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明:本文內容為虛構小說故事,請勿與現實關聯。
李大為說這話的時候,正坐在出租屋的陽臺上抽一根煙。深秋的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把煙頭掐滅在易拉罐做的臨時煙灰缸里,看著樓下還沒亮透的城市,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里有很多東西,有自嘲,有無奈,有疲憊,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
他想起三年前,當他在朋友圈里宣布自己要娶一個俄羅斯姑娘的時候,底下清一色的評論都是羨慕。有人說“大為你這是走上人生巔峰了啊”,有人說“俄羅斯美女,戰斗民族,兄弟保重身體”,還有人直接說“臥槽,我也想要一個”。
那時候李大為也覺得,自己大概是全中國最幸運的男人之一。
他今年三十二歲,黑龍江人,老家在黑河下面一個叫不上名字的小縣城。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跟著老鄉跑過幾年邊貿,在中俄邊境線上倒騰過羽絨服、電飯鍋、望遠鏡,什么賺錢賣什么。那幾年他學了一口蹩腳的俄語,磕磕絆絆的,但夠用了。后來邊貿不好做了,他就去了莫斯科,在一家中餐館當廚師。說是廚師,其實就是顛大勺炒菜,沒什么技術含量,但架不住俄羅斯人愛吃中餐,生意不錯,老板給的薪水也還行。
就是在那個中餐館里,他認識了安娜。
安娜全名安娜·謝爾蓋耶芙娜·庫茲涅佐娃,是莫斯科大學東方語言系的學生,學中文的。她來餐館打工,當服務員,掙錢補貼家用。李大為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正從廚房端著一盆水煮牛肉出來,差點跟她撞上。安娜往旁邊一閃,用中文說了一句:“小心一點。”
發音標準得不像一個外國人。
李大為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金色的頭發扎成一條馬尾,皮膚白得發亮,眼睛是淺藍色的,像貝加爾湖的冰。她穿著餐館統一的紅色T恤和黑色圍裙,整個人卻像是從雜志里走出來的。李大為當時想,這姑娘要是去當模特,比餐館里那些油膩膩的盤子碗不知道高級多少倍。
他沒敢多想。一個炒菜的大廚,跟一個莫斯科大學的學生,中間隔著的東西太多了。語言,文化,階層,還有他那點可憐的存款。他把水煮牛肉端到客人桌上,回到廚房繼續顛大勺,油花濺到手臂上,起了一個泡,他也沒覺得疼。
但安娜后來主動來找他了。
不是那種刻意的搭訕,就是很正常地來廚房取菜,然后站在出菜口等著。中餐館后廚忙起來像打仗一樣,李大為有時候忙得顧不上跟她說話,她就安安靜靜地等著,偶爾用那雙藍眼睛看他一眼。有一天她忽然說:“你的菜做得很好吃。我媽媽是廚師,她說好的廚師會把感情做進菜里。我覺得你就是這樣的。”
李大為端著鍋的手差點沒拿穩。
他活了快三十年,頭一回有人跟他說這種話。他爸他媽從小到大都沒夸過他什么,老師說他成績不好,老鄉說他腦子不夠活絡,老板說他顛大勺還行但沒啥大出息。他的世界里從來沒有過這樣的語言,什么“把感情做進菜里”,這話聽起來就不像是一個俄羅斯姑娘該說的中文。
但他記住了。
從那以后,他開始注意安娜。她跟別的服務員不一樣,不跟客人打情罵俏,不在后廚跟人嚼舌根,干活利利索索的,從來不偷懶。有時候生意不好,老板讓提前下班,別的人都走了,安娜會留下來幫李大為打掃廚房。她擦灶臺的時候很認真,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擦完了還要用手摸一下看看有沒有油。
“你干嘛這么認真?”李大為有一次問她。
“因為我媽媽說過,廚房干凈,做飯的人心情好,心情好,菜就好吃。”安娜說這話的時候正在擦抽油煙機,臉上沾了一點油污,但她渾然不覺。
李大為靠在灶臺邊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溫暖。一個俄羅斯姑娘在莫斯科中餐館的后廚里擦抽油煙機,還惦記著讓他心情好做菜好吃。這種溫暖來得莫名其妙,但又無比真實。
他們的關系就這樣慢慢拉近了。李大為開始教安娜做中國菜,安娜教李大為說俄語。兩個人在后廚的小角落里,一個笨拙地練習彈舌音,一個笨拙地練習顛大勺,互相看著對方出丑,笑得前仰后合。
愛情這種東西,有時候就是從一個笑開始的。
李大為記得很清楚,那天是莫斯科冬天的第一場雪。他下班后照例走路回出租屋,安娜從后面追上來,圍巾在風里飄著,鼻頭凍得紅紅的。她說:“李大為,我想了很久,我覺得我喜歡你。你喜歡我嗎?”
