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謝亞宏
徜徉雅典老城，衛城總會不經意映入眼簾。它高踞于整座城市之上，如同一位沉默而堅定的守望者(見圖，喬治·帕查圖里斯攝)。衛城山頂，帕特農神廟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這座建于公元前5世紀的宏偉建筑，是古希臘黃金時期的象征：柱廊線條簡潔有力，歷經千年依舊震撼人心。
當游客登上山頂，直面神廟，首先闖入視野的是腳手架、吊車與防護網。然而，這些保護設施沒有削弱神廟的莊嚴，反而成為希臘人世代守護文明根基的生動象征——這是一場已經持續半個多世紀的修復工程，堪稱當代最漫長、最精細的文物修復工程之一。
2000多年來，帕特農神廟經歷了自然災害、戰爭破壞、生物侵蝕、人為盜竊等重重劫難。17世紀末，威尼斯與奧斯曼土耳其鏖戰期間，神廟幾乎被戰火摧毀。19世紀30年代希臘獨立后，修復衛城成為希臘人心中關乎民族尊嚴與文化認同的崇高使命。
從19世紀末開始，希臘工程師尼古拉斯·巴拉諾斯主持了為期約30年的早期修復，雖使柱廊重新矗立，卻因缺乏專業考古知識和技術而埋下嚴重隱患：巴拉諾斯大量使用鐵夾和水泥固定碎裂的大理石，但鐵夾長期暴露于空氣中，嚴重銹蝕膨脹，造成大理石大面積開裂與其他不可逆損傷。這一教訓讓希臘人深刻認識到：守護文化遺產不能僅憑熱情，更需嚴謹的科學態度。
1975年，希臘政府成立雅典衛城古跡保護委員會，正式開啟更為科學的現代修復工程。修復團隊首先開展一場細致的“手術”——小心鑿除舊水泥，取出銹蝕鐵夾，再用鈦合金和特制水泥砂漿加固構件。鈦合金強度高、重量輕、耐腐蝕，且與大理石熱膨脹系數高度匹配，成為修復工程中的關鍵創新材料。這一修復方式亦成為現代文物保護的重要案例。
面對散落在衛城各處的大理石殘片，修復團隊展現出驚人的耐心與嚴謹。他們為數以萬計的殘片編號、測量、比對，找到最契合的拼接位置。截至目前，已有數萬塊大理石殘片整理歸位，數百塊石塊重新融入神廟結構。
經過政府特許，修復團隊前往彭特利孔采石場開采石材。這里出產的白色細粒大理石與神廟石材同源，開采受到嚴格的法律保護，目前主要用于衛城修復工程，確保神廟修復前后的顏色、紋理和光澤達到最大程度統一。修復團隊嚴格控制新石材用量，僅在原構件完全缺失且涉及結構安全時才會采用，“最小干預”原則貫穿整個修復過程。
與此同時，希臘各研究機構為這項曠日持久的工程提供了有力的科技支撐。雅典理工大學、塞薩洛尼基亞里士多德大學等多家機構聯合攻關，開發出一系列前沿技術：三維激光掃描系統精確還原神廟原貌，地震模擬實驗室測試修復后結構的抗震能力，無損檢測技術和環境監測系統實時追蹤大理石的老化程度……這些技術不僅服務于衛城修復，也為全球文化遺產保護貢獻著希臘智慧。
漫步衛城山腳下的衛城博物館，更能感受到希臘人守護文明根脈的決心。從神廟轉移下來的楣飾、浮雕等文物被妥善保存，向參觀者訴說著希臘文明過往的輝煌與守護的艱辛。對于流失海外的衛城文物，希臘政府和社會從未停止追索，得到包括中國在內的國際社會的廣泛支持。這種不懈的努力，不僅是對文化遺產的珍視，更是對文明尊嚴的維護。
我不禁聯想到中華文明綿延不斷的守護傳統。從敦煌壁畫修復到故宮古建維護，都與帕特農神廟的修復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中希兩大古老文明雖遠隔萬里，卻懷有相似的文化情感：對文明根脈的敬畏、對先賢智慧的珍視，以及對未來世代的責任。
古絲綢之路穿越山海，讓東西方文明在漫長歲月里彼此照見；如今，共建“一帶一路”倡議延續著這場跨越千年的文明對話。由中希兩國共同主辦、即將在雅典舉行的第二屆世界古典學大會，也將為這種文明間的呼應賦予新的現實意義。來自不同國家的學者即將匯聚于此，共同探討古典文明的當代價值與未來傳承，讓古老智慧繼續照亮人類的精神世界。或許文明的根脈從來不是靠遺址獨自存續，而是在守護中傳承、在交流中延展、在互鑒中獲得新的力量。
《 人民日報 》( 2026年06月05日 1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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