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鄉村基層演出七十載
在真實版“寧州縣劇團”的泥土里,看烈烈秦腔如何迎風生長
電視劇《主角》,已然成為2026年度文化“爆款”,劇中那個執著守護古老劇種的“寧州縣劇團”打動了無數觀眾。但很多人并不知道,這個虛構劇團的靈魂與血肉,有很多來自西安一個真實的縣級基層院團——周至縣劇團。在《主角》中,該團全員參與了拍攝,連壓箱底的全套老戲裝,都貢獻出來,成就了劇中多個經典場景。
熒屏上,“寧州縣劇團”的劇情已畫上句號,但周至縣劇團的現實大戲,從未落幕——從1953年建團至今,這個基層劇團已連續走過73個春秋,三代人從青絲唱到白發,任憑娛樂方式如何更迭、社會浪潮如何變幻,他們始終沒有放下手中的鐃鑼鼓琴,始終沒有停止從這座山到那座山,從這個村到那個村的基層演出腳步。
支撐他們的是什么?當掌聲與喝彩聲散去,他們是否也面臨著關于生存與傳承的困惑?借著《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的東風,這個堅守傳統的劇團,能否叩開新生之門?帶著這些問題,記者近日走進了秦嶺腳下的周至縣,在田野與天地構成的鄉村戲臺邊,聽一座基層院團在初心與堅守中,那些“戲比天大”的故事。
西北戲迷捧出來的“金字招牌”
5月22日,秦嶺腳下,樓觀福地廣場。夜幕降臨時,舞臺下早已擠得水泄不通。臺上,周至縣劇團的秦腔本戲《游西湖》正演到最熱鬧處,只見演員猛地一個轉身,口中噴出一道烈焰,火光照亮了半片夜空。人群瞬間炸了鍋,震天的叫好聲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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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迷們在樓觀福地廣場觀看周至縣劇團演出
周至,關中平原上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縣城,卻有一個響當當的名號——“戲窩子”。從明代誕生的張家班,到清代的華慶班,再到1953年周至縣劇團(曾用名“周至縣新興劇團”“周至人民劇團”)正式成立,秦腔的血脈在這片土地上已流淌了500余年。
周至縣劇團依托縣域及周邊地區每年數百場的廟會演出起步,在70多年里,逐漸創下了一塊享譽西北五省區的金字招牌。已退休多年的老團長高廣杰今年80歲了,他至今還記得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周至縣劇團演出時轟動至極的場面:“在露天場子演戲,四里八鄉的老百姓聽聞消息,都帶著板凳往里擠,看戲的人太多了,前面擠得不行,臺上的文場都奏不下去了,得等半個鐘頭,人慢慢坐下,才能開戲。”
他說,那時候秦腔就是老百姓的命。“劇團排《封神榜》系列秦腔戲(《進妲己》《闖宮抱斗》《黃飛虎反五關》《黃河陣》等),想出不少舞美特技手法,觀眾看得傻了眼,轟動了全陜西。后來省電視臺連著播了四本戲,西北人都知道了周至縣劇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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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至縣劇團《黃河陣》演出劇照(周至縣劇團供圖)
打那時至今,“周至縣劇團”便成了西北大地上的“票房保證”。周至縣劇團團長王國權說:“我們在甘肅演出,很多村里老人不知道周至縣在哪兒,但聽說周至縣劇團來了,臺下就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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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至縣劇團在基層演出時總能吸引人山人海的戲迷(周至縣劇團供圖)
花臉演員王群厚提起去甘肅、寧夏等地演出時,基層老鄉對大家的熱情很是感慨,“村里安排我們住在村民家,鄉親們會把最好的上房騰出來,鋪蓋新洗過,早上茶泡好,水壺里永遠有熱水。”
“在愛戲的百姓眼中,好演員就是角兒,就是貴客。”劇團演員何璐向記者描述,寒冬臘月里進村演出,臺下觀眾都是裹著大衣,在露天里坐三四個小時看戲,“演完謝幕,他們站起來鼓掌,手都凍紅了。那一刻就覺得,這輩子咱干這行,值了!”