莫斯科的冬天有多冷,李大為是知道的。零下二十多度,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但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發燙,從里到外,像是有人在他心里點了一把火。
他說:“喜歡。”
安娜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然后用中文說了一句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那我們可以試著在一起嗎?如果不行,我們再分開。但是我想試一試。”
這就是俄羅斯姑娘,直接,坦率,不拐彎抹角。喜歡就說喜歡,想在一起就問你能不能在一起。沒有中國女孩的那些彎彎繞繞,沒有試探,沒有猜來猜去。行就行,不行拉倒。
李大為說行。
然后他們就真的在一起了。
戀愛的那一年,是李大為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他跟安娜在莫斯科的大街小巷里溜達,在紅場上拍照,在莫斯科河邊的長椅上接吻。他們去安娜家吃飯,見到了安娜的媽媽——一個胖胖的、笑起來很爽朗的俄羅斯大媽。安娜的媽媽叫柳德米拉,是國營食堂退休的廚師,一個人把安娜拉扯大。柳德米拉見到李大為的第一句話是:“你比照片上好看。”第二句話是:“你會做飯,很好。”
那種毫不掩飾的滿意,讓李大為受寵若驚。他想起自己以前談過的中國女朋友,第一次上門的時候,女方父母從頭到腳把他打量了一遍,問了他工資多少房子多大父母干什么的,那種審視的目光像X光一樣,恨不得把他里里外外照個通透。
但柳德米拉什么都沒問。她只是給他盛了一大碗紅菜湯,說:“多吃點,你太瘦了。”
李大為喝了一口紅菜湯,差點沒哭出來。
不是因為湯好喝——雖然確實好喝,而是因為他忽然覺得,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親情,是不需要你用房子車子存款去換的。你這個人站在這里,你對她女兒好,這就夠了。
當然,后來他才知道,事情遠沒有這么簡單。俄羅斯丈母娘的“什么都不問”,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因為她的“在乎”完全不在那些物質條件上。她在乎的是別的東西,而這些東西,李大為花了整整一年才搞清楚。
戀愛一年后,李大為跟安娜求婚了。
沒有鉆戒,沒有鮮花,沒有燭光晚餐。那天也是冬天,莫斯科零下二十五度,他們在出租屋里吃了一頓火鍋。安娜辣得眼淚直流,鼻頭紅紅的,一邊吸溜一邊說好吃。李大為看著她被辣得狼狽不堪的樣子,忽然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絲絨盒子,里面是一枚銀戒指,是他從莫斯科的跳蚤市場上淘來的老貨,不值錢,但他覺得好看。
“安娜,嫁給我吧。”他說。
安娜愣了一下,然后接過戒指自己戴上了。她說:“為什么不呢?”
就這么簡單。
沒有問房子,沒有問車子,沒有問彩禮,沒有問將來住在哪個城市,沒有問孩子上哪個學校。什么都沒有問,就是一句“為什么不呢”。
李大為后來跟朋友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朋友都說他運氣好,撿了個大便宜。但李大為自己知道,他不是運氣好,他只是遇到了一個跟中國女孩完全不一樣的姑娘。安娜愛他,不是因為他有什么,而是因為他是他。這種愛,在李大為的認知里,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婚后第一年,他們住在莫斯科的一居室里。房子不大,四十多平米,但收拾得很溫馨。安娜喜歡把家里弄得干干凈凈,每一個角落都一塵不染。她還會做俄羅斯的傳統美食,比如薄餅、紅菜湯、餃子——俄羅斯的餃子跟中國的不一樣,里面包的是土豆泥或者櫻桃。李大為第一次吃櫻桃餡兒的餃子時,整個人都愣住了,那種又咸又甜的口感讓他的味蕾陷入了哲學層面的困惑。
但他還是吃完了,并且說好吃。
因為安娜看著他的眼睛說:“我特意為你做的,你嘗嘗。”
他沒辦法說不好吃。
新婚之夜,李大為是抱著“終于結婚了”的激動心情爬上床的。他想,中國男人娶了俄羅斯媳婦,這事兒說出去多有面子。他還想,今晚一定要好好表現,不能讓人家俄羅斯姑娘失望。
但事實證明,他想多了。
不是他表現好不好,而是安娜根本沒給他表現的機會。那天晚上,安娜洗完澡出來,裹著一條浴巾,金黃色的頭發濕漉漉地搭在肩膀上,淺藍色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李大為的心跳瞬間飆到了一百八,他正準備迎上去,安娜卻搶先一步走過來,一把抱住他,說了一句讓他當場石化的話。
“大為,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什么事?”
