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希臘“讀點活書” | 郁進科 中希聯(lián)合考古新起點：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

來希臘“讀點活書”

來希臘“讀點活書”欄目響應前輩學者羅念生先生深入研究西方古典文明的倡議而設，欄目設立以來，共推出四十五文章，內(nèi)容涉及古今希臘的考古、歷史、文化以及外國駐希臘古典研究機構(gòu)的運行情況，這些文章大都是作者們實地體驗和考察后撰寫的，杜絕了刻板陳舊知識的介紹。欄目的每篇文章雖然篇幅不長，但話題集中，都是學者專業(yè)研究外的偶然所得。

當前，越來越多的中國人對希臘文明感興趣，在欣賞地中海自然風光的同時，也將逛考古公園、看博物館作為來希臘旅游的主要目的。來希臘“讀點活書”欄目將繼續(xù)邀請專業(yè)學者走進歷史現(xiàn)場講解希臘文明的豐富內(nèi)涵。

主持人：張緒強，西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副教授，中希文明互鑒中心學術發(fā)展部主任

專欄文章均為《中希時報》 獨家約稿

轉(zhuǎn)載請注明來源：中希時報

中希聯(lián)合考古新起點：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

郁進科

近日欣聞中國古典文明研究院正式啟動了中希首個聯(lián)合考古項目，研究對象為安杰洛卡斯特洛（Angelokastro）遺址。借此契機，筆者草撰拙文，介紹這座對多數(shù)國人而言或許尚顯陌生的遺址及其背后的歷史脈絡，并衷心期盼該考古項目推進順利，未來收獲豐碩成果。

圖1 2026年4月26日新聞聯(lián)播報道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聯(lián)合考古項目畫面

一、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的地理位置

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坐落于希臘西希臘大區(qū)，埃托利亞-阿卡納尼亞地區(qū)，阿格里尼翁（Agrinio）市安杰洛卡斯特洛村境內(nèi)。村子因其北側(cè)小丘上的拜占庭時期城堡而得名，遺址亦循考古命名慣例以此命名。一條名為西亞圖斯的小河（Cyathus River）流經(jīng)其北側(cè)，向西匯入的阿刻羅俄斯河（Achelous River）。傳統(tǒng)上，阿刻羅俄斯河是阿卡納尼亞與埃托利亞之間的天然分界，位于東岸的安杰洛卡斯特洛自然在后者的地理范疇內(nèi)。然而，阿刻羅俄斯河在此沖積而成的肥沃平原，不僅賦予了位于其流域內(nèi)的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更便利的交通條件，也使其在文化上似乎更貼近西側(cè)的阿卡納尼亞，而非多山的東埃托利亞。

二、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是古代科諾佩和阿爾西諾埃所在

在此次“尋找豐饒之角：安杰洛卡斯特洛考古項目啟動儀式暨中希對話會”上，希臘文化部希臘及外國科研機構(gòu)監(jiān)督與國際合作相關負責人康斯坦丁娜·貝尼西（Konstantina Benissi）于致辭中稱，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正是古代文獻記載中的阿爾西諾埃（Arsinoe）。事實上，公元前1世紀的地理學家斯特拉波（Strabo）在其《地理學》（Geography）中便有更詳細的描述：“阿爾西諾埃原先只是個村子，名為科諾佩（Conope）。后來，托勒密二世（Ptolemy II）的妻子兼姊妹阿爾西諾埃（Arsinoe）將其建為城市。該城選址優(yōu)越，坐落于阿刻羅俄斯渡口。”由此可見，阿爾西諾埃建城當始于公元前3世紀上半葉。

19世紀初，法國著名外交家兼旅行家弗朗索瓦·普克維爾（Fran?ois Pouqueville）似乎是近代首位親身游歷，并將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定為古代阿爾西諾埃所在的西方人。他在《希臘游記》（Voyage de la Grèce）中如此寫道：“……穿出森林后，我們便開始從山麓攀登，山頂筑有城墻，安杰洛城堡坐落于此，由安杰洛·科穆寧（Angelos Komnenos）在阿爾西諾埃遺址上建造。據(jù)說此地原為科諾佩，但我們認為此說不對，因為波利比烏斯（Polybius）說的應為如今科諾皮納（Conopina）所在地。”普克維爾正確“發(fā)現(xiàn)”了阿爾西諾埃的位置，卻不贊同此地原先名喚科諾佩，部分緣于波利比烏斯的觀點。事實上，波利比烏斯筆下雖前后分別出現(xiàn)過科諾佩和阿爾西諾埃兩處地名，但他未曾明言二者有何關聯(lián)，這或許導致了普克維爾的誤解。而且波利比烏斯明確提到科諾佩位于阿刻羅俄斯河東岸，現(xiàn)實中科諾皮納則位于西岸，這也證明科諾皮納并非科諾佩。

