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曾經三次登頂中國首富的王健林失去了萬達的控制權。很多人說這是一個賭徒的必然結局,但“賭”這個字掩蓋了中國過去三十年最精彩也最殘酷的一個商業故事。如果非要用一個詞來概括他的一生,那就是裂縫。
1988年,王健林34歲,在單位已經坐到中層位置。那一年他的兒子出生,家庭圓滿。按照常理,這是一個男人最應該求穩的年紀,但他決定辭職。此前一年,政策發生了關鍵變化,土地使用權可以依法轉讓,商品房開發獲得了法理依據。房地產的閘門正在打開,但門縫很窄,行業準入仍然被死死卡住。私營企業拿不到獨立開發的牌照,想拿地做項目幾乎不可能。
王健林找到的縫隙是一家隸屬老國企的房地產開發公司。這家公司自帶近150萬的歷史債務,賬面上是一個爛攤子,但它有一個私營老板無法擁有的東西——體制內的身份。沒有這副軀殼,他連參與土地分配的門票都沒有。為了拿下這個殼,他全盤接下了所有債務。
殼找到了還需要注冊資金。那個年代開地產公司門檻是100萬。1988年的100萬對普通家庭是天文數字,王健林沒有存款,只能去借。資金方同意出借,但條件極為苛刻,年化利率25%。借100萬,一年光利息就是25萬,并且必須提供第三方擔保,否則免談。
他找到了擔保方,對方同意擔保,但開口就要50萬擔保費。100萬的借款,利息加擔保費先被剝掉75萬,到他手里真正能動的現金流只剩下25萬。這還不是全部,接手的公司背著近150萬舊債。
也就是公司還沒開張,他先背上了超過200萬的窟窿。為了給自己留一條退路,他辦了停薪留職。這個舉動在今天看來近乎天真,如果創業失敗,回去上班的死工資根本不可能填上幾百萬的債務。但當時的他需要這個心理上的緩沖。
錢到手了,公司接下來了。下一步是找項目。但1988年的大連優質地塊早已被老牌房企瓜分干凈。他一個剛入行的新人跑遍全城,最后只拿到了一個全行業避之不及的項目——一片老舊棚戶區改造。這片區窮得徹底,基礎設施幾乎為零,上百戶居民共用一個水龍頭,地面是夯實的泥土,雨天之后泥濘能沒過腳踝。
在它之前,已有三家房企實地測算后全部放棄。原因很簡單,拆遷加建設的綜合成本核算下來,每平米達到1200元。而當時大連市場上最貴的新房,一平米才賣1100元。成本高于售價,蓋得越多虧得越狠,是個明擺著的死局。
王健林沒有選擇放棄,200多萬的債務壓在頭頂,他耗不起,等不了下一個低風險項目。他只能接下這個爛攤子,并且必須賣出超過1200元每平米的價格,否則照樣破產。
同行都在等著看這個新人出局。但王健林從這片死局里找到了一條縫隙——產品的縫隙。那個年代的主流住宅配置極其簡陋,暗廳、鐵窗、木門,家家戶戶共用廁所,居住體驗極差。王健林決定在這上面做文章。
他追加成本,給每一套新房都配備了明廳采光、獨立衛生間、鋁合金窗和防盜門。這些配置在今天看來普普通通,在當時卻屬于高檔住宅的硬件標準,直接把產品檔次拉到了那個維度。成本更高了,同行的嘲笑也隨之而來。本來就倒掛,還往上加配置,這不是找死嗎?
但王健林的下一步讓所有人始料未及。他把售價定到了1580元每平米,比當時大連最貴的房子還高出近500塊。消息傳出,同行無法理解這個價格誰買。開盤前王健林自己也慌,他天天往售樓處跑,看著已經蓋好的房子心里打鼓。一旦砸在手里,別說25萬利息和50萬擔保費,光那150萬的舊債就夠他還一輩子。
但市場給出了答案。那時候的老百姓已經厭倦了破舊的老房子,極致的改善戶型精準踩中了需求。開盤當天售樓處人滿為患,將近800多套房子在一個月內全部售罄。這個人人看衰的爛項目,最終讓王健林賺了將近1000萬。
他不僅一次性還清了所有債務、利息和擔保費,還賺到了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桶金。之后的三年,他順勢在大連瘋狂拿地,深耕布局。到了1992年,這家當年負債累累的爛國企,已經占據了本地房地產市場接近五分之一的份額,成為絕對的頭部玩家。
1988年的勝利,本質上是在體制的裂縫里找到了產品的裂縫。他用體制賦予的身份拿到了入場券,又用市場尚未被滿足的需求完成了變現。那一年他34歲,手里只有25萬現金流,卻撬動了超過200萬的負債和一個城市的邊緣地帶。他證明了在規則的縫隙里,膽子大且算得清賬的人,可以完成一次近乎不可能的原始積累。
2014年12月,萬達商業在港交所掛牌上市。對絕大多數企業家來說,這是終點,是安全著陸。但對王健林來說,這只是一次估值受挫。港股市場給地產商的定價,他認為嚴重低估了自己的商業帝國體量。他無法忍受這種被低估。