“我晚上睡覺的時候,會說夢話。有時候還會打人。你做好心理準備。”
李大為笑了,以為她在開玩笑。“說夢話怕什么?我又不嫌棄你。”
“不光是說夢話。”安娜的表情很認真,“我睡覺不太老實。我媽媽說我小時候睡相就不好,長大了也沒改過來。有時候我會半夜坐起來,有時候我會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有時候我還會……動手。”
“動手?”
“就是推啊,打啊,不一定是故意的。但是有幾次我跟我前男友一起睡覺,第二天早上他臉上青了一塊,我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打的。”
李大為笑不出來了。他看了看安娜那張精致得像洋娃娃一樣的臉,又看了看她那雙纖細但不失力量感的手,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但這股預感很快就被新婚之夜的興奮沖散了。那天晚上他們折騰到很晚才睡,李大為摟著安娜,心想,管她打不打人呢,能娶到這樣的老婆,挨兩下打算什么?
凌晨三點,他被一巴掌扇醒了。
不是那種輕飄飄的拍打,是結結實實的、帶著慣性的一巴掌,從左邊臉頰斜著扇過來,正好打在他鼻梁上。李大為猛地睜開眼睛,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見,只聽見安娜嘴里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俄語,聽起來像是在跟誰吵架。
“安娜?安娜!”他推了推她的肩膀。
安娜翻了個身,嘴里又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重新陷入了沉睡,呼吸均勻,表情安詳,好像剛才那一巴掌不是她扇的。
李大為捂著鼻子,感覺有什么溫熱的液體流了出來。他伸手一摸,借著窗簾縫里透進來的微光,看到手指上黑乎乎的一片。
鼻血。
他光著腳跑到衛生間,用冷水沖了半天才止住血。對著鏡子里鼻青臉腫的自己,李大為忽然覺得很荒誕。他結婚了,娶了一個俄羅斯姑娘,全世界都在羨慕他,而他正站在莫斯科的出租屋衛生間里,用衛生紙堵著流血的鼻子。
他想笑,又想哭,最后什么都沒做,只是嘆了口氣,洗了把臉,躡手躡腳地回到床上。這次他沒敢摟著安娜睡,而是隔著半米的距離躺下,像兩條平行線。
但安娜顯然不打算讓他好過。凌晨五點,她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像詐尸一樣直挺挺地坐著,眼睛半睜著,嘴里說了一長串俄語。李大為被驚醒了,看著她,大氣都不敢出。他在想,她是不是在夢游,他該不該叫她,叫醒了會不會有危險。
正在他糾結的時候,安娜又直挺挺地躺了下去,被子一掀,一腿踹在了他的腰上。
那一腿的力量,讓李大為差點從床上滾下去。他捂著腰,疼得齜牙咧嘴,心想,這姑娘平時看著文文靜靜的,怎么睡著了跟變了個人似的?這是睡夢,還是格斗訓練?
第二天早上,安娜醒來的時候,看到李大為坐在床邊,鼻子上貼著創可貼,腰上青了一大塊,整個人像剛打過一場拳擊比賽。
“你怎么了?”安娜一臉無辜地問。
“你問我怎么了?”李大為哭笑不得,“昨晚你打的。你不記得了?”
安娜想了想,然后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表情:“我又說夢話了?”
“不光說夢話,你還打人。你給我鼻子打流血了,腰上踹青了。你還坐起來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俄語,像是在罵人。”
安娜的臉紅了。她低下頭,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學生,小聲說:“對不起,我真的不記得了。我跟你說過的,我睡覺不太老實。”
李大為看著她那張無辜的臉,忽然就氣不起來了。這就是安娜,睡著的時候是個暴力分子,醒來的時候是個小綿羊。你沒法怪她,因為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算了。”李大為說,“以后我睡沙發。”
“不行。”安娜抬起頭,一臉認真,“新婚夫妻不應該分床睡。”
“那你想讓我天天挨打?”
