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6時,印度北方邦班達縣,太陽已經露出了正午般的毒辣。珠寶商拉坎·古普塔已經趕往阿塔拉鎮的店鋪,要在9點前處理完所有業務。
“上午10點以后,班達就變成了一座空城。起初你還能看到一兩個人走在外面,然后隨著太陽升高,就只剩下寂靜。”
本輪席卷印度多地的熱浪之中,班達數次刷新高溫紀錄。4月27日,班達實測最高氣溫47.6℃,在當日全球8212個同步運行的氣象監測站點中登頂;5月19日,當地最高氣溫飆升至48.2℃,再度成為印度當日最熱地點,同時也刷新了該地區1951年以來的歷史氣溫極值。
印度氣象局的數據顯示,進入5月中下旬,印度多地持續遭遇強熱浪侵襲。據印度本土空氣質量監測平臺AQI.in的實時數據,在5月下旬熱浪峰值期間,全球最熱的100座城市中,有98座位于印度。
《今日印度》6月2日報道稱,根據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5月底發表的一項研究,基于印度民事登記系統區級死亡數據的分析顯示:一次單日極端高溫事件,全印度平均造成約3400例超額死亡;若熱浪持續五天,超額死亡人數將接近3萬例。
世界衛生組織前首席科學家蘇米婭·斯瓦米納坦表示,印度目前記錄的溫度正在逼近人類可耐受的極限,“對生命和生計都構成嚴重威脅”。
“露天火爐”
班達地處北方邦邦德爾坎德地區,全境屬于典型半干旱地貌。地表亂石遍布、植被稀疏,土層以黑棉土為主,鎖水能力極差,既難以培育成片林木,也無法留存雨水,空氣濕度極低。每到夏季,源自塔爾沙漠的干熱大風沿恒河平原暢通無阻侵入城內,讓班達接連數日穩居印度最熱城市榜單。
為了撐過白晝,當地人主動壓縮活動時間,凌晨與深夜成為僅有的相對舒適窗口期。希曼蘇是阿塔拉鎮蔬菜市場的一個商販。太陽剛升起來,他的蔬菜門店已經接近散場。他身后的番茄在烈日下已經有些發蔫,“一箱番茄必須在今天或者明天賣掉,在這種天氣里,它們根本撐不住”。
在巴赫杜村,村民普拉赫拉德·瓦爾米基和他擔任村務委員會主席的妻子整個夏天都在處理高溫、缺水和農作物歉收引發的各種投訴。“班達每年都在變得更熱,高溫天數不斷增加。”瓦爾米基說,“是時候認真對待這個問題了,否則班達將不再適宜生存。”
班達農業大學氣象系負責人迪內什·薩哈教授指出,數十年的生態退化是班達溫度持續升高的深層推手。合法與非法的采礦活動加速了河流干涸,減少了地下水位補給;森林砍伐削弱了土壤水分保持能力;碎石廠產生的粉塵覆蓋地表與殘存植被,進一步加劇了地面吸熱。“這些因素相互疊加,讓極端高溫來得更容易。” 薩哈說。
在一些地質學專家看來,綠化覆蓋減少、水分流失、沙地面積增加、水體減少以及來自塔爾沙漠的炎熱西風,讓班達這座城市陷入熱浪的惡性循環,已經成為“一座幾乎沒有任何自然降溫能力的露天火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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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3日,印度阿姆利則,出行民眾包裹頭巾抵擋熱浪。
“掀不開的蒸鍋”
和“露天火爐”一般干熱的北方邦相比,印度東南部的安得拉邦和特倫甘納邦就像“一口掀不開的蒸鍋”,高濕度讓高溫變得更致命。
今年5月,安得拉邦皮杜古拉拉和特倫甘納邦卡姆馬姆的最高氣溫分別達到47.6℃和46.4℃,大部分地區氣溫徘徊在44℃至46℃之間。相較于班達,這兩個地方的溫度雖然稍低一些,但高溫與高濕疊加,便是科學家所說的更為致命的“潮濕熱浪”。
當孟加拉灣的濕潤海風裹挾水汽深入內陸,空氣濕度快速升高,體表汗液難以蒸發,人體依靠汗液散熱的主要途徑近乎失效。科學界用“濕球溫度”這一綜合溫、濕度的指標,衡量濕熱環境的危險程度。這也是悶熱天氣下威脅人體健康的核心指標。印度氣象局前副局長拉瑪·拉奧表示,高溫疊加高濕度后,濕球溫度處于31℃至35℃區間時,對戶外體力勞動者可能構成嚴重威脅。
