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信俗，何以“活”在當下

本文轉(zhuǎn)自：人民網(wǎng)

人民網(wǎng)記者 林盈

春夏之交，是莆田湄洲島上最熱鬧的時節(jié)之一。

媽祖誕辰在農(nóng)歷三月廿三，每年此時，海內(nèi)外敬仰者們都會齊聚湄洲島，為海上女神慶生。煙火在天后宮上空綻放，照亮了一張張面孔——梳“帆船頭”的本地阿嬤、穿宮廟馬甲的臺灣香客、手捧鮮花的海外僑領(lǐng)、舉著手機直播的青年博主……

今年正月以來，已有700多個進香團、8萬余人次從天南海北趕來，謁祖進香。這是“媽祖回娘家”的獨特風景，也是媽祖信俗“活在當下”的證明。

遠行：從湄洲島到五大洲

2009年，媽祖信俗被列入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代表作名錄》，成為中華文化走向世界的注腳。

從漁船到商船，媽祖在船板上，見證海上貿(mào)易的繁榮、海上絲綢之路的繁忙，以及華夏兒女奮斗拼搏的海洋史詩。如今，媽祖的影響力遍及全球50余個國家和地區(qū)，上萬座媽祖廟緊密聯(lián)結(jié)成一張覆蓋全球五大洲的精神網(wǎng)絡(luò)。

農(nóng)歷三月，湄洲島迎來了大批海內(nèi)外媽祖敬仰者。人民網(wǎng)記者 林盈攝

在臺灣，每年8天7夜的繞境巡安被稱為“三月瘋媽祖”，參與者有數(shù)十萬之多；在東南亞，數(shù)百座媽祖宮廟成為華人社群的精神紐帶；在歐洲，媽祖文化隨著華人足跡在巴黎、法蘭克福落地生根。

發(fā)軔于湄洲小島的媽祖信俗在千年間走遍世界，媽祖文化的傳播史，幾乎與華人的海洋活動史同步——早在宋元時期，媽祖就北上天津、營口、煙臺，與漕運文化結(jié)合，成為漁民們的保護神。越南洋、赴歐美，在異國他鄉(xiāng)謀生的華人把媽祖廟變成抱團取暖、互助辦學的據(jù)點。

媽祖為何能走這么遠？

福建省媽祖文化研究會副會長、莆田學院文化與傳播學院教授陳祖芬認為，媽祖精神與文化傳承至今，本質(zhì)上是中華優(yōu)秀文化與美德的繼承和發(fā)揚，其內(nèi)核與全人類追求和平、友善的理念相融相通。“千百年來，中國勞動人民也參與塑造了媽祖的性格與精神內(nèi)涵。”陳祖芬說。

融合：生生不息的文化生命力

“走出去”的媽祖文化，為何能在不同地域扎根生長？

秘訣在其包容性與適應力。陳祖芬在田野調(diào)查中發(fā)現(xiàn)了一個感人細節(jié)：過去，在部分鄉(xiāng)村地區(qū)，農(nóng)忙時節(jié)人們會把孩子托付在媽祖廟，鄰里相互幫忙照看。

陳祖芬認為，從生活化的角度看，媽祖更像是一位母親。與西方海神形象不同，媽祖的慈愛、包容、親切，使其易于被不同文化接受。

從唐山、菏澤“回娘家”的媽祖像。受訪者供圖

河北唐山曹妃甸的蠶沙口天妃宮，是媽祖“在地化”的典范。這座始建于元代的媽祖廟，見證了南北信俗的融合。“福建客商將媽祖文化帶到這里，漁民以鯨魚骨為梁搭建起最早的天妃宮。至今，漁民還保留出海打漁前來上香的習俗。”北方媽祖同善會會長、唐山慈云宮主理人李云兮介紹。

每年媽祖誕辰，蠶沙口都會舉辦大規(guī)模廟會，媽祖行善、立德、大愛的精神在此傳衍700余年，生生不息。

“作為東方海神，媽祖行善、守護，不靠刀劍和教條去征服，而用善行去感化。這行事準則是她生前所為，也是后世敬仰者追隨的方向。”陳祖芬認為，這種海洋般的包容正是媽祖文化生生不息的力量所在。

