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者 歐陽曉紅
“救過”,卻沒有“救活”?
當日元實際有效匯率跌破土耳其里拉,當40年期日本國債不再享受無條件買盤,當日本外匯干預屢屢只能延緩趨勢,當美元兌日元匯率屢次逼近160關口,日本正在經歷的可能是一場有“尊嚴”的、漸進式的購買力流失。
5月29日,2年期日本國債拍賣告訴市場,短端仍有買家,日本央行的漸進加息路徑仍被接受,但這種接受是有價格的——1.4%的票息、約1.37%的成交收益率。這宣告日本零利率時代已經遠去。
但裂縫在40年期日本國債,票息升至3.8%。2年期日本國債的穩定,反而襯托出超長期國債市場的病灶:在“沃爾克—沃什范式”下,貨幣紀律削弱托底資產價格預期,便宜資金時代退場,高債務國家必須重新證明自己配得上低利率。
所謂“沃爾克—沃什范式”,是指高通脹后央行重新強調紀律、利率更高更久、資產負債表不再無條件兜底的政策環境。沃爾克代表“為通脹信譽忍受高利率代價”,沃什則代表“貨幣紀律、縮表和削弱央行托底預期” 。
日本超長期債券恐怕只是最早被市場逼問的樣本之一。
誰在“詛咒”日元
2026年5月27日,美元兌日元匯率升至159.51,為近四周來日元最低水平。
交易員普遍將160視為日本央行可能再度干預的關鍵關口。市場似乎仍在“叫板”日本央行,再次測試其干預底線。
或許真正“詛咒”日元的,并非某一次投機交易或某一次干預失靈,而是弱日元、能源進口、財政赤字、央行買債和人口老齡化共同構成的結構性約束。
日本超長債同樣不平靜。5月27日,日本財務省結果顯示,40年期第19期日本國債票息3.8%,競爭性投標額8094億日元,中標額2996億日元,最高中標收益率3.84%;粗略計算投標倍數約2.7倍。這意味著日本超長債并非無人問津,但買家需要足夠高的收益率補償。
5月20日的20年期日本國債拍賣曾讓市場略獲喘息。日本財務省數據顯示,20年期第196期日本國債票息3.4%,競爭性投標額2.109萬億日元,中標額5258億日元,加權平均收益率3.711%;按投標額與中標額粗算,投標倍數約4.01倍,說明高收益率重新吸引了部分配置資金。
到5月29日,2年期日本國債拍賣頗似一塊“短端穩定器”——投標倍數約3.7倍,尾差僅約0.020個價格點,加權平均收益率1.369%。這可能暗示,日本6月加息至1.00%的概率較高,年內進一步靠近1.25%。這與經合發展組織此前預計日本短期政策利率到2027年底可能升至2%的框架方向一致。
這三場國債拍賣,拼出了一條正在分裂的日本國債收益率曲線:短端定價日本央行加息路徑,市場暫時接受;20年期說明高收益率仍能吸引真實買盤;40年期則定價財政可持續性、人口老齡化和極長期買盤,信任仍然昂貴。
這是一種曲線層面的壓力測試。2年期日本國債在說,日本央行的漸進正常化仍有市場;40年期日本國債則警示,日本財政的長期敘事并沒有真正被買家無條件接受。
于是,一個老問題被重新推到全球資產定價的中心:如果一個國家在30多年低利率環境中積累了巨額公共債務,當能源價格、通脹、匯率貶值和央行貨幣政策正常化同時到來,究竟先被重估的是貨幣,還是國債?
何以救贖
問題本質并非在匯率,而是在財政信譽。
很多人對“日元實際有效匯率跌破土耳其里拉”感到困惑。畢竟,名義上1美元約兌159日元,而1美元約兌45土耳其里拉,里拉的名義貶值幅度顯然更慘烈。但實際有效匯率衡量的不是當下能換多少外幣,而是相對于歷史基期,一國貨幣真實對外購買力萎縮了多少。
布魯金斯學會全球經濟與發展項目高級研究員羅賓·布魯克斯今年5月指出,按實際有效匯率衡量,日元已經跌破土耳其里拉,成為全球最弱貨幣之一。那張圖刺眼的地方,并非日元某一天突然崩盤,而是它的真實購買力被長期、緩慢、制度性地侵蝕。
布魯克斯還將日本形容為自2024年以來處在一場慢動作版的“特拉斯危機”之中:債券收益率上升,貨幣卻同步下跌。英國2022年的危機在數周內引發政策逆轉和政治問責;日本的版本則被央行購債、國內機構買盤和反復外匯干預攤薄成一場慢性過程,至今沒有完成真正的出清。
在布魯克斯看來,日本央行每月仍購買約3萬億日元日本國債,年化規模約占其國內生產總值的5%。雖然這已遠低于2016年約22%的比例峰值,但仍在壓低收益率,使其低于央行沒有持續買債時的自然水平。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日元和日債會形成惡性循環:央行買債壓低收益率,擴大日元利差劣勢;日元貶值推高輸入性通脹;通脹和財政擔憂又迫使市場要求更高日債收益率;收益率上行暴露財政壓力,央行反而更難退出買債。