正是這種來自泥土的深厚情感,支撐著周至縣劇團每一個人的堅持——“我們總有一個想法,不管娛樂方式怎么變,只要老百姓還想聽這一嗓子,秦腔就斷不了根,我們就必須唱下去。”王國權說。
質量是命:再苦再難,決不糊弄觀眾
70多年來,周至縣劇團有一條不破鐵律:不管多小的舞臺,必須掛衣、化妝、樂隊齊全;一場演出開場了,不管天氣有多惡劣,臺下有幾個觀眾,就一分鐘都不能少演。“人家掏了錢、跑了路、坐那兒看你,你糊弄人家一次,人家記你一輩子。”王國權說這話時語氣很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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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至縣劇團職員在基層演出的后臺熨燙戲服
這種“把觀眾當天”的理念,靠的是近乎嚴苛的制度來保障。“別看咱是縣劇團,舞臺上沒情面可講。你水平不到,就是不能上。業務不合格立馬換人,絕不含糊。”王群厚告訴記者,周至縣劇團對細節的要求極高,不光主角要硬氣,連跑龍套的演員,身材胖瘦、臉型都要盡量齊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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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至縣劇團演員在基層演出的簡陋后臺化妝
這份對質量的死磕,在最艱苦的條件下也從未松動。演員杜金鳳在團里已有29年。她記得,大伙住在不時有蝎子出沒的陜北土窯洞中,堅持了兩個月為鄉親唱戲的場景,也記得酷暑三伏天在農村戶外演出,將近40℃的高溫,層層戲服一穿立刻渾身濕透,有同事中暑暈倒在臺上。“扶下去,換B角上,戲一場都不能停。”她說,“戲比天大,在周至縣劇團不是一句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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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至縣劇團演員在基層演出的簡陋后臺化妝
6年前,王國權接手劇團后,對演出質量的要求進一步提升,他堅持更新演出設備、提升人員素質,“雖然我們的演出基本都在最基層,但都是對標大劇團演出。演出質量不行,就沒人請你。”
正是憑著這股較真勁兒,在許多縣級劇團紛紛面臨生存挑戰的今天,周至縣劇團仍然保持著一年500場以上的基層受邀演出量。
“我們不是不知道嚴格要求背后,大家要吃得苦,但不能松。一松懈下來,牌子就砸了,劇團的命脈就斷了。”王國權說。
守正與出圈:在創新中尋找活路
守住了質量,不等于守住了未來。老腔老調要想傳下去,不能只靠廟會上的叫好。周至縣劇團這幾年也一直在“試”——試新戲、試直播、試文旅融合,看看咋能讓縣城里的秦腔戲,唱到更遠的地方。
大家的一致觀點是:根要守住,枝也要發。
根,是那些演了幾十上百年、老百姓百看不厭的骨子老戲。時至今日,周至縣劇團的唱腔仍然保留了最古老的西秦腔遺韻,雖顯古拙,卻充滿慷慨激昂,因此格外受戲迷推崇。
《金沙灘》《楊門女將》《下河東》……劇團堅持每年恢復骨子老戲,讓老戲迷過足癮。周至縣劇團青年演員郭丹麗說:“老觀眾來聽戲,點名就要這些。”但她也是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根不能丟,唱腔稍微改良一點,讓年輕人能接受,潤一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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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演出時,周至縣劇團演員也要每日按時到排練場訓練、排練。
枝,是劇團不斷創作的新劇目。這些年,劇團陸續排演了《關中曉月》《橫渠先生》《李二曲》等新編歷史劇,先后入選國家級和省級的多個藝術資金扶持項目,在專業領域贏得認可。“雖然是縣級團,但我們要有創作能力,不能光吃老本。”王國權說。
須生名角申新昌表示,劇團不僅在創作上下功夫,還善于移植其他劇種的優秀劇目,“劇本拿回來,結合秦腔的特點重新打磨,觀眾看了也覺得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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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至縣劇團演出現場
演員們說,排新戲讓大伙兒有了新的奔頭,“不光是掙錢,是覺得這個團還在往前走。”
守正不等于守舊。在王國權眼中,秦腔的當代傳播也十分重要。2020年,周至縣劇團開始運營新媒體賬號,每逢下鄉演出必直播,“一是讓更多觀眾看到秦腔,一是讓觀眾監督你。”