“我會想辦法的。”安娜說,“我媽媽跟我說過,她年輕的時候也這樣,后來嫁給了我爸爸,慢慢就好了。可能是剛結婚不適應,過一陣子就好了。”
李大為將信將疑地看著她,心想,但愿吧。
但事情并沒有像安娜說的那樣“過一陣子就好了”,反而越來越嚴重了。安娜的夢話從最初的偶爾說幾句,變成了每晚必說,有時候說中文,有時候說俄語,有時候說的是英語。李大為有一次半夜被她吵醒,聽到她在夢里用中文說:“這個菜放鹽太多了,不好吃。”第二天早上他問她做了什么夢,安娜說夢到在餐館上班,客人投訴菜太咸了。
問題是,李大為那段時間確實做菜偏咸。他承認了,調整了鹽的用量。
但夢游就沒辦法調整了。
安娜的夢游頻率越來越高,從一周一次變成了一周三四次。她會在半夜起來,走到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喝掉半盒,然后把牛奶放回去,再走回床上繼續睡。整個過程她都是閉著眼睛的,第二天早上完全不記得。
李大為第一次看到她夢游的時候,差點沒嚇出心臟病。那是一個冬天的凌晨,他起床上廁所,發現安娜不在床上。他以為她去衛生間了,但衛生間的燈是關著的。他在屋里找了一圈,沒找到人,嚇了一跳,正準備出去找,一回頭,看到安娜站在客廳的窗戶前面,面對著窗戶,一動不動。
零下二十多度的莫斯科冬夜,窗戶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花。安娜穿著一件薄薄的睡裙,光著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扶著窗臺,像是在看著窗外的什么東西。
李大為當時腦子里的第一個念頭是:她是不是要跳樓?
他沖過去一把抱住她,大聲喊她的名字。安娜被他這一抱嚇得渾身一抖,然后慢慢轉過頭來,迷迷糊糊地看著他,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人一樣,眼睛半天才對上焦。
“大為?怎么了?”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剛睡醒的迷茫。
“你站在窗戶前面干嘛?”
“窗戶?”安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看了看窗戶,“我怎么會在窗戶前面?”
她完全不記得。
李大為把凍得冰涼的安娜拉回床上,用被子把她裹得嚴嚴實實的。安娜縮在被子里,牙齒打著顫,可憐巴巴地說:“對不起,我又夢游了。”
李大為沒說話。他把安娜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涼得像冰塊。他搓著她的手,直到慢慢暖和起來。安娜靠在他肩膀上,沒一會兒又睡著了。這一次她睡得很安靜,沒有說夢話,沒有打人,呼吸均勻而平和,像一個普通的、正常的、可愛的妻子。
李大為看著她的睡臉,心里五味雜陳。
他愛她。這一點他很確定。但是每天晚上提心吊膽的滋味,真的不好受。他不知道安娜什么時候會說夢話,什么時候會打人,什么時候會夢游。他不敢睡得太沉,因為不知道她半夜會做出什么事來。他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睜著眼睛,聽著身邊人的呼吸聲,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一個月下來,李大為瘦了十斤。黑眼圈深得像熊貓,白天上班的時候總是昏昏沉沉的,顛大勺的時候差點把手伸進油鍋里。老板罵了他一頓,問他是不是晚上不睡覺出去鬼混了。他說沒有,就是在家里睡覺。老板不信,但也沒再追問。
真正讓李大為崩潰的,是那天晚上。
那是一個普通的周四夜晚,李大為累了一天,回到家里,吃了安娜做的晚飯,洗了澡,看了會兒手機,準備睡覺。安娜已經躺下了,呼吸均勻,看起來睡得很安穩。李大為關了燈,躺在她身邊,閉上眼睛,心里想,今晚應該沒事吧。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一陣劇烈的疼痛驚醒了。
那種疼痛來自他的腹部,像是被什么東西猛烈地撞擊了一下。他猛地睜開眼睛,借著窗簾縫里透進來的微光,看到安娜正騎在他身上,雙手掐著他的脖子。
不是夢游的那種無意識動作,而是實實在在的、用力的、帶著攻擊性的掐。
李大為的腦子一片空白。他本能地抓住安娜的手腕,想要掰開,但安娜的手勁大得驚人,像鐵鉗一樣箍著他的脖子。他喘不上氣來,眼前開始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他拼命地掙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安娜從自己身上推開。
安娜被推開之后,摔倒在床的另一邊,然后突然安靜了下來。她翻了個身,拉過被子蓋好,重新進入了沉沉的睡眠,好像剛才什么都沒有發生過。
李大為躺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手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火辣辣地疼。他打開床頭燈,去衛生間照了照鏡子,脖子上赫然印著兩個清晰的手印,紅紫色的,觸目驚心。
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覺得那個人不像自己了。那張臉上寫滿了恐懼、疲憊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哀。他想起了安娜在結婚前跟他說的那句話——“我前男友跟我一起睡覺,第二天早上臉上青了一塊。”
青了一塊?
李大為摸著脖子上的手印,苦笑了一聲。他那個前男友只是青了一塊,而他現在差點被她掐死在睡夢中。
那天晚上,李大為沒有回床上睡覺。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一直坐到天亮。莫斯科的冬天,天亮得很晚,早上九點多鐘,天邊才泛起一絲灰白色的光。安娜醒來后,像往常一樣,穿著拖鞋走出來,看到李大為坐在沙發上,滿屋子的煙味。
她皺了皺眉頭,問:“你怎么起這么早?”