三、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與史前阿卡納尼亞

中國古典文明研究院院長李新偉在接受央視采訪時，介紹了關于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的研究近況。該遺址位于古代衛(wèi)城北側(cè)，在希臘化時期應是相當規(guī)范的城市布局中的一部分，甚至可能還存有古代劇場的建筑結(jié)構(gòu)。相比于附近的其他遺址，如斯特拉圖斯（Stratos）、奧尼阿代（Oeniadae）等，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所在的阿爾西諾埃堪稱相當年輕。從更長的歷史維度看，若將歷史的時針再往前撥，古城的廢墟下或許隱藏著更多秘密等待考古人員揭開： 因為本世紀初，在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西南幾公里外，于修建伊奧尼亞大道時意外發(fā)現(xiàn)的邁錫尼時期聚落遺存，揭示了古希臘先民早在青銅時代晚期就已踏足這片土地。 荷馬史詩《伊利亞特》的“船表”中，也曾記載該地區(qū)諸城邦派出四十艘戰(zhàn)船參加特洛伊戰(zhàn)爭，從文學傳統(tǒng)的角度側(cè)面說明，這一區(qū)域在邁錫尼時代已具有不容忽視的重要性。

第36屆史前和古典考古事務監(jiān)督局榮譽主管M·斯塔夫羅普盧-加齊（M·Stavropoulou-Gatsi）在報告中指出，盡管因靠近現(xiàn)代地表，這處遺址的大部分建筑遺跡都因耕作而遭嚴重破壞，但發(fā)現(xiàn)的陶窯遺跡，以及大量素面日用陶器和LH IIIA-B時期（約公元前14世紀-公元前13世紀）薄壁精飾陶器的存在，無疑證明該聚落的重要性。

阿卡納尼亞地區(qū)的考古研究表明，史前邁錫尼希臘人自LH I時期末起，尤其是LH II時期，便從科林斯灣對岸的伯羅奔尼撒半島系統(tǒng)性滲透至該地區(qū)。促使這些古希臘先民來到此地的原因之一，很可能正是他們看中此地水陸交通便捷又重要，是南方邁錫尼文明核心地區(qū)向西、向北通往意大利半島與歐洲腹地的必經(jīng)之地。

一百多年來，該區(qū)域已發(fā)現(xiàn)至少十二座圓頂墓——這種最具邁錫尼文明特征的墓葬形式，常被視為邁錫尼希臘人定居與活動的重要證據(jù)。再結(jié)合其他類型的墓葬與少量聚落遺址，足以說明古希臘人自邁錫尼時期起便在此繁衍生息。這些具有紀念性質(zhì)且兼具當?shù)靥厣膱A頂墓，始建年代集中于LH II至LH III時期，部分甚至沿用到了原始幾何陶器時代。盡管這些圓頂墓早在古代就常被盜墓者光顧，但幸存下來的遺物仍證實其墓主生前掌握有大量財富并具有較高地位。其中一座圓頂墓中還發(fā)現(xiàn)刻有埃及第十八王朝法老阿蒙霍特普三世（Amenhotep III，約公元前14世紀上半葉在位）王名的圣甲蟲印章，這或許最能成為這些地方精英們在三千多年前主導貿(mào)易活動，與遠近區(qū)域溝通以交換陶器、牲畜等日常貨物，乃至銅、錫、琥珀等稀有資源的生動寫照。

