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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們之間最主要的問題。她想要死,我想讓她活,我們是深愛彼此的勁敵。”
這是加拿大作家米莉亞姆·泰維茲的小說《我所有微不足道的悲傷》中,最戳人的一句話。
你要怎么阻止一個鐵了心要死的人?幫她叫救護車,她對你比中指。給她念雪萊和布萊克的詩,她讓你走。你說時間是一種力量,她說時間是被某些資產階級切割觀念進行的法西斯式安排。尤麗把所有能想到的辦法都用遍了,唯獨不敢認同艾爾弗最深的懇求:請幫我離開。
這部小說改編自作者米莉亞姆·泰維茲的親身經歷,她的姐姐便是以這樣的方式離開了她。她花了很長時間,寫下這一切——不是作為一場哀悼,而是把它變成了一部同時讓人流淚和發笑的小說。瑪格麗特·阿特伍德評價這部作品為“走鋼絲般的創作”:“當你深愛的、才華橫溢的姐姐因生存之痛而求你助她離開人世時,你會如何抉擇?又該如何將這般情境轉化為一部令人信服、痛徹心扉卻又時而荒誕滑稽的小說?”
悲傷、困惑、內疚、沮喪、憤怒——她把這些情緒一一端到桌面上,但沒有告訴你該怎么辦。她不提供答案,因為關于“一個人能否拯救另一個人”、“愛的極限在哪里”這類問題,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
下文節選自《我所有微不足道的悲傷》原文。
艾爾弗萊達太瘦了,她的臉太蒼白了,以至于她睜開眼睛的模樣就像突然受到了偷襲,那種能把黑夜都照成白晝的空襲。我問她還記不記得,有一次她和我為門諾派養老院里的一群老人唱《野馬》,我們唱的是很慢的傷感版本。那次,媽媽讓我們參加一對夫妻的結婚七十五周年慶典,他們是全鎮結婚時間最長的。我們認為在慶典上唱那首歌很酷,也非常適合。艾爾弗用鋼琴彈出曲子,我坐在她旁邊,我們倆唱得自己的心都要融化了,聽眾卻滿臉不知所措,他們圍成一圈,或坐著輪椅,或用力拄著拐杖和助行器站著。
我以為這段往事能讓她開懷一笑,她卻讓我走。她比我更快察覺到,我之所以拖出這段陳年舊事,是因為它代表了別的含義,而且這個含義超過了其他部分的總和。尤麗,她說,我知道你在干嗎。
如果往事重提會讓她痛苦,我保證我再也不說了。我再也不說任何她不想讓我說的事了,只要能讓我留下來。
請你現在就走,她說。
我告訴她,我可以給她念書,就像以前我生病時她給我念書一樣。她總是念雪萊和布萊克的詩,她說他們是她的詩歌情人,她模仿他們的聲音,男人的聲音,帶著英國口音,她清清嗓子:《寫于那不勒斯附近心情抑郁時》。陽光溫暖,天空清澈,海浪飛快又明亮地起舞。要不我唱個歌怎么樣?或者我也可以跳舞。就像海浪一樣。我可以吹口哨。我可以做模仿秀。我可以倒立。我可以給她念海德格爾的《存在與時間》。用德語念。做任何事都可以!那個叫什么來著,那個詞?
此在,艾爾弗悄聲說。她似笑非笑。于此存在。
對,就是這個詞!求你了!我坐下去,又站起來。拜托了,我說,你最喜歡書名里帶“存在”兩個字的書了,不是嗎?求你了。我又坐到她旁邊,把頭放到她肚子上。你墻上寫的那句話是什么來著?我問。
什么話?她說。
就是你在臥室墻上寫的那句話,我們小的時候。
揮拳打向和平主義者?
不是,不是……另外那句,關于時間的。存在的地平線什么的。
你小心一點,她說。
鋼琴?
