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北京晚報
今年“六一”國際兒童節到來之際,中國消費者協會、中國市場監督管理學會提示,當前盲盒、卡牌市場還存在“類賭博”傾向,部分商家利用青少年的好奇心和收集欲,誘導其做出超出自身消費能力的購買行為,影響學業和身心健康。《盲盒經營行為規范指引(試行)》明確規定,盲盒經營者不得向未滿8周歲未成年人銷售盲盒。向8周歲及以上未成年人銷售盲盒商品,應當依法確認已取得相關監護人的同意。
然而,不少家長反映這樣的年齡限制基本形同虛設。一些代拆盲盒、卡牌的直播間花樣百出,有的孩子一個月內就消費上萬元。此外,部分商場里的電子游戲機同樣有抽取實體卡牌的誘導機制,甚至比直接購買盲盒、卡牌更容易讓孩子上癮。北京晚報記者對此展開調查。
部分盲盒未標概率
年齡限制形同虛設
5月28日傍晚,記者來到位于海淀區萬泉莊路的一家文具店。正值放學時間,陸續有小學生進來買東西,其中不乏自己來逛的孩子。面積不算大的店里,不僅有文具,還有很多盲盒、卡牌。記者仔細觀察,發現其中有多款原裝進口產品。一些盲盒、卡牌包裝上沒有中文標簽,也沒有標出抽取概率等信息。
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于2023年6月發布的《盲盒經營行為規范指引(試行)》規定,盲盒經營者應當將商品名稱、商品種類、商品樣式、抽取規則、商品分布、限量商品投放數量、抽取概率、商品價值范圍等關鍵信息以顯著方式對外公示,保證消費者在購買前知曉。其中,還規定盲盒經營者應當以顯著方式提示8周歲及以上未成年人購買盲盒需取得相關監護人同意。但記者環顧四周,并未在店里看到這方面的提示。
“這里面有隱藏款嗎?”記者選取一款亞克力吊飾盲盒詢問店員,對方指著包裝上的問號說,“對,有1種隱藏款。”但當問到抽取概率時,店員笑著說,“這就不知道了,孩子們其實也不知道,就是拼手氣。”
“拆盒瞬間,心跳加速!”不遠處的商場里,一家雜貨集合店在貨架上擺放著五花八門的盲盒、卡牌,醒目的廣告牌吸引來很多孩子。“家里那么多了,別再買了吧。”看到孩子拿起盲盒,有家長趕忙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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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下門店的盲盒五花八門
在另一家雜貨集合店,盲盒、卡牌品種同樣豐富。某品牌卡牌分為趣影包、輝月包等不同系列。其中,輝月包第十彈共有158種卡牌,分為10種稀有度,每包5張卡牌售價10元,端盒(指直接買下一整套盲盒)180元。
家長王女士告訴記者,女兒從幼兒園就開始“入坑”,已經數不清從各類潮玩店、文具店、小超市買過多少卡牌。“門道太多了,有的稀有卡在二手市場上被炒成天價,孩子也不懂那么多,就知道跟風不停地買。”王女士發現,盡管有些店里或者包裝上會提到8歲以下不得購買盲盒產品,但“沒見誰真當回事兒,向來給錢就能買。”
直播間誘導花樣多
有孩子消費上萬元
比起線下門店,孩子在線上購買盲盒、卡牌更容易“上頭”。“后三位相加等于13到20,帶走對應贈品”……在抖音平臺的一個潮玩拆盒直播間,代拆的每個盲盒玩偶背后都有一串數字。主播拆袋后,并不關心玩偶長什么樣,只看后面的數字。當后三位相加符合規則時,主播就會按下鈴鐺高聲祝賀,這也讓買家格外起勁兒。整個過程中,盲盒本身似乎只是充當游戲的道具。在另一個直播間,規則變得更加復雜。“踩后五”“蹺蹺板”“后三找老大”“向前看”“夾縫”……直播間的畫面中羅列出多種玩法規則,分別對應不同贈品,還有直播間打出“人物加包和卡位許愿雙賽道”。