圖 2 阿卡納尼亞地區(qū)十二座圓頂墓位置示意圖

表 1 阿卡納尼亞地區(qū)已發(fā)現(xiàn)十二座圓頂墓表

四、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與腓力五世的戰(zhàn)事

自公元前3世紀上半葉建城以來，阿爾西諾埃在漫漫歷史長河中似乎一直是個“小透明”。它在史冊中記載寥寥，似也只是充當了一位冉冉升起的軍事新星的注腳。

公元前219年，即位不過一年的馬其頓君主腓力五世（Philip V of Macedon），未及弱冠便參與了同盟戰(zhàn)爭。他在阿卡納尼亞與埃托利亞一帶的戰(zhàn)事中嶄露頭角，盡顯過人的指揮能力與戰(zhàn)略眼光。波利比烏斯對此進行了詳實記載：率軍經(jīng)色薩利行至伊庇魯斯后，腓力五世攻克了安布拉庫斯（Ambracos），隨后自安布拉基亞灣最狹處渡海，抵達阿卡納尼亞的亞克興（Action）。大軍旋即南下，攻取埃托利亞所掌控的福伊提埃城（Phoetiae），繼而向東進軍，進駐阿刻羅俄斯河畔重鎮(zhèn)斯特拉圖斯外并四處襲擾。面對埃托利亞使者的請求，他假意應允南下進犯埃利斯，隨即拔營突襲梅特羅波利斯（Metropolis），焚毀其衛(wèi)城外廂。而后腓力五世調(diào)轉(zhuǎn)兵馬向東，欲經(jīng)阿刻羅俄斯河渡口，進攻科諾佩。埃托利亞騎兵本想趁其渡河未半而擊之，不料卻被腓力五世精妙的渡河布陣之策從容抵擋，敵軍大怖，撤回城中，并且自此以后畏懼野戰(zhàn)而拒守城池，閉門不出。腓力五世在劫掠科諾佩周遭后，再沿河南下行至伊托里亞（Ithoria）。城內(nèi)守軍望風而逃，腓力五世則在夷平其城池后，又盡皆毀壞沿途城塞。大軍行至奧尼阿代前，腓力五世又攻破并鏟平了派阿尼翁（Paianion）。此舉震懾了敵軍，致使奧尼阿代守軍棄城而逃。于是阿卡納尼亞地區(qū)戰(zhàn)事既定，腓力五世揮師東進，轉(zhuǎn)戰(zhàn)至埃托利亞的卡呂冬（Calydon）等地。來年，腓力五世再次來到此地作戰(zhàn)，然此番他率軍從利姆奈亞（Limnaea）南下，經(jīng)斯特拉圖斯和科諾佩之間跨越阿刻羅俄斯河，閃電般直插埃托利亞同盟要地特莫斯（Thermos），打了敵人一個措手不及。腓力五世大肆洗劫并毀壞特姆斯后，依原路撤軍，途中經(jīng)過科諾佩時在此修整一日。

圖3 同盟戰(zhàn)爭期間腓力五世行軍示意圖

五、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展望

千年之后，拜占庭帝國流亡政權伊庇魯斯專制國（Despotate of Epirus）的首位君主米海爾一世·科穆寧·杜卡斯（Michael I Komnenos Doukas，或稱米海爾·安杰洛，即上文普克維爾提到的安杰洛·科穆寧）成為了阿爾西諾埃的新主人，因他得名的這座中世紀城堡便在阿爾西諾埃衛(wèi)城舊址上拔地而起。時光荏苒，安杰洛卡斯特洛自此幾經(jīng)易手，希臘人、法國人、阿爾巴尼亞人你方唱罷我登場，直至土耳其人完成征服。而在現(xiàn)代希臘獨立戰(zhàn)爭初期，希臘西線戰(zhàn)場上許多可歌可泣的篇章，也都于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所在地區(qū)和附近的弗拉霍里（Vrachori，阿格里尼翁舊稱）、邁索隆吉翁（Mesologgi）上演，在這段光輝歷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數(shù)千年來，安杰洛卡斯特洛遺址見證了代代希臘人在此繁衍生息的歷史。這處“名不見經(jīng)傳”的遺址底下，此刻無疑蘊含著對考古學者和歷史學者而言珍貴的寶藏。此次聯(lián)合考古項目的價值與意義毋庸贅言，但在最后，筆者仍想借用啟動儀式上各位專家的話來收尾：“期待以此次項目為起點，未來中希雙方能在希臘更多遺址開展考古合作，搭建學術交流平臺，吸引更多中國學者和學生來希參與田野考古，在實地研究中加深對希臘的理解，進一步鞏固中希兩國之間的友好關系與合作紐帶。”

參考文獻：

Polybius. The Histories, Volume II: Books 3–4. Translated by W. R. Paton. Revised by F. W. Walbank and Christian Habicht. Loeb Classical Library 137.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0.

Polybius. The Histories, Volume III: Books 5–8. Translated by W. R. Paton. Revised by F. W. Walbank and Christian Habicht. Loeb Classical Library 138.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1.

Polybius. The Histories, Volume VI: Books 28–39. Fragments. Edited and translated by S. Douglas Olson. Translated by W. R. Paton. Revised by F. W. Walbank and Christian Habicht. Loeb Classical Library 161.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Strabo. Geography, Volume I: Books 1–2. Translated by Horace Leonard Jones. Loeb Classical Library 49.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17.

Pelon, Olivier. Tholoi, tumuli et cercles funéraires: Recherches sur les monuments funéraires de plan circulaire dans l'égée de l'age du Bronze (IIIe et IIe millénaires av. J.-C.). Athènes: école fran?aise d'Athènes, 1976.

Pouqueville, Fran?ois Charles Hugues Laurent. Voyage de la Grèce, Tome 3. Paris: Firmin Didot, père et fils, 1820.

Vikatou, Olympia, and Vasiliki Tsantila. “A Mycenaean Tholos Tomb at Katouna, Aetoloakarnania: First Presentation.” In The Periphery of the Mycenaean World: Recent Discoveries and Research Results: 3rd International Interdisciplinary Colloquium, edited by Efe Karantzales. Athens: Hellenic Ministry of Culture, 2021.

作者：郁進科，南京大學歷史學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古希臘史。

責編：余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