李大為抬起頭看著她,沒有說話。他把脖子上的手印給她看。
安娜的臉色瞬間變了。她走過來,蹲下來,仔細地看著他脖子上的痕跡,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李大為疼得縮了一下。安娜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她低下頭,李大為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安娜。”李大為叫她。
“我差點殺了你,是不是?”安娜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要碎掉一樣。
李大為沒有說話。
安娜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背對著他,肩膀抖得更厲害了。她沒有哭出聲,但李大為知道她在哭。她的哭聲是那種很壓抑的、不想讓別人聽到的哭,整個身體都在用力地克制著什么。
“安娜,你過來。”李大為說。
安娜沒有動。
李大為站起來,走過去,從后面抱住她。
第二天,他們去了莫斯科的一家私立醫院
李大為提前在網上做了功課,選了一個評分很高的德國醫生,叫瓦格納。診所在莫斯科市中心一棟老建筑的三樓,走廊很長,燈光偏暗,墻上掛著一幅看不懂的抽象畫。安娜掛號的時候手在發抖,李大力站在她身后,把手輕輕搭在她腰上。
等了二十多分鐘,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開門出來,用帶著德式口音的俄語叫了安娜的名字。
診室不大,但很明亮,跟走廊完全不同。瓦格納醫生穿著白大褂,領口別著一支鋼筆,辦公桌上干干凈凈,只有一臺電腦和一個聽診器。他示意安娜和李大為坐下,然后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來。
“誰先說?”瓦格納醫生看著他們倆,目光平靜而溫和。
安娜看了李大為一眼,低下了頭。李大為深吸了一口氣,用他那磕磕絆絆的俄語,配合著安娜的翻譯,把近半年來發生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說清楚——夢話、夢游、打人、掐脖子,每一個細節都沒有隱瞞。
瓦格納醫生聽得很認真,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幾筆,沒有打斷他,也沒有露出任何驚訝的表情。等李大為說完,醫生轉向安娜,用俄語問了她一些問題:這種情況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家族里有沒有人有類似癥狀?平時服不服用什么藥物?睡前的情緒狀態怎么樣?有沒有做過噩夢?夢的內容還記得多少?
安娜一一回答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似的。
瓦格納醫生聽完之后,取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看著他們兩個人說了一句話。安娜聽完,臉色變了。
李大為問:“他說什么?”
安娜咬了咬嘴唇,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他說我需要做一個睡眠監測,在醫院住一晚上,身上貼滿電極,整夜錄像。”
李大為松了口氣。他以為醫生會說什么不治之癥,原來只是做個檢查。“那就做啊。”他說。
但安娜的表情告訴他,事情沒那么簡單。不是因為檢查本身有多可怕,而是因為這意味著她要在一個陌生的環境里,被一堆儀器監視著,睡一整個晚上。她本來就很怕自己睡相不好,怕被人看到那些失控的樣子,現在卻要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把最不堪的一面暴露給所有人看。
安娜沒有拒絕,但她沉默了很久。
那一周,是李大為見過安娜最焦慮的一段時間。她每天晚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白天也坐立不安,像一只被關在籠子里的鳥。李大為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盡量多做些她愛吃的東西,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凈凈,讓她白天的生活盡可能舒服一些。
睡眠監測那天,李大為請了一天假,陪安娜去醫院。
檢查室在住院部的四樓,是個單人病房,比普通病房大一些,多了一臺電腦和一大堆導線。一個年輕的女技師進來,讓安娜換上病號服,然后開始往她頭上、臉上、身上貼電極片。那些電極片密密麻麻的,像一張網,把安娜整個人都罩住了。頭發被分成了幾十個小區域,每一塊都涂上了導電膏,黏糊糊的,看起來很狼狽。
安娜一直低著頭,不說話。李大為站在旁邊,看著她被那些電極片和導線包圍著,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那個平時漂漂亮亮的姑娘,現在看起來像一個精密的實驗儀器。
女技師弄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全部貼完。她調試了一下設備,確認所有信號都正常之后,告訴安娜可以躺下了。然后她關了大燈,只留了一盞昏暗的夜燈,說了聲晚安,就出去了。
檢查室安靜下來。
安娜躺在病床上,渾身纏滿了導線,像一只被蛛網纏住的蝴蝶。她的頭發因為導電膏的關系亂糟糟地支棱著,臉上還殘留著酒精棉片擦拭過的紅印。她看著天花板,嘴唇微微發抖。
李大為坐在床邊的一把椅子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安娜的手指冰涼,微微地回握了一下。
“大為,”安娜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如果我查出來有什么嚴重的病,你會不會不要我?”