此外,可能也沒有什么比美國財長的訪問頻率更能說明問題的緊迫性。美國財長貝森特自就任以來,就對日本問題介入,至少有三次清晰節點:2025年10月東京會晤、2026年1月主導日元匯率檢查、2026年5月訪日會談。這或說明日本匯率與債市問題不再只是東京的國內議題,而是華盛頓財政和美債市場穩定的一部分。
布魯克斯給出的處方因此非常苦澀:日本政府應出售其持有的大量金融資產,用所得償還債務。他直言,日本存在太多不希望現狀改變的既得利益者,因此日元可能還需要繼續大幅下跌,日本才會真正準備好采取必要行動。
“股匯背離”
5月29日,日經225指數再創歷史新高,收于66329.50點。
表面看,這是日本股市的歷史性繁榮。但同一時間,美元兌日元匯率仍在159附近,日本家庭實際消費支出3月同比下降2.9%。股市創新高、匯率仍疲弱、居民消費收縮——繁榮與壓力同框,構成了日本市場最典型的“股匯背離”。
這一背離的關鍵在于,日經225指數的盈利結構。東京電子、愛德萬測試、豐田、索尼、軟銀等大型成分股,與全球科技周期、人工智能資本開支、海外收入和弱日元高度相關。日元貶值會將海外收入折算成更多日元利潤,弱日元因此成為日股盈利和估值的重要支撐之一。摩根大通上調日經目標至70000時,給出的理由正包括人工智能繁榮與弱日元。
弱日元帶來的收益更多體現在出口企業利潤、海外收入折算和股東回報上;成本則更直接地落在進口能源、食品和日用品價格上,由居民部門承擔。統計數據中“實際消費支出同比下降2.9%”,正是這場分配失衡的另一面。
因此,日經225指數創新高既不是純粹幻覺,也不是日本經濟全面復興。它更像是一種“上市公司繁榮”與“居民購買力承壓”并存的市場結構。
尾部風險在于,一旦美日利差收窄并推動日元趨勢性升值,特別是若伴隨套息交易平倉,出口企業海外收入折算、外資風險偏好和人工智能高估值交易可能同時承壓。屆時,所謂“盈利支撐的健康牛市”將面臨一次真正壓力測試。
風險放大器
然而,日元的困境從來不是孤立的國內問題,其通過三條路徑,將自身結構性壓力傳導至全球金融體系,并在關鍵時刻充當波動放大器。
第一是套息交易通道。日元長期是全球低息融資貨幣。若將日本長期海外資產配置、外幣敞口和低息融資鏈條納入廣義口徑,其外溢規模則可能達到數萬億美元。問題在于,一旦日元突然升值或日債波動率上升,套息交易和風險平價策略會被迫降杠桿,賣出美股、新興市場資產和信用債,買回日元償還融資。
第二是全球債權國回流通道。日本仍擁有龐大的海外資產和證券投資組合。2025年日本凈對外資產達到約3.53萬億美元,并仍是美國國債最大外國持有者,截至2026年3月持有美債約1.19萬億美元。若日本本土長債收益率持續上升,日本壽險、養老金和銀行未必需要大規模拋售海外債,但只要新增買盤下降,全球長端債券就會失去一個重要邊際買家。有外資銀行曾估算,日本國債波動可能通過風險平價策略交易引發最高約1300億美元的美債拋售風險。
第三是財政框架示范效應。日本是“高債務國家能否長期維持低利率”的最大現實實驗。當這個實驗開始松動,信號就不只屬于日本,也會映射到美國、英國、意大利等高債務經濟體。日本的債務實驗,是全球財政金融壓抑模式的一面鏡子;而鏡中的影像,正在變得令人不安。
這正是日本風險的特殊之處:它就像一頭“灰犀牛”,日元真實購買力緩慢下滑,超長債收益率持續抬升,央行仍在買債,政府仍在補貼,外匯干預仍在反復出現。每一個動作看似都在穩定市場,合在一起卻說明舊秩序正在失去自洽性。
2026年5月19日,七國集團財長和央行行長巴黎會議公報用外交語言承認了同一件事:大規模且持續的全球失衡,若不能及時再平衡,可能加劇貿易緊張,并通過金融渠道以無序方式出清。
其潛臺詞是:財政赤字、經常賬戶失衡、債市壓力和資本流動,已經不再是各國各自處理的國內議題,而可能通過債券、匯率、資產價格和跨境資本流動彼此放大。
對日本而言,公報中“重申2017年5月匯率承諾”也意味深長。日本可以將匯市干預定義為“應對過度波動”,卻很難將它變成長期壓低或操縱匯率的政策工具。換言之,日本可以救急,卻無法靠干預救回日元的真實購買力。
巴黎會議公報承認了風險,卻沒有解決風險。這本身就是當前全球金融治理困境的縮影:各國都知道舊均衡不可持續,卻沒有誰愿意率先承擔再平衡的政治成本。
日元的“詛咒”并非單純匯率問題,日債的“救贖”也不只是一次拍賣能完成的任務。它們共同指向一個更大的命題:當便宜資金退場、財政信用重新被市場定價,誰來承擔舊秩序的成本?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