩人日久生情談起了戀愛。
因為年齡小沒經驗，王翠懷孕了自己卻不知道，直到肚子鼓的像皮球，這才慌了。
那個年代，流產要大隊開證明，他們不符合條件，只能拖一天算一天。
好在那時候穿衣服都是又肥又大，沒有人發現有什么不正常。
她每天照常出工，直到被拴住的父母識破。
他們連夜把王翠送到趙奶奶家，一路顛簸，當天晚上孩子就出生了。
因為當時的條件不適合養孩子，他們就托趙奶奶把孩子送人，于是趙奶奶把嬰兒放到我家柴房里。
后來王翠如愿返程并嫁人，但因為產后就參加生產隊勞動受了風寒，不能懷孕生子了。
于是王翠找到我家， 想要回孩子。
母親親手帶妹妹四年，在她身上花了很多心血，她哪里舍得呀！
王翠給母親下跪，說帶不走妹妹她就一頭撞死在我家大門上。
同為女人，母親心軟了。
因為她曾經歷過這種日子，結婚三年不能生育被奶奶刁難，甚至栽贓陷害，她理解王翠的心情。
考慮再三，母親答應了她的請求。
擔心夜長夢多，王翠立馬帶妹妹走了。
妹妹剛出村母親就后悔了，追到車站沒看見人影。
母親回來后不吃不喝，人瘦到脫相。
村里有個教書先生，母親問他:上海離這里遠嗎？
教書先生說:很遠，牛車要走好多天。
母親又問:上海在哪個方向?
教書先生想了半天回答:估計在東南方吧？
從那以后，母親只要有空，就跑到村東頭大槐樹下，一邊納鞋底，一邊是不是抬頭向東南方張望。
她盼望有一天妹妹會出現。
妹妹走后第二年，母親曾收到一個從上海寄過來的包裹，里面是一套軍裝，還有兩塊的確良布料。
郵戳顯示上海靜安區某某街道。
我讀初二那年他們又寄過來一輛永久牌自行車，以后再也沒有消息。
但母親對妹妹的思念從未減退。
婚后我有了孩子，母親一門心思放在孫子身上。
每當孩子淘氣時母親就教訓孩子:沒見過你這樣的，你姑小時候可省心了。
就連孩子都知道，他有一個從未謀面的小姑。
2000年，我帶母親去了上海治病，那天在酒店，母親小心翼翼地說:徐坤，靜安區離這里遠不遠，媽想去看看。
當天下午，我遂了她的心愿，母親一路東張西望，好像在尋找什么。
在路人都指點下，我們找到了當年郵戳上的地址。
我試探地問:媽，您是不是想見見妹妹，如果想見，我們去派出所打聽一下。
母親笑著說:我就是想來看看，這里高樓大廈住的都是有錢人，丫頭生活的好我就放心了，她不找我我也不打擾她。
回酒店的路上，我看見母親不停地抹眼淚。
從上?；貋砗?，母親開始關注上海新聞聯播，她幻想能通過新聞聯播找到妹妹的蹤跡。
母親今年96歲，已經行動不便了，她每天坐在輪椅上，腿上搭著一條破舊的小棉被。
被子補丁摞補丁，看不見本色。
那是當初包妹妹的小包被，上面全是思念和回憶。
我曾給她買過新毛毯，但她死活不愿意換，孫子笑著說:原來太太也有“阿貝貝”。
每次當她摩挲著小被子，一雙空洞的眼睛望向東南方的時候，我知道她又想妹妹了。
不知道四歲以前的妹妹有沒有記憶，能不能記得千多里之外的安徽，她還有一個曾經喊了四年的媽媽，那個媽媽一直在想她。
情深緣淺，思念綿長。母親對妹妹的思念，估計要帶到棺材里了。
愛的最高境界不是擁有，而是遠遠地守望你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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