李大為愣了一下:“你胡說什么呢?”
“我是認真的。”安娜轉過頭來看著他,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如果我這個病治不好,一輩子都要吃藥,一輩子都會這樣,你會不會后悔娶我?”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一下子扎進了李大為的胸口。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會,想說不管怎樣我都不會后悔,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不是因為他不愛安娜,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他只是天真地以為,所有的病都能治好,所有的問題都能解決。但如果治不好呢?如果問題永遠存在呢?他還能繼續忍受那些不眠之夜嗎?他還能繼續生活在恐懼中嗎?
他不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李大為說,聲音有些沙啞,“但我不會不要你。”
安娜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順著臉頰流進枕頭里。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閉上眼睛。
那一夜,李大為沒有離開。他坐在椅子上,握著安娜的手,一整夜沒有合眼。監測設備上那些紅紅綠綠的波形不斷地跳動著,像安娜大腦深處那些他永遠無法理解的活動。他不知道那些波形意味著什么,但他知道,它們背后是他愛的那個姑娘,是她在睡夢中也無法平靜的靈魂。
凌晨三點多,安娜忽然開始說夢話。她用俄語說了一句什么,聲音很大,把李大為嚇了一跳。隔壁房間的技師應該也聽到了,因為監測設備上那些波形的跳動頻率明顯加快了。
然后安娜的手臂猛地一揮,差點打掉貼在身上的導線。李大為趕緊按住她的手,輕輕地叫她的名字:“安娜,安娜,沒事的,我在呢。”
安娜的手慢慢放松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靜了下去。
李大為坐在黑暗中,握著她的手,忽然覺得眼眶很熱。他想起小時候生病住院,他媽也是這樣坐在床邊,一整夜握著他的手。那時候他覺得媽媽的手好大,好暖,好有安全感。現在他變成了那個握著別人手的人,他才明白,握著別人的手和被人握著手,哪一個更累。
都不是。最累的是你不知道要握多久,不知道什么時候能松手,不知道松手之后會發生什么。
檢查結果要等一周才能出來。
那一周,李大為和安娜都過得很煎熬。他們像兩個等待宣判的犯人,表面上看一切如常,上班,吃飯,睡覺,但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看不見的緊張。誰也不提檢查結果的事,但誰都知道對方在想這件事。
安娜又開始晚上睡得不好。她偷偷把氯硝西泮加到了半片,但白天就更困了,有兩次在餐館上班的時候差點摔了盤子。老板找她談了一次話,沒有明說,但意思很明白——如果再這樣下去,她可能就不太適合繼續在這里工作了。
安娜回到家沒有跟李大為說這件事。但李大為看到了她紅紅的眼圈,猜到了大概。
他沒有問,因為他知道問了也沒用。他能做的,只是在安娜睡著之后,一個人坐在陽臺上抽煙,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舌頭都麻了,抽到整個陽臺像著了火一樣。
瓦格納醫生打電話來那天,李大為正在后廚顛大勺。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是診所的號碼,趕緊關了火,跑到后門外面的小巷子里接。
“李大為先生,檢查結果出來了。”瓦格納醫生的俄語語速不快,每一個詞都說得很清楚,“您的太太確診為快速眼動期睡眠行為障礙,簡稱RBD。這是一種比較罕見的睡眠障礙,患者在快速眼動睡眠期肌肉沒有像正常人那樣處于松弛狀態,所以會把夢里的動作真實地表現出來。”
李大為靠著墻壁,聽著醫生說的每一個字。他其實沒太聽懂那些醫學術語,但他聽懂了重點——這確實是病,不是安娜的錯,也不是他能用愛解決的問題。
“這種病有辦法治嗎?”李大為問。
“可以控制,但很難根治。”瓦格納醫生說,“目前最有效的治療方法是使用氯硝西泮,您太太已經在服用了。但是這種藥物有明顯的副作用,長期使用可能會產生耐藥性,需要不斷加量。另外,我們建議對患者的睡眠環境進行安全改造,比如移除床邊尖銳物品,加裝床欄,在地板放置軟墊等。最重要的是,患者需要避免壓力、焦慮、疲勞等誘發因素,保持規律的生活作息和良好的情緒狀態。”
李大為把這些話一一記在心里。
掛了電話,他蹲在后門外的臺階上,點了一根煙。莫斯科的夏天天黑得晚,晚上九點多天還是亮的。他看著天邊那抹遲遲不肯退去的晚霞,忽然覺得很無力。
他以前一直覺得,只要兩個人相愛,沒有什么困難是克服不了的。但現在他知道了,有些困難不是靠愛就能解決的。你可以愛一個人愛到骨子里,但你沒辦法讓她的病好起來。你可以為她做任何事情,但你沒辦法替她睡覺。
他想起瓦格納醫生說的那句“長期使用可能會產生耐藥性,需要不斷加量”。這就意味著,安娜可能會一輩子都要跟這個病作斗爭,而他要一輩子跟安娜一起作斗爭。這不是一場有終點的戰役,這是一場看不到盡頭的馬拉松。
他能跑下去嗎?