是的。她雙手溫柔地放在我頭上,一直放在那里,仿佛放在懷著孕的肚皮上。我感受到她手的溫暖。我聽到她肚子里嘰里咕嚕的聲音。我聞到她內外穿反的 T 恤上“象牙雪”洗衣液的香味。她輕輕按摩著我的太陽穴,然后把我從她身上推開。她說她不記得那句話了。她告訴我,時間是一種力量,我們必須允許它發揮作用,必須尊重它的強大。我本想反駁說,她自己試圖繞過時間的行為本來就是不尊重那種力量,可轉念一想,她也許早已明白了這一點。現在,與其說她是跟我說話,還不如說她是自言自語。我沒什么好補充的。我聽到她又悄聲說了句抱歉,我開始哼甲殼蟲樂隊的一首歌,是關于愛和需要的。
還記得凱特琳·托馬斯嗎?我問。
艾爾弗沒有說話。
還記得她是怎么醉醺醺地沖進紐約圣文森特醫院迪倫的病房嗎?迪倫因為酒精中毒就快死了,她撥開人群,撲到他身上,央求他活下去,鼓勵他要戰斗,做個男人,好好愛她,說句話,站起來,看在上帝的分兒上不要去死。我姐姐說她很感謝我把她和迪倫·托馬斯相提并論,但她再次道歉并要求我離開,她需要思考。我告訴她,好的,我會離開的,但我明天會再回來。她說,時間的每一秒、每一分、每一天、每一月、每一年都是很重要的,都是有名稱的——可時間,或者說人生本身,卻是如此難以操控,如此無影無形、轉瞬即逝,這不是很可笑嗎?這讓她對創造了“報時”這個概念的人生出無比同情。他該是多么充滿希望啊,她說。多么美好卻徒勞啊。多么完美地符合了人性啊。
可是艾爾弗,我說,這個系統是幫我們衡量生命的,就因為你不需要用它,并不意味著我們的生活不需要衡量。
也許吧,她說,但絕不是按照某些資產階級切割時間的觀念。那是對時間——這個天然且顯著地超出分類甚至定義范疇的事物——的一種法西斯式的安排。
其實,我可以現在就走的,我說,對不起,要在你的課堂上早退了,大針頭教授,可我的停車咪表要超時了。我付了兩小時的停車費,時間就快到了。你一說時間我才想起來。
我早就知道,我還是能把你趕走的,她說。我們擁抱在一起,我告訴她我有多愛她,說著說著,我再也說不出話了,我們只是在彼此的臂彎里呼吸著。過了一分鐘,我松開手。我必須去別的地方了。
我的姐姐上次試圖自殺,是想讓自己慢慢揮發到空氣中去。她偷偷摸摸地想要餓死自己,借此消失。母親給身在多倫多的我打了電話,告訴我艾爾弗不吃東西,還央求她和尼克都不要給醫生打電話。他們倆絕望了。我能來一趟嗎?一下飛機,我直接從機場去了艾爾弗的臥室,跪在她身邊。她問我來做什么。我告訴她,我是來幫她叫醫生的。媽媽也許跟她保證過不叫醫生,但我沒有保證過。我們的媽媽一直待在餐廳里。她背對著我們。她和所有的好媽媽一樣,不能支持一個女兒去反對另一個女兒,所以她選擇了逃避。我必須叫醫生,我說,對不起。艾爾弗懇求我不要叫。她苦苦哀求我。她雙手合十,既是祈愿也是懇求。她說她保證會吃東西的。我們的媽媽一直坐在餐廳的桌子旁。我告訴艾爾弗,救護車已經在路上了。紗簾門打開,我們聞到丁香的味道。我不去,艾爾弗說。你必須去,我說。她大聲叫媽媽,求你告訴她,我不去。我們的媽媽什么也沒說。她壓根都沒有轉過身。求你了,艾爾弗說,求你了!醫護人員把她抬上救護車的后車廂時,她用她僅剩的一丁點力氣朝我比了個中指。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珍妮絲。在急診室,我一直站在艾爾弗的擔架旁。她破了的背包就掛在旁邊的輸液架上。我的手在床邊的鐵欄桿上來回滑動,我一直在哭。艾爾弗虛弱地握起我一只手,仿佛臨死前的老人,看著我的眼眸深處。
尤麗,她說,我恨你。
我彎下腰吻了吻她,悄聲說我早就知道了。我很明白這一點。我也恨你,我說。
這是我們第一次算是表達了我們之間最主要的問題。她想死,我想讓她活,我們是深愛彼此的勁敵。我們溫柔地擁抱彼此,只是姿勢有些尷尬,因為她躺在床上,身上連著各種管子。
珍妮絲——她那時候腰帶上就掛著毛絨動物了——敲敲我的肩膀,問能不能跟我聊一下。我對艾爾弗說,我馬上就回來。珍妮絲和我走到小小的米黃色的家屬休息室,她遞給我一盒面巾紙,告訴我,我叫來救護車是正確的,艾爾弗并不是真的恨我。這種感覺會過去的,她說,你說呢?我們來想想其中的緣由。她恨的是你救了她的命。我知道,我說,不過還是謝謝你。珍妮絲擁抱了我。這個來自陌生人親密而用力的擁抱就像一支強心針。她把我一個人留在米黃色的房間里。我扯著自己的手指甲和指甲旁邊的死皮,扯到血都流出來了。
我回到艾爾弗身邊,她還在急診室。她告訴我,她剛剛偷聽到了一句很棒的話,簡直太好了。什么話?我問她。她引述道:我們對馮·瑞森小姐身上所展現的極低智商深感震驚。這話是誰說的?我問她。她指了指在圓桌旁正草草寫著字的一名醫生,他的周圍全是瀕死的病人。他打扮得像個十歲小孩,穿著滑冰短褲和超大碼T恤,如同剛從《迪格拉絲中學的下一代》片場面試回來。他媽的他是對誰說的這句話?我問。那個護士,艾爾弗說,他應該是覺得,別人救了我的命,我卻毫不感激,所以我一定很愚蠢吧。渾蛋,我說,他跟你說過話嗎?嗯,差不多,艾爾弗說,但更像是審訊我吧。拜托,尤蘭迪,你也知道他們是什么樣。
把智商等同于活下去的欲望?
是的,她說,或者是等同于禮貌。
【新書推薦】
《我所有微不足道的悲傷》
作者:[加] 米莉亞姆·泰維茲
譯者:王一凡
出版社:浦睿文化·湖南文藝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6.5
姐姐艾爾弗是舉世聞名的鋼琴家,家庭幸福;妹妹尤麗靠寫作艱難謀生,離過兩次婚,有兩個未成年的孩子。尤麗不明白姐姐為什么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只能盡己所能陪在她身邊……
《我所有微不足道的悲傷》捕捉到了親人想死時的復雜情緒:悲傷、困惑、內疚、沮喪甚至憤怒,探討了復雜的家庭關系、抑郁者的精神狀態、生活的本質和愛的極限。
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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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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