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熱播劇《主角》還在播，已經(jīng)進展到憶秦娥在北京“三公”的劇情，一代名伶冉冉升起，扣題的意味撲面而來。在憶秦娥的認知里，北京是在“金山”上的城市，這是一種時代的隱喻，普通人終其一生的高光時刻就是在“金山”上被時代賦能，披霞登場，被崇拜被追捧，至于后面的故事，就先按下不表。在憶秦娥一步步滿足“主角”曲線圖的時候，作為觀眾的我每每想起一個下場的配角，北山的男旦茍存忠，他是整個劇迄今為止最讓我心潮起伏，唏噓不已的人物，扮演者是歌手、演員孫浩，也是第一個靠驚艷表演出圈的配角，可以說他是意外，幾乎沒有仰仗任何現(xiàn)行平臺通用的流量、算法助推，就是靠一個鏡頭一個鏡頭，一點戲一點戲地闖出來，被看見，被轉(zhuǎn)發(fā)，猶如戲中，舞臺上的“吹火”絕技，是一口一口吹出來的掌聲。
茍存忠是沒有完整的人生故事，就像一件老戲服已經(jīng)被剪得七零八落，塞在憶秦娥敘事主線的縫隙里，但導演溫柔留下來的吉光片羽，還是指引著更能代表時代語境的人物命運。他隸屬存字輩的戲班，按照師兄古存孝的描述，在舞臺上有過青春豆蔻的時光，像一只小鹿般的可愛。再出場時，就已經(jīng)臉圓皮糙的大漢。孫浩演的秦腔男旦之所以讓觀眾好感度頗高，從外型上他可以得到最大公約數(shù)的親切感，背靠陜西土地，大大方方，不扭捏也不矯情，如果不是演員刻意的細節(jié)設計，幾乎想不到他是男旦。“旦”的感覺也不是從刻板印象里偷懶搬過來的，沒有捏著嗓子尖聲說話，也沒有動輒叉腰，扭腰，只有一次為了維護徒弟憶秦娥才本能地翹起蘭花指，但分寸拿捏得很好，他是個本分人，藏匿在動蕩中多年，只有借助戲文里出挑、勇敢、光彩的旦角角色，上了自己的身才敢反抗不公，這是我的理解。在平常生活里，茍存忠的體面、優(yōu)雅都是靜水流深，比如軍綠色工服下面是自己打的紅色毛線衣，走路永遠是挺著背，再破舊的衣服都收拾得干干凈凈等等。在茍存忠心中，那些漂亮的戲服比自己的命還重要，差一點就做出寧可把自己燒了，也不要讓寶貝毀于一旦。以此類推，就能理解他為憶秦娥上的最后一課，就是“拼將一生休，盡君一日歡”，這里的“君”是臺下的觀眾，更是秦腔主位的神靈，在他的信念里，唱戲唱到化境，就是觀眾都消失不見，是一個人孤孤單單唱給上蒼看，天人合一，演戲文的故事求一個天下大公，人性回歸。茍存忠殫精竭慮，吹了81次火，就好像西天取經(jīng)，九九八十一難都歷劫了，最終迎來圓滿。
他留給憶秦娥最后的囑咐時，以后吹火的藥包一定要自己親自包，松香要自己裝，有評論說茍存忠未能登頂“金山”的一代名旦，怕就是在后臺遭嫉被暗算在藥包上動了手腳，壞了健康，這種推斷也不無道理，如果是真的，那就更讓人感動他的格局，沒有教徒弟任何臺下的手段。茍存忠?guī)е鴬y走完人生最后一程，臉上的油彩是憶秦娥親手卸的，師兄古存忠還帶著妝，也難免看入戲的觀眾解讀，這是類似《霸王別姬》的無聲告白，是秦腔版的一時錯一生錯。說到這就想起一段傳了多年的電影圈段子，說的是陳凱歌在籌拍《霸王別姬》時，姜文毛遂自薦想演程蝶衣，據(jù)說還試過妝，效果有些喜感。我突然覺得姜文未必是胡鬧，有些真戲迷也在社交平臺分享不少現(xiàn)實中的男旦在中晚年就是像孫浩這樣，是典型的大老爺們體態(tài)、體格。那么，這樣更加說明戲曲舞臺的魅力是超越狹隘的性別之分，所謂男人演“旦角”固然有歷史原因，從藝術(shù)效果來說，有信念感的男旦是可以貫通雌雄，讓英氣、媚態(tài)融會貫通合二為一，奪人心魄，對于觀眾來說，我想他們感受到不是簡單的女性柔美，而是生命中被尊重、被撫慰的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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