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藝術介入城鄉文化治理何以實現（下） | 社會科學報

公共藝術介入城鄉文化治理，是一場包括文化認同、空間關系和經濟利益的系統性變革。治理主體需要具備包容性和前瞻性的治理智慧，將藝術創作轉化為連接城鄉、凝聚共識、共享發展的社會力量。唯有如此，公共藝術才能真正超越審美局限，成為推動城鄉善治、實現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文化引擎。

原文 ：《公共藝術介入城鄉文化治理何以實現》

作者 |西南大學國家治理學院教授 楊毅 重慶文化產業（西南大學）研究院助理研究員 謝東娜

圖片 |網絡

[前文詳見2026年6月1日頭條推送]

公共藝術推動城鄉社會治理的系統轉換

要突破當前公共藝術介入有形式無內容、有投入無產出的困境，不能僅靠零散的修補或單純的審美裝飾，而必須在文化生產、空間治理以及利益分配三個維度上進行系統轉換。

公共藝術在城鄉實踐中常遭遇“水土不服”，其本質是文化主體的錯位。傳統介入模式往往帶有城市精英視角或現代主義審美，單純的外部植入容易將鄉村或老舊街區視為需要被改造的他者，導致藝術作品雖然精美，卻與當地人的生活情感格格不入。要實現真正的文化治理，必須確立在地性的核心地位并進行文化翻譯。這意味著創作的起點不再是藝術家的個人表達，而是對在地文化基因的轉譯。藝術家需要深入挖掘鄉村的農耕智慧、宗族記憶、非遺技藝，以及城市工業遺存中的集體記憶，將沉睡的本土資源轉化為具有當代審美的藝術符號。這一過程不是對傳統的簡單復制，而是通過現代藝術語言對傳統進行再語境化，使其既能承載歷史厚度，又能回應現代人的精神需求。例如，利用鄉村廢棄的農具、磚瓦作為創作材料，不僅是環保的體現，更是對農耕文明物質載體的致敬與轉化。更關鍵的是主體性的歸位，在地性轉譯的主體必須回歸原住民。長期以來，公共藝術項目往往將村民和居民視為被動的觀眾，剝奪他們的話語權。真正的內生重構需要實現參與式共創，藝術家應當通過工作坊、田野調查等形式，將創作過程敞開，邀請原住民參與藝術生產的每一個環節。這種從為他們做到與他們做的轉變，不僅能消解外來文化與本土文化的張力，更讓公共藝術成為社群集體記憶的載體，從而喚醒文化認同。

在傳統的城鄉建設中，空間往往被視為需要開發的物質資源，大拆大建導致場所精神斷裂和社區關系瓦解。公共藝術介入應當摒棄這種粗暴的物理改造模式，轉向更精細化的針灸式激活。公共藝術不應追求成為昂貴的紀念碑或地標，而應成為激活存量空間的低成本媒介。在城市，那些被遺忘的背街小巷、廢棄工廠、高架橋下空間，反而是城市中最具煙火氣和歷史厚度的毛細血管。在鄉村，閑置農房、廢棄祠堂、田間地頭的公共角落，是熟人社會交往的核心節點。公共藝術應當精準介入這些微空間，通過藝術化的輕介入，使新舊元素共融共生。微創式改造并不破壞原有的空間肌理，而是通過藝術的觸媒效應，將原本消極、封閉的物理空間轉化為開放、共享的公共交往場域。更深層次的空間治理在于記憶場所的修復。空間不僅是物理存在，更是記憶容器，公共藝術應當構建記憶場域，通過藝術手段將歷史痕跡顯性化。在城市更新中，保留工業遺存的斑駁痕跡，通過光影藝術講述工廠變遷；在鄉村建設中，利用墻繪記錄家族的遷徙史或農耕時序。通過強調空間的時間厚度，讓空間成為連接過去與未來的橋梁。當居民在熟悉的藝術場景中重拾共同回憶，空間便不再是冷漠的物質載體，而是充滿情感溫度的社會場域。這種基于情感連接的空間治理，能夠有效修復因快速變遷而斷裂的社區鄰里關系，讓空間更新成為凝聚社區共識的契機。

公共藝術要實現長效治理還需解決“誰受益”的根本問題。公共藝術項目往往面臨政府投入大、市場回報難、原住民獲益少的尷尬局面。要實現善治，必須構建共創共享的利益共同體，讓藝術真正服務于人的發展。首先需要探索文化價值的經濟轉化路徑，公共藝術不能止步于視覺美化，必須探索將文化流量轉化為經濟增量的現實辦法。這就需要將公共藝術置于更廣闊的文旅融合與創意經濟視野中，通過藝術IP打造、文創產品開發、藝術研學活動引入，將無形的文化資源轉化為有形的產業動能。同時注意規避過度商業化的侵蝕，建立適度的商業化邊界，確保商業開發服務于文化保護和社區發展。例如，利用公共藝術提升街區吸引力，帶動周邊餐飲、民宿等配套產業發展，讓藝術成為激活地方經濟的催化劑。更核心的是利益分配制度的創新。要讓原住民成為公共藝術介入的最大受益者，必須通過制度設計，讓藝術產業紅利真正公平地惠及民眾。這需要打破藝術家、政府、市場與原住民之間的隔閡，探索建立藝術合作社或入股分紅等合作模式，讓原住民以土地、房屋或技藝入股，分享藝術產業帶來的增值收益。當他們發現參與公共藝術不僅能美化家園，還能實實在在地增加收入時，其積極性和主動性便會自然迸發?；诠餐娴慕壎ê献鳎軌蛴行Щ馔鈦碣Y本與原住民之間的矛盾，形成互惠互利、風險共擔的治理生態。

公共藝術介入城鄉文化治理，是一場從文化認同、空間關系到經濟利益的系統性變革。治理主體需要具備包容性和前瞻性的治理智慧，將藝術創作轉化為連接城鄉、凝聚共識、共享發展的社會力量。唯有如此，公共藝術才能真正超越審美局限，成為推動城鄉善治、實現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文化引擎。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2003期第6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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