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的研究進一步警示,健康年輕人在濕球溫度31℃環境中,體溫調節功能便開始減弱;當濕球溫度接近35℃,任何人在數小時內都可能被熱射病奪走生命。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第六次評估報告的作者之一安賈爾·普拉卡什對此做了一個直觀的描述:40℃的高濕度天氣,體感酷熱程度堪比50℃的干熱天氣。
45歲的日薪建筑勞工坎迪·文卡納,就倒在了一個高溫高濕的下午。5月24日,特倫甘納邦巴德拉恰拉姆地區錄得46.3℃,是全邦當日最熱地點之一。文卡納在工地突然倒下的前一秒,還在搬運建筑材料。他被緊急送往公立醫院,但入院僅15分鐘后便死于醫院ICU。同期,特倫甘納邦的蘇里亞佩特地區,一位17歲學生也中暑死亡。據《印度快報》披露,僅特倫甘納邦和安得拉邦兩地,短短幾天內就有超過40起與中暑相關的死亡。其中,特倫甘納邦官方統計為16人。
在特倫甘納邦,死于高溫的人要進入官方的死亡統計,有著很高門檻。國家犯罪記錄局的數據顯示,2024年特倫甘納邦記錄在案的熱射病死亡為116人,而特倫甘納邦政府發布的數據中,同一時期的死亡人數僅為10例。
原因是中央機構的數據直接采自警方記錄,任何被報告為熱相關的死亡自動進入國家數據庫,而邦政府的確認則取決于一份詳細的熱射病臨床診斷報告。一位不愿具名的衛生部門官員解釋說:“要獲得官方認證,醫學鑒定是強制性的;在很多情況下,尸檢必須確認中暑是主要死因。”而那些倒在戶外、死在家中的農民和勞工,往往進不了這個流程。
此外,生態退化的代價同樣觸目驚心。在安得拉邦和特倫甘納邦,本應調節局部微氣候的河流蒸發冷卻消失殆盡。印度中央水務委員會的數據顯示,截至2026年5月底,全國166座主要水庫蓄水量已降至24.75%,南部地區整體蓄水率已降至17.55%。安得拉邦在共有水庫中的配額已耗盡。特倫甘納邦灌溉部門在給克里希納河管理委員會的公函中明確指出:“若此時向安得拉邦放水,將導致特倫甘納邦出現飲用水危機和干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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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25日,印度新德里,市政水車為部分因高溫而缺水的居住區提供用水。
夜深難眠
當太陽西沉,班達的“露天火爐”漸漸降溫,沿海的“蒸鍋”地區也稍歇一口氣,但新德里和無數個城市貧民窟里的居民發現:夜晚并沒有帶來解脫。混凝土和瀝青路面白天大量吸收熱量,到了夜晚緩慢釋放,將整座城市裹在退不去的余溫之中。這便是城市熱島效應。
印度科學與環境中心(CSE)2026年5月發布的熱力圖顯示,德里約76%的區域正處于持續熱應激狀態。在英迪拉·甘地國際機場周邊的工業帶和密集居住區,地表溫度更是逼近60℃。5月21日和25日,德里更是連續出現14年來最熱的5月夜晚,最低氣溫分別沖至31.9℃和32.4℃,比正常值高出5℃至6℃。
24歲的新德里零工杰哈在接受采訪時表示,高溫加上嚴重睡眠不足,讓他的身體每日都處于透支狀態。“這種天氣里,我每晚只能睡三四個小時,” 他說,“醒來后渾身疲憊,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 他居住在一間通風極差的狹小房間里,屋角只有一臺老舊風扇不停運轉,吹出的全是熱風。
32歲的阿杰伊·庫馬爾是新德里郊區的蔬菜小販,“連日高溫,熱得我頭暈目眩,”他坦言。四年前,他從鄉村來到新德里務工,和妻兒擠在一間通風不暢的小屋里,家中僅有一臺生銹的風扇。今年夏天,他本想購置一臺冷風機,卻無力負擔。“我每天收入只有300到400盧比(約合人民幣28元),大部分都花在養家糊口上了。”
