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工業地產之父”許龍川：正視變化深耕合作，勿盲目撤資 | 問海

近日，一封直言印尼當地營商環境痛點與中企經營難題的信函在互聯網上意外曝光后，引發印尼各界熱議。印尼有國會議員呼吁普拉博沃政府正視投資者訴求，執法工作應一視同仁、依法處置。

“非常遺憾看到事件以這種方式發生。”印度尼西亞賈巴貝卡集團（Jababeka）創始人兼董事長、中國-東盟產業合作發展促進會會長許龍川（S.D.Darmono）在接受第一財經采訪時表示，他特別理解中資企業的擔憂——不少企業確實因印尼政府的政策變動受到影響，其中中國礦產企業受沖擊尤為明顯。在他看來，印尼政府當前面臨財政增收壓力，但對話渠道始終是暢通的。

近年來，中國一直是印尼最大的貿易伙伴，同時也是印尼境外直接投資（FDI）的核心來源地之一。中國企業在印尼鎳產業布局廣泛，依托當地豐富的資源優勢，助力印尼成為全球最大的不銹鋼及電動汽車電池用鎳生產國。此外，中企還涉足鋁土礦加工、光伏制造等多個產業領域。

“企業赴印尼投資，關鍵在于選擇安全的經營區域，并與口碑良好、值得信賴的本土伙伴合作。同時，印尼政府也需加強與商界交流對話，持續構建互信關系。”許龍川強調，“經歷此次事件后，相信中國在印尼的投資地位將更加穩固，中企也能更坦誠地與印尼政府溝通。”

作為印尼華裔企業家，許龍川被譽為“印尼工業地產之父”。早在上世紀80年代末，他在印尼創建了東南亞最大的工業園區——賈巴貝卡工業園區（占地5600公頃）。如今，該園區已發展為印尼最成熟的綜合型工業城，也吸引了不少中企入駐。盡管已77歲高齡，許龍川仍活躍于印尼政商界，積極推動中企與印尼的合作。

力邀中企參與工業園區運營

在許龍川看來，印尼是一個年輕的國家，建國僅80年，同時國土遼闊，擁有1.7萬個島嶼，政府治理需要與國內各方利益相關者充分溝通。他認為，印尼經濟發展可借鑒中國經驗，打造專屬經濟特區。

公開信息顯示，目前賈巴貝卡工業園已聚集大量印尼本地及外籍工人，人口超120萬，對印尼國內生產總值的貢獻達350億美元。此前印尼政府官員曾將這一工業城稱為“印尼的底特律”。

除上述工業園外，賈巴貝卡集團在印尼共開拓并運營3個國家級經濟特區，分別是位于中爪哇地區的肯德爾工業經濟特區；位于西爪哇南部的樂松海角經濟特區，以及位于北馬魯古省莫羅泰島的莫羅泰經濟特區。

“這些特區各有特點，目前的運營都非常成功，尤其是肯德爾工業園已成為印尼經濟特區發展的標桿，已有大量中國企業在此投資布局。我們希望在印尼更多地區復制這一成功模式。”許龍川說道。

要在印尼打造更多的經濟特區，離不開基礎設施建設，在許龍川看來，這是中國企業的強項所在。印尼國內目前有170多個工業園區，許龍川特別希望中方也能積極參與運營，“屆時，中國投資者將能享受更便利的營商環境，園區也可引入中國管理模式。這種模式能高效對接各類資源，助力園區打造投資者友好型區域，讓企業運營更穩定，避免頻繁遭遇政策變動等問題。”

許龍川告訴第一財經，目前入駐賈巴貝卡集團下屬工業園區的中國企業數量眾多。以肯德爾經濟特區為例，2027年已有數百公頃土地被預訂。入駐該園區的核心企業以電池行業大型企業為代表，包括多家來自中國的大型電池制造企業。“園區內的中企以民營企業為主，主要布局電動汽車電池、電子產業；國企多集中在基建、能源等大型項目領域。”他說道。

中方數據顯示，中國是印尼最大貿易伙伴。2025年，雙邊貿易額1674億美元，同比增長13.4%，其中中方出口853億美元，同比增長11.3%，進口821億美元，同比增長15.6%。中國也是印尼第一大外資來源國，印尼是中國在東盟第二大投資目的地。

勿重蹈日本覆轍

談及近年來中企在印尼的投資，除了雅萬高鐵這一標志性項目外，許龍川指出，憑借印尼豐富的鎳資源儲量，已有大量中國企業布局當地鎳加工產業，將鎳礦石加工為鎳鐵等初級產品。“這是極具戰略眼光的選擇。不過印尼政府目前要求企業不能僅停留在初級冶煉環節，必須延伸產業鏈、發展下游產業。值得注意的是，不少中企早已提前布局，在該領域深耕多年。”