在快手平臺的拆卡直播間里,同樣有“對對碰”“小火車”“積分PK”等噱頭,變著法兒誘導消費者下單。“9個位置2個隱藏位,歐(網絡用語,意思接近于‘抽’)到隱藏位上轉盤轉啥發啥”……有直播間甚至搞出所謂的“幸運大轉盤”,獎品包括相機等,這也讓拆卡拆盒逐漸變了味兒。
據記者觀察,這些直播間都會有“未成年人禁止下單”的提示,有的還會要求買家發送“已成年,不退不換”的文字聲明。不過,在實際交易中,有的平臺并未進行核實認證,買家可以直接完成付款。
多名家長曾向12345市民服務熱線反映,孩子在家長不知情的情況下,通過直播間花錢拆盲盒或卡牌。“差不多一個月時間,居然就花掉一萬多!”4月底,陳芳(化名)驚訝地發現,家里的兩萬元備用現金少了一大半,后來才知道,原來是上初中的女兒偷偷把錢拿出去,找人換成微信零錢,之后陸續在盲盒代拆直播間下了一百多單,“有商家還拉她進了群,里面好多孩子,一出新品就直接交易。”在陳芳看來,直播間通過讓孩子聲明“已成年”來規避責任并不合理,“規定里說的是未成年人購買盲盒需取得相關監護人同意,他們根本沒做到。”陳芳查看購買記錄時,看到還有近百件商品正在配送途中,便聯系商家希望能夠攔截,但對方以“一經售出不退不換”為由拒絕。
游戲機“強吸附”機制
孩子被勾住難脫身
除了直接銷售盲盒、卡牌,部分商場里的電子游戲機也會以稀有卡牌為誘餌,吸引孩子不斷投幣或掃碼付費。有家長反映,這些游戲機甚至比直接購買盲盒、卡牌更容易讓孩子上癮。
5月29日傍晚,記者在龍湖長楹天街的一家游戲廳里看到,一個小姑娘獨自“霸占”三臺游戲機。她雙眼交替盯著三個屏幕,身子在長椅上飛快地挪來挪去,兩只小手忙得不可開交。孩子小臉通紅,眉間滿是焦慮,發梢被汗水粘在額頭上,小塑料筐里的游戲幣快見底了。孩子之所以能“一控三”,主要是因為她玩的游戲規則簡單,享受游戲過程似乎已經不那么重要,如何從游戲機里抽出稀有卡牌才是孩子關注的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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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卡類的電子游戲機為什么能抓住孩子的心?業內人士指出,這類游戲機引入了“強吸附”機制。以某款常見的電子游戲機為例,在卡牌裝機時,大約一百張卡牌被裝在了兩個卡槽中,其中包括少量稀有卡牌。玩家游玩時,會依次把卡牌頂入一個能容納十幾張卡牌的圓盤,玩家在游戲機屏幕上能看到的,只是圓盤里的這十幾張卡牌。
這十幾張卡牌當中,起初可能并沒有稀有卡牌,這時候就需要玩家不斷付費,把圓盤中的普通卡牌大量抽取出來。隨著圓盤上的卡牌變少,卡槽就會向圓盤內一點點補充卡牌,直到卡槽里的稀有卡牌被頂入圓盤中,玩家才能看到它。“這時候,你可就走不了了,不得不繼續投幣花錢,直到這張稀有卡牌被抽出來。如果走了,之前所有錢就都白花了,誰也不愿意眼睜睜看著下一個玩這臺游戲機的人坐享其成。”一位業內人士告訴記者。
這些游戲機上掛著宣傳頁,上面展示著稀有度各不相同的卡牌,讓人覺得只要投幣游玩,這些卡牌都有概率隨機抽取到。然而,概率可能早就被程序設定了,讓稀有卡牌進入圓盤,往往需要靠大量游戲幣去堆。有老玩家告訴記者,他們到游戲廳以后,會專門盯著孩子。“好多孩子明明已經把稀有卡牌打進了圓盤,但是游戲幣不夠了,家長不讓玩了,只好悻悻離去,這時被孩子打進圓盤的稀有卡就是我的了。”