新生：千年信俗“活”在當下

“媽祖是一個青年，因此她的生命力也像個青年。”中央民族大學教授蒙曼的觀察，道出了媽祖文化在當代煥發(fā)新生的關(guān)鍵。

李云兮是來自河北唐山的90后，不久前他與山東菏澤的同伴帶著兩尊媽祖像“回娘家”，并獻上牡丹，向媽祖表示祝福問候。

“媽祖是天后，牡丹是花王，用牡丹來襯托媽祖相得益彰。在很多年輕人眼中，媽祖是個二十多歲的女性，我們也想用年輕的方式來表達敬愛。”李云兮說，“近幾年，媽祖盲盒在年輕人群中爆火，與媽祖‘隔空對話’，這種有時代特色的新風俗很年輕，很‘媽祖’。”

在李云兮看來，不拘束形式的互動契合了當代青年在快節(jié)奏、高壓社會中的情感需求。

莆臺高校青年湄洲島影像創(chuàng)作營中，兩岸大學生嘗試用年輕人的方式講述古老故事。福建師范大學的臺灣學生藍梁丞制作了一支體驗vlog，記錄梳帆船頭、尋味湄洲島的新鮮體驗。

“踏上湄洲島，在當?shù)厝酥敢伦呓执铮艺J識了全新的湄洲島。也理解了為什么說每一座媽祖廟都連著湄洲島的根。”藍梁丞說，“我希望用年輕的方式，講好古老的故事。”

媽祖文化在不同土壤里長出不同的枝椏，帶媽祖“回娘家”并非簡單的儀式，而是跨越千山萬水的文化尋根。

延伸：從“海上護航”到“全球減災”

“當‘媽祖(MAZU)’預警平臺在阿富汗的冰雹中、烏干達的暴雨里為當?shù)孛癖婞c亮避險信號時，這位發(fā)源于中國莆田湄洲的海神，早已超越了千年信仰的時空邊界。”中華媽祖文化交流協(xié)會常務副會長俞建忠介紹，中國氣象局推出的“媽祖(MAZU)”全民早期預警系統(tǒng)，已在巴基斯坦、埃塞俄比亞等7國落地，全球40多個國家的氣象部門通過云端接入了這套系統(tǒng)的相關(guān)產(chǎn)品。

他說，這是媽祖精神從“海上護航”到“全球減災”的創(chuàng)造性轉(zhuǎn)化。當下，媽祖已經(jīng)成為中國海洋文化的一種標志，延伸出新的時代意涵。“隨著全球人工智能氣象應用的不斷推進，隨著中國與各國氣象科技合作的深化，媽祖精神將通過更務實的技術(shù)共享、更廣泛的人文交流，惠及更多地區(qū)和人民。”俞建忠表示，這場跨越千年的傳承與創(chuàng)新，也將繼續(xù)映照人類命運與共的時代主題。

跨年夜在湄洲祖廟祈福的人們（資料圖）。人民網(wǎng)記者 林盈攝

從帆船到云端預警系統(tǒng)，從廟堂香火到熱銷盲盒，媽祖的故事在時代變遷中不斷被賦予新意。這位從湄洲島走向世界的漁家女，用她的千年旅程證明：真正的文化生命力，既在于堅守精神的根本，也在于擁抱每一次時代的浪潮。

帶媽祖“回娘家”的敬仰者們會帶來分廟的香灰，再從祖廟帶一捧回去。就像是將遠方的故事帶回來，再帶著祖地的火種出發(fā)。它意味著，無論遠去還是歸來，人們都不曾忘記文化的根。

當煙火再次照亮湄洲的夜空，當香灰在祖廟的香爐中融合，當年輕的面孔在鏡頭前講述古老的故事，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文明如何在傳承中創(chuàng)新，在回歸中遠行。媽祖的旅程還在繼續(xù)，關(guān)于和平、友善、互助的精神，猶在波濤中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