他不知道。
那天晚上,李大為回到家,安娜已經做好了晚飯。紅菜湯,土豆泥,還有一份用烤箱做的雞肉。她穿著那條碎花圍裙,頭發用一根筷子隨意地盤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耳邊。廚房里彌漫著食物的香氣,餐桌上的蠟燭已經點上了。
看到這個場景,李大為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他忽然意識到,安娜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不管檢查結果怎么樣,不管以后的路有多難走,她都愿意好好過下去。她不會放棄,所以她希望他也不要放棄。
“結果出來了?”安娜問,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問一件大事。
李大為點了點頭,把瓦格納醫生的話復述了一遍。安娜聽得很認真,聽完之后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了一句讓李大為沒想到的話。
“我知道了。吃飯吧。”
她坐下來,給李大為盛了一碗湯,推到他的面前。然后她自己也開始吃飯,一口一口地,吃得很慢,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李大為看著她,忽然覺得鼻子一酸。他端起那碗紅菜湯,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跟安娜做的每一次都一樣好喝。但今天這碗湯里,多了一種他從未嘗過的味道——那是安娜的堅強。
一種安靜的、不張揚的、甚至有些倔強的堅強。
她不需要他的同情,不需要他的安慰,甚至不需要他陪她一起哭。她需要的,只是他能夠像以前一樣,坐在餐桌對面,把她做的飯吃完,然后說一句“好吃”。
那就夠了嗎?
李大為不知道。但他還是吃完了那碗湯,把碗底的最后一口也喝得干干凈凈,然后抬頭看著安娜,說了一句:“好吃。”
安娜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一朵在風里搖搖欲墜的花,但它開了。
那天晚上,李大為做了一件他很久沒有做過的事情——他主動摟著安娜睡了。
不是那種小心翼翼、保持距離的睡法,而是結結實實地把她摟在懷里,讓她的頭枕在他的臂彎里,讓她的呼吸拂在他的胸口上。
安娜在他懷里安靜地躺了一會兒,然后輕聲問:“你不怕嗎?”
“怕。”李大為說,“但是我更怕你一個人害怕。”
安娜沒有再說話。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要把他的味道永遠記住一樣。
那晚安娜沒有說夢話,沒有打人,沒有夢游。她睡得很沉很沉,像一塊終于落地的石頭。李大為抱著她,一整夜沒有松手,胳膊被壓得又酸又麻,但他沒有動。他在黑暗里睜著眼睛,聽著安娜均勻的呼吸聲,心里在想一件事。
他在想,也許愛一個人不是要替她解決所有的問題,而是在她解決自己問題的過程中,一直陪在她身邊。不是作為解決問題的工具,而是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有恐懼、有軟弱、有猶豫的人,跟她一起面對那些不確定的未來。
沒有人知道這場婚姻能走多遠。李大為不知道,安娜不知道,瓦格納醫生也不知道。也許一年后安娜的病會惡化,也許五年后他們還是分床睡了,也許十年后李大為終于撐不住了,選擇了離開。這些都有可能。
但此刻,此刻安娜在他懷里安靜地睡著,沒有任何聲音,沒有任何動作,只是一個普通的、安靜的、像所有妻子一樣的妻子。此刻李大為摟著她,感受到她身體的溫度和心跳的節奏,覺得這一整年的疲憊和恐懼都暫時被壓了下去。
他說不清楚這種感覺是什么。不是幸福,因為他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感受幸福。也不是滿足,因為他知道明天醒來一切問題都還在。這只是一種短暫的、脆弱的、轉瞬即逝的平靜,像暴風雨來臨前那種詭異的安靜。
但這種平靜,也足夠珍貴了。
第二天早上,李大為被鬧鐘吵醒的時候,發現安娜已經不在床上了。他揉著眼睛走出臥室,看到安娜在廚房里做早餐。她穿著他的那件舊T恤,光著腳站在灶臺前,正在煎雞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她的側臉鍍上了一層金色。
安娜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沖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沒有陰霾,沒有恐懼,沒有任何不好的東西。就是一個普通的早晨,一個普通的妻子,對剛剛醒來的丈夫,笑了一下。
李大為靠在門框上,看著這個畫面,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想起了他們結婚那天,安娜穿著白色的婚紗,挽著他的胳膊走出教堂的時候,天空飄起了雪。莫斯科十月的雪,又輕又白,落在安娜金色的頭發上,像撒了一層糖霜。
安娜仰起頭看著那些雪,忽然說了一句特別不像她會說的話。
她說:“大為,你知道嗎?莫斯科的每一場雪都不一樣。有的雪是溫柔的,有的雪是瘋狂的,有的雪是悲傷的。但我們今天遇到的這場雪,是溫柔的。”
那天的雪確實很溫柔,落在皮膚上幾乎感覺不到涼意。
李大為不知道今天的這場婚姻,是哪一種雪。也許是溫柔的,也許是瘋狂的,也許是悲傷的。但他知道,不管是哪一種,他都已經站在了雪里。
而站在雪里的人,沒有退路,只能往前走。
“早安。”安娜說。
“早安。”李大為說。
他走過去,從背后抱住她,把臉埋在她的頭發里。安娜的頭發有洗發水的香味,還有一點點煎雞蛋的味道。這兩種味道混在一起,竟然不難聞。
“今天吃什么?”李大為問。
“煎蛋,面包,還有你最喜歡的那個牌子的酸奶油。”安娜說,“夠不夠?”