花樣翻新讓家長放松警惕
游戲廳工作日仍擠滿孩童
在很多商場,記者都能找到名稱各異的游藝娛樂場所,有的叫家庭游樂中心,有的叫親子空間。在五花八門的名稱掩護下,“未成年人不能隨便進”的意識在家長心中就淡化了,甚至有不少家長主動帶著孩子來玩。
一些游戲廳雖然按要求貼出“非節假日未成年人禁止入內”的提醒,但即使在工作日,游戲廳里也不乏未成年人。5月的一個周四傍晚,新世界百貨大望路店的游戲廳里,既有學齡前的孩子,也有中小學生。家長付了款,孩子們抱著裝滿游戲幣的塑料筐,五顏六色的電子游戲機讓他們看花了眼。一個周五傍晚,龍湖長楹天街的游戲廳里,一整排的電子游戲機前全是孩子的身影。
除此之外,一些電子游戲機尤其是抽卡類的游戲機早已“走出”游戲廳。很多商場的玩具專區里都有這樣的游戲機。在國貿商城二層,記者就看到了抽卡類的電子游戲機專區,來玩的未成年人不在少數。有家長覺得,只要在自己的監督下,孩子在游戲廳里放松一下問題不大。而“吃過虧”的家長說,盡量別讓孩子碰那些抽卡類的電子游戲機。“你以為家長是一道防火墻,實際上根本防不住。”
眼看孩子癡迷于一款抽卡類的電子游戲機,張先生最近很糾結。“你不讓他抽到那張卡,他就一天到晚魂不守舍,讓他抽,錢包受不了,更擔心他會上癮。”張先生說,孩子玩的抽卡游戲每一局大約要花10元,一個一個10元往游戲機里扔,看不到頭。后來他發現,在一些二手物品交易平臺上,這些所謂的稀有卡牌其實很便宜,于是就直接買給了孩子。有了這些卡牌,孩子去游戲廳的欲望下降了。“但我覺得這可能只是暫時緩解,并沒有治愈,一旦出了新的卡牌,孩子又會被‘吸’走。”
提醒聲明不能全免責
平臺應當切實把好關
“全國消協智慧315”平臺2025年受理的盲盒消費投訴顯示,消費者平均涉訴金額高達4427元,單起投訴涉訴金額最高達30萬元。投訴主要集中在信息不透明、誘導過度消費及售后服務延遲推諉等方面,其中不乏未成年人未經監護人知曉或同意,多次下單購買盲盒商品的情形。
中國消費者協會、中國市場監督管理學會在今年“六一”的消費提示中提及,當前盲盒、卡牌市場還存在“類賭博”傾向,部分商家利用青少年的好奇心和收集欲,誘導其做出超出自身消費能力的購買行為,影響學業和身心健康。此外,還提醒廣大家長:一方面,要引導孩子理性看待盲盒、卡牌類商品,認清隱藏款、限量款的實際獲得概率極低,切勿抱持“再試一次或許就能回本”的賭博心態;另一方面,要妥善管理個人支付賬戶和密碼,防止未成年人擅自進行大額消費。
中國法學會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研究會副秘書長陳音江特別指出,盲盒經營者打出“未成年人禁止下單”,確實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提醒作用,但并不意味著已取得相關監護人的同意,也不能因此完全免除相關責任。
他提到,未成年人判斷力有限,自控力也相對較弱,面對花式營銷很容易沖動或過度消費。要想杜絕未成年人在未經監護人同意的情況下購買盲盒卡牌,單純依靠家長的力量還遠遠不夠。平臺應當加大監督力度,通過實名認證、人臉識別等技術手段,真正做到嚴格把關,落實相關要求。有的相關從業者認為這么做會增加交易成本、降低交易效率,但未成年人是國家的未來,從這個角度來說,全社會需要共同努力替未成年人把好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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