但是，近來印尼礦產領域的政策出現諸多變動。2026年，印尼政府已將鎳礦開采配額目標設定在約2.6億至2.7億濕噸，明顯低于2025年約3.79億濕噸的水平。開采配額審批恢復年度機制，意味著企業不能再簡單依賴長期產量預期安排投資節奏，而配額減少的直接影響便是原料不再便宜。此外，印尼還修訂鎳礦基準價（HPM）計算方式，將鎳礦資源修正系數從17%上調至30%，并把鈷、鐵、鉻等伴生金屬納入計價體系，相關規則于2026年4月15日起生效。這就使得過去被冶煉端視作“隱性收益”的伴生元素，現在成為礦山端可以收費的資產。

對于這一系列變化，許龍川表示，此番行業波動，本質是印尼政府希望外資讓渡部分收益，壯大本土產業，這就導致部分行業內的本土與外資企業面臨抉擇：關停，繼續經營，抑或加大下游產業投入。

“如果我是企業負責人，且企業資金充足、銷售渠道穩定，我會選擇繼續加大在印尼的投資，而非在此刻撤資——撤資將是重大失誤。”許龍川表示。他以1998年亞洲金融危機期間日本企業撤離印尼為例，強調：“日本企業撤離后，韓國企業大舉進入，迅速填補了其在工業領域的空白。如今韓國在印尼工業化進程中的影響力已遠超日本，盡管日本在印尼能源領域也有布局，但該領域更側重投資而非技術。”

除了礦產資源領域，許龍川還提到，印尼政府積極歡迎能夠助力本土工業化、創造就業、推動技術轉讓及提供醫療服務的投資者。印尼的醫療設備、藥品進口以及紡織業等領域，均是中國投資的熱門方向。

商務部信息顯示，當前，中國與印尼正在積極開展基礎設施、產能、綠色發展、數字經濟、電子商務等領域合作。

在備受關注的人工智能領域，許龍川認為，中國與印尼的合作前景十分廣闊。“印尼人工智能、半導體、數據中心市場需求巨大，中國半導體產業發展迅猛、技術迭代快，合作能實現技術快速落地、成本大幅降低。中國可優先布局印尼半導體市場，共建數字產業園，整合半導體、數據中心等產業。”他說道，“這能向印尼政府證明，中國是印尼未來人工智能產業發展的優質合作伙伴。”

積極培育本土化人才

對于印尼各界當前對中資企業的態度，許龍川在接受第一財經采訪時表示，絕大多數印尼民眾對中國投資持歡迎態度——中國投資不僅能創造就業機會、培養本土人才，還能傳遞勤勉自律的工作理念。他結合自身經歷談到，許多印尼華僑的祖輩早年赴印尼打拼，與當地民眾相處十分融洽：“大家時常往返于中國與印尼之間，始終保持著密切的經貿聯系，也一直心系萬里之外中國的發展。”

為了更好地培訓適應印尼本地化的中企人才，?2002年?，許龍川與泛印集團董事長李文光共同創辦了印尼總統大學。該大學位于賈巴貝卡工業園區內，是印尼?首家全英文授課?的私立綜合性大學，聚焦商科、工程、信息技術，尤其面向中資在印尼及東盟布局培養人才。許龍川表示，過去二十多年來，他本人已向該校學生提供超1億美元獎學金，學校也吸引了超2000名中國學生前來就讀，如今他們已成為行業精英，服務于出海印尼的中國企業，也有在印尼成功創業。

“我希望未來每年能資助1000名中國學生入學，增進兩國文化交流、促進溝通理解，為經貿合作奠定基礎，也期待印尼更多高校效仿此舉，歡迎、接納更多中國學生。”他說。

近年來，東南亞國家成為中企走出去投資布局的熱土。面對其他東南亞國家的競爭，許龍川坦言，印尼市場潛力雖大，但短板也十分突出，比如基礎設施不完善，本土工人技能水平有待提升，醫療領域缺口大，坐擁豐富海洋資源但開發能力有限等。他相信，這些都能成為中國企業??參與合作的方向，中企帶著技術、資金和成熟的發展經驗落地印尼，既能夠幫助印尼補齊發展短板，也能借助當地的資源和市場實現自身的進一步發展，而提前培養好熟悉兩國環境、適應本地需求的人才，就能為中企落地省去不少適配成本，讓合作對接更加順暢高效。

當然，許龍川也提醒道，盡管中國與印尼合作空間巨大，但切忌好高騖遠、盲目大規模投入，更不能忽視對當地語言、營商規則和文化習俗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