參與電視劇《主角》拍攝,是他更大膽的一步棋,“秦腔要傳播,不能只靠劇場,我們要借船出海。”結果證明,這步棋走對了。《主角》播出后,大量年輕觀眾開始搜索秦腔,了解周至縣劇團。在劇中有不少戲份的何璐笑著說:“《主角》開播后,我成名人了,不僅很多朋友來問我,娃學校的老師都跟娃表示祝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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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至縣劇團演職人員在《主角》片場合影(周至縣劇團供圖)
除了影視,劇團還在探索將秦腔嵌入區域文旅。周至縣連續幾年舉辦“秦嶺·秦人·秦聲”鄉村戲曲大舞臺,縣劇團都是主力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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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至縣連續幾年舉辦“秦嶺·秦人·秦聲”鄉村戲曲大舞臺,縣劇團都是主力軍。
很多人說現在沒人看戲了,王國權卻不覺得,“你看我們臺下,永遠是滿滿當當的觀眾。年輕人看不懂很正常,不用太焦慮,等他們年歲到了、文化積累到了,自然會回來。”
但他接著說:“可你不能干等著,你得用好東西去引年輕人。兩條腿走路,才能走得遠。”
這或許就是周至縣劇團的守正與創新:既守住秦腔的味,也把這道味端到更多人的跟前。
春風起處,根仍深扎泥土
把秦腔味端到更多人跟前,靠的是一年500多場戲的奔波。但王國權心里清楚,有些問題不是光靠一股勁就能繞過去。
“現在劇團78個人,30歲以下的不到10個,年齡層確實偏大了。”王國權坦言,學戲很苦,如今讓孩子專門學戲的家長比以前少許多,再加上戲曲演員培養周期長,學出來的“成活率”低,“現在不是劇團挑學生,是硬從‘石頭縫’里往外扒拉年輕人。”
王群厚在團里38年了,見過太多人來人走。“說實話,現在很多基層院團都有個問題——年輕人不容易留住。有本事的嫌待遇低,走了。留下的水平跟不上,演戲質量就會下降。”
王國權這些年一直在努力改善大家的待遇。但光靠劇團自己,空間有限,“我們的演出場次已經飽和,戲價也已經做到了基層院團的天花板。但大家的收入也只是勉強維持日常生活。”那么如何讓大家過得更好,唱起戲來更無后顧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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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至縣劇團參加戲曲進鄉村惠民演出現場
這些困惑,在2026年的春天迎來了轉機。中共中央宣傳部、教育部、財政部、文化和旅游部、中國文聯等5部門聯合印發了《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24條措施中,“扶持基層院團發展”被放在顯著位置:鼓勵國家和省級院團結對幫扶基層院團,在創作指導、劇目移植、人才培養等方面給予支持。實施“壹元金種子計劃”,倡導知名劇作家及院團將經過市場檢驗、適合基層演出的作品低價提供給基層院團排演。
“這就是我們盼的政策。”王國權說,從人才培訓到劇目扶持,再到“大團帶小團”,每一條都關注到了基層院團的痛點。“政策落地生根,我們就不愁沒人來、沒未來了。”
在西安市、在周至縣,政府也在行動。西安市通過西安演藝集團對周至縣劇團進行幫扶,并給予多方資源傾斜。周至縣文旅局相關負責人表示,將持續深挖秦腔文化內核,打造地方秦腔文化品牌,推動秦腔與農、商、旅深度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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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至縣劇團演出《闖宮抱斗》現場
對接高校、聯絡企業、跑文旅融合,一步一個腳印往前趕——王國權說:“政策好,我們更得自己使勁。”
5月24日,周至落雨了,樓觀福地廣場上的秦腔仍然唱著,《龍鳳呈祥》的旋律在雨中升騰,喜悅舒展,直抵人心。
不管時代怎么變,作為大眾文化、百姓娛樂代表的秦腔,戲里演繹著人生的悲歡離合、弘揚著傳統的仁義禮智信,始終如初。而另一邊,從中央政策的精準滴灌到地方的主動作為,從劇團自身的堅守到社會力量的參與,一門古老藝術的根系正在更深、更廣地蔓延。
當泥土里的種子遇上春風雨露,它會迎著風,向上長。
秦腔的根,仍扎在泥土里。春風來了。
文/西安報業全媒體首席記者 孫歡 圖/除署名外西安報業全媒體記者 謝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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