“夠了。”李大為說。
夠了。
這兩個字,在莫斯科的這個清晨,比任何情話都重。不是因為真的夠了,而是因為不管夠不夠,他們都只有這些了。這些就是他們的全部——一間不大的出租屋,一份不太穩定的工作,一種不太常見的病,和一份不知道能走多遠但此時此刻還存在的愛情。
這就夠了。
李大為松開安娜,走到餐桌前坐下。安娜把煎蛋和面包端上來,在他對面坐下。他們面對面吃完了這頓早餐,沒有說太多話,但誰都沒有覺得尷尬。
吃完早餐,李大為洗碗,安娜換衣服準備上班。出門之前,安娜走到李大為面前,踮起腳尖,在他嘴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晚上見。”她說。
“晚上見。”李大為說。
門關上了,屋子安靜下來。李大為站在廚房里,手里還拿著那個剛洗好的盤子,水龍頭沒關,水嘩嘩地流著。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忽然笑了一下。
他笑的是自己。
三十二歲的東北男人,在莫斯科的一間出租屋里,為一個俄羅斯姑娘洗碗,然后被自己蠢笑了。他想起自己二十歲的時候,跟一幫兄弟在路邊攤喝酒吹牛,說他將來要找一個什么樣的媳婦。他說要找那種溫柔體貼的,不會跟他吵架的,最好是南方姑娘,說話輕聲細語的,像水一樣。
他沒想過自己會找一個俄羅斯姑娘,更沒想過這個俄羅斯姑娘會在睡夢中差點掐死他。人生就是這樣,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么。你以為你選了一條路,其實是路選了你。
李大為關了水龍頭,把盤子擦干放好,換上工作服,出了門。
莫斯科的八月,陽光很好,空氣里有一種秋天即將到來的味道。他走在去餐館的路上,經過一條林蔭道,兩邊的白樺樹葉子開始泛黃,有幾片已經落下來了,踩在腳下沙沙地響。
他忽然想起安娜說過的另一句話。那是在他們剛在一起的時候,有一次他們坐在莫斯科河邊,安娜靠在他肩膀上,說了一句他當時沒太在意的話。
她說:“大為,你知道嗎?俄羅斯人有一個說法。如果你跟一個人一起經歷了冬天,那你就可以跟他過一輩子。因為俄羅斯的冬天,會告訴你一個人所有的缺點。”
李大為當時笑著說:“那我們以后要經歷很多個冬天了。”
安娜說:“也許吧。也許一個冬天就足夠了。”
他現在才明白安娜那句話的意思。一個俄羅斯的冬天,長到足以讓一個人看清另一個人的全部。寒冷、黑暗、漫長,所有在夏天藏起來的缺點,都會在冬天暴露無遺。你跟一個人熬過一個俄羅斯的冬天,你們要么分開,要么一輩子。
他們已經熬過了兩個冬天。
還會有第三個嗎?
李大為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第三個冬天來了,他還會像現在這樣,穿上最厚的羽絨服,戴上最暖的帽子,牽著安娜的手,一起走進那場風雪里。
不是因為他不怕冷,而是因為他更怕一個人站在雪地里,回頭看的時候,身邊沒有那個金色頭發的姑娘。
他加快了腳步,朝餐館的方向走去。后廚還有一堆菜等著他切,老板還在等他上班,日子還在等他去過。
不管是溫柔的,瘋狂的,還是悲傷的。
日子都在那里。
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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