2016年,62歲的王健林做出了一個決定,從港股退市,把萬達拉回A股,尋求更高的估值。退市不是一句話的事。已經上市的公司要私有化,必須高價回購流通股份,把股民手里的股票買回來。據公開披露的方案,這筆回購資金高達344.5億港幣。
詭異的是,當時的萬達賬上趴著620億人民幣的現金。如果王健林愿意動用自己的本金,他完全有能力獨立完成回購,平穩退市,風險可控。但他沒有這么做。做過地產的人習慣了用別人的資金完成自己的布局,能撬動外部資本,絕不自己出大錢。
他引入了一批投資人,由他們全額墊付回購資金。作為交換,他簽下了一份對賭協議。萬達必須在2018年8月31日前登陸A股,否則他不僅要全額歸還投資人墊付的300多億港幣本金,還要支付每年10%到12%的高額利息。僅僅兩年時間,利息就能滾到約70億港幣。這份協議是王健林對資本市場的第一次對賭。他極度自信,篤定A股上市穩操勝券,就像1988年他篤定那批棚戶房一定能賣出去一樣。
但他忽略了一個關鍵變量。1988年的政策風口是向上打開的,而2016年的監管風向是向下收緊的。從2016年開始,地產行業遭遇極速去杠桿,A股對房地產企業的上市閘門幾乎關閉。這不是他算力不夠,是整個牌桌的規則發生了系統性變化。A股上不去,他想退回港股,于是開啟了一輪又一輪的對賭。每一次都用新的資本承諾,去填補舊的估值窟窿。每一次對賭的杠桿一層比一層高。結果三次對賭全部失敗。
最后一次對賭,他吸納了投資人380億。協議到期他無力履約,投資方給出了終極二選一:要么拿出天價現金回購股權,要么交出萬達的控制權。據當時的市場信息,回購金額高達440億,而萬達賬面上的現金僅剩約127億,缺口是現金流的三倍還多。他沒有任何第三個選項。
2016年那個決定退市、簽下第一份對賭協議的下午,他坐在寬大的辦公室里,面前攤著300多億港幣的回購方案和620億的自有資金。他選擇了不動用自己的本金,選擇了用別人的錢來完成自己的布局。28年前,他在漏風的辦公室里用25萬現金撬動了一個死局。28年后,他在頂級的寫字樓里用300多億的對賭協議,把自己撬出了局。那個從1988年就開始借體制之殼的人,最終連自己的企業殼也被人收走了。
王健林大概沒有意識到,他留給兒子的除了財富,還有那種最危險的東西——在裂縫里套利的本能。王思聰幾乎是父親的翻版,膽大激進、不計后果,癡迷于用協議和杠桿來放大自己的版圖。2015年,熊貓TV上線,靠著頂級流量加持,他迅速沖進直播行業的頭部梯隊。2017年,B輪融資完成,估值達到50多億級別。賈躍亭的樂視、真格基金、周鴻祎的奇虎360等知名機構紛紛入局。外界一片贊譽:虎父無犬子,商業奇才后繼有人。
但王思聰的熊貓TV從第一天起,就建立在一個脆弱的裂縫之上。不是技術創新,不是內容壁壘,而是父親的信用背書。為了瘋狂挖主播、搶市場份額,王思聰推出了一種兜底協議。主播從其他平臺跳槽到熊貓,如果被原平臺起訴索賠,所有費用由熊貓包攬。在當時的直播行業,頭部主播跳槽違約的賠償金額動輒幾十萬甚至上千萬。這個政策在當時看起來像是財大氣粗的霸氣手筆,但本質上是把企業風險個人化,把市場風險資本化。
與此同時,他和投資人也簽下了對賭協議,五年內熊貓TV必須上市,否則王思聰個人承擔無限連帶責任,按年化12%的利息,連本帶利返還投資。2019年3月,直播行業大洗牌,資本泡沫破裂,熊貓TV資金鏈徹底斷裂,正式宣告倒閉。投資人的追償和主播的違約賠償同時爆發,全部穿透到公司層面,最終砸向王思聰的個人擔保。債務總額達到約20億級別,他無力償還,一度被限制高消費,陷入失信風波。最后是母親出面協商解決,才勉強平息危機。當初所有看似霸氣的兜底,最后全變成了砸向自己的石頭。
他和父親太像了,都在裂縫里找到了快速擴張的捷徑,也都低估了裂縫閉合時的速度。1988年,王健林在體制的裂縫里找到了產品的裂縫,完成了原始積累。2016年,他試圖在資本的裂縫里找到估值的裂縫,結果失去了控制權。2019年,他的兒子在信用的裂縫里找到了流量的裂縫,結果負債纏身。這三十年,不是“膽子大”就能解釋清楚的。
1988年的那筆賬,他算的是怎么讓房子更好賣。2016年的那筆賬,他算的是怎么不動自己的錢,把別人的錢變成杠桿。兩筆賬隔了28年,算法完全不同。第一筆讓他上了牌桌,第二筆讓他交出了牌桌。
真正殺死他的不是某一次簽字,而是他始終沒有完成一次關鍵轉型。當時代的墻體從松動變得堅固,當規則的縫隙從開闊變成閉合,他依然在尋找裂縫,而不是去建造一堵屬于自己的墻。2023年,裂縫徹底閉合,他不再擁有萬達的絕對控制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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