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故鄉幾十年了,每到夏天,聽見蟬鳴,我總要想起那片楊樹林。說是楊樹林,其實并不全是楊樹,榆樹居多,只是我們都這么叫慣了。林子在山路東南角,邊上的樹有兩手圍粗,里面的也有碗口粗了。夏日里樹冠蓬蓬的,遮天蔽日,像是大地撐起的一把綠傘。
那時候的夏天,好像比現在要熱得多。午后時分,烈日如火,溽熱難耐,再勤快的人也下不了地了。男人們搬著躺椅,卷著涼席,慢悠悠地晃進林子。女人們也撂下家務,拿著針線活,吆喝著姊妹們,嘻打哈笑地走進來。我們孩童跑得更快,扛著長桿子,背著小籠子,泥鰍似的一頭鉆進去。
林子外是蒸籠,林子里是另一個天地。空氣涼陰陰的,帶著榆樹葉的味道,清新而又綿軟。樹蔭如蓋,只有個別地方漏下碎光,斑駁陸離,如夢如幻。而最讓人著迷的,是那滿樹的蟬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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蟬有三種。小景景只有紐扣大,叫聲清脆單純,像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在練聲。蚧蟟子如大人的拇指,扯著嗓子喊,五音不全卻理直氣壯。熟了最大,叫聲嘹亮而有節奏,仿佛在提醒農人:高粱熟了!高粱熟了!更多時候是它們的大合唱,高音部是熟了,中音部是蚧蟟子,童聲部是小景景。此起彼伏,渾然天成。
鄉親們伴著這蟬鳴小憩,竟覺得是天籟。我那時不懂,現在想來,人若能聽得進蟬鳴,大約是心里安靜的。
我們孩童是不睡的。我們粘蟬。先將椿樹分泌的粘膠涂在桿頭,循著叫聲,躡手躡腳地靠近。爬到樹杈上,舉桿,悄悄地,悄悄地,猛地一戳,“吱——”的一聲,蟬就被粘住了。然后是一場有趣的游戲:在地上畫方框,把蟬放在中間,用狗尾巴草驅趕著賽跑。有的蟬聽話,一趕便走;有的巋然不動,任你大呼小叫,氣得主人捶胸頓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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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趣的是捉蚧蟟龜,蟬的幼蟲。傍晚時分,我們低頭仔細看地面,若發現有個小拱起,上面有裂紋,下面十有八九藏著洞。用柳條枝慢慢探下去,那傻家伙竟用前爪緊緊抓住枝條,一提就上來了。天黑后,便去摸。沒有手電筒,只在黑暗中圍著樹,彎腰伸手,從低往上摸。雨后的晚上最愜意,林中更涼,空氣更清新,聽著蛙聲,一晚上能摸好幾十個。
捉到的蚧蟟龜,用鹽碼上一兩天,煎著吃、烤著吃、燒著吃,都是難得的美食。有時也讓它們蛻變,扣在碗下,或放在蚊帳里。我原想半夜起來看它們褪皮,母親卻說,一見光亮它們就會停止,再也變不成蟬了。我哪里忍心?只好作罷。
那片楊樹林早就沒有了。我離開故鄉也十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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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一年蟬鳴時。我忽然明白,當年我們在林中粘蟬、賽蟬、摸蟬,以為玩的是蟬,其實玩的是光陰。蟬在土中蟄伏數年,出土后只活一個夏天,拼命鳴叫,是為繁衍。我們那時不知這些,只顧取樂。如今想來,蟬的一生,倒比人的許多日子都來得有方向。
故鄉的蟬又該鳴叫了吧?故鄉的孩童們,還有我小時候那樣的蟬趣嗎?
只是,他們大約再沒有那樣一片楊樹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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