統計數據顯示,印度近90%的勞動力從事非正規就業,大部分人沒有勞動合同、缺乏勞動保障,依靠戶外日薪維持生活。而非營利組織“幫助之手基金會”5月發布的另一項調查則顯示,超過80%的受訪者在暖夜經歷了某種形式的睡眠障礙。55.78%的人表示睡眠被輕微干擾,27.14%的人報告頻繁的睡眠障礙,8.04%的人稱在極端高溫期間完全無法入睡。
極端高溫對心理健康的侵蝕同樣觸目驚心。69.85%的受訪者表示熱浪有時影響他們的情緒和行為,25.63%受訪者表示這種影響經常發生。超過90%的人表示高溫天氣下工作效率下降。
在印度,普通民眾想依靠制冷設備避暑,并非易事。專注于能效的國際非營利組織CLASP的數據顯示,印度農村空調擁有率僅約1%,全國平均普及率也僅有8%左右,且空調基本集中在城市富裕家庭。
更讓人無奈的是,印度的電力系統難以應對高溫下激增的用電需求。印度電力部數據顯示,5月21日15時45分,印度全國用電峰值功率達到270.82吉瓦,連續第四天刷新歷史紀錄。與此同時,各地電網頻繁跳閘、局部停電。印度電力部門的官方社交賬號被網民的不滿吐槽刷屏:“我們需要電。”
多重困局
不久前,德里首席部長雷卡·古普塔重申了《2026年熱浪行動計劃》,核心舉措是讓所有戶外工人在每天下午1點到4點之間強制停工,以避開太陽最毒辣的時段,同時部署了移動防暑車、噴霧降溫站等一系列多部門降溫措施。
不過,多地出臺的類似應對方案,難見成效。《印度教徒報》社論直言:“多數熱浪應對方案側重應急處置,并未劃撥資金用于植被恢復等長效治理工作。” 相關學者也提出批評,現行方案并未觸及高溫風險背后的根源問題:不合理的城市規劃、吸熱建筑材料的廣泛使用、植被覆蓋率下降、降溫設施落后,以及不同群體避暑條件不均等現狀。
制度層面的滯后問題同樣突出。盡管德里等城市已出臺熱浪應對方案,但熱浪至今未被納入印度《國家災害管理法案》劃定的 “通報災害” 名錄。目前,洪水、氣旋、地震等災害均配有專項救災資金,熱浪卻不在其列。印度第16屆財政委員會早在2025年11月就提議將熱浪納入通報災害名錄,理由是其影響范圍與危害程度往往超出地方應對能力。印度中央政府雖在2026年2月采納了部分建議,可擴充災害名錄的相關舉措至今未能落地。
治理體系的短板之外,氣候環境的惡化更讓危機不斷加劇。英國帝國理工學院氣候研究員瑪麗亞姆·扎卡利亞在世界天氣歸因組織(WWA)的報告中表示:“過去在南亞十分罕見的極端高溫,如今已然成為常態。”
這份報告指出,受人為氣候變化影響,本輪印度極端熱浪的發生概率較工業化前時代提升約2倍,氣候模型推演顯示,如果全球平均氣溫再上升1.3℃,此類極端熱浪的出現概率將再增加一倍以上,極端最高溫還會再抬升約1.2℃。
嚴峻的高溫形勢下,5月27日,印度總理莫迪在社交平臺上連發多條消息,首次就大范圍熱浪正式公開表態。他寫道:“印度多地氣溫飆升,衍生出各類挑戰。極端高溫讓所有人備受煎熬,我呼吁大家積極做好防護。請務必多喝水,外出隨身攜帶飲用水,也主動為身邊人遞上一杯水。酷暑之中,這份善意能帶來不少幫助。”
5月31日,莫迪在第134期《心靈對話》中再度談及高溫,坦言“全國大部分地區如今酷熱難耐”,還順勢推介起各地的傳統消暑飲品,稱其承載著地方傳統與世代生活經驗。
然而,莫迪的“溫情”倡議在輿論場引發強烈反彈,“多喝水” 更是成為社交媒體上尖銳的諷刺。反對黨國大黨主席馬利卡朱·卡杰公開指責,當局對底層民眾的生存困境視而不見,在通脹與高溫雙重壓力下,僅用簡單倡議回應民生難題。
社交平臺上,大量印度民眾傾訴著憤怒與無奈。有村民抱怨,每日要頂著烈日步行數公里取水,村內溝渠近乎干涸;還有人表示,政府送水車每48小時才抵達一次,每戶分到的水量僅勉強滿足做飯需求。
雪上加霜的是,人們期盼的自然降溫也遲遲未至。每年6月初自阿拉伯海襲來的西南季風,本是印度一年一度的天然“降溫良藥”。但印度氣象局在2026年5月29日發布第二期長期氣象預報顯示,2026年西南季風帶來的降雨量預計僅為常年均值的90%,整體低于正常水平。這是近三年來首次出現此類預判,降雨量或將創下2015年以來的新低。
來源:中國新聞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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