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破地域和視角限制——讓古典智慧啟迪當下

2026年6月9日，第二屆世界古典學大會將于雅典開幕。本屆大會以“古今對話：古典智慧的現代啟示”為主題，由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教育部、中國文化和旅游部、希臘文化部、希臘雅典科學院共同主辦。事實上，古典學探討的不僅是古典理論與經典文本，一代代學者接續努力，希冀古典智慧穿越歷史長河，煥發時代光彩，啟迪當代生活。

位于希臘雅典的希羅德·阿提庫斯劇場。顧枝鷹攝

古今對話 文明互鑒

在西方語境中，古典學是研究古希臘羅馬的學科，特別注重對傳世經典的整理、翻譯、闡釋和研究。古希臘羅馬文明是現代西方文明的源頭之一，但現代社會自啟蒙時代以來已經發生根本性改變。今天，我們為什么還要研究2000多年前的世界，探究古希臘羅馬人如何生活和思考？我想，關鍵原因在于古典智慧能為當下生活提供鏡鑒。

當下，科技和生產力蓬勃發展，數智時代的到來更讓世界以亙古未有的方式緊密聯系。然而，現代社會也正直面價值失序、浮躁功利與個體異化的時代難題。在這種情況下，看似遙遠的古代世界反而成為我們反思并完善當下生活的思想資源。古今對照，我們獲得不同視角，審視自身的利弊得失，探索如何在技術加速的時代守護人文精神，陶鑄理想人格，完善自身品性。

自德國學者弗里德里希·沃爾夫于18世紀末創立古典學以來，西方學者就賦予古典學深厚的精神意涵。他們以古希臘羅馬文明為典范，寄望通過古典學塑造人的良好品性，以對抗日趨功利化、實用化的知識體系，重塑具有人文精神的文明傳統。

對中國人而言，研究古典學的意義也在于從文明源頭上理解、把握與我們不同的西方文明。鴉片戰爭以降，中國人民進行長期救亡圖存斗爭，研究古希臘羅馬文明，亦成為熔鑄西方思想資源、重塑中華民族精神的重要一環。在此期間，陳康、羅念生、林志純等先賢從事古希臘羅馬經典的翻譯和研究工作，為中國的古典學研究奠定了地基。近20多年來國力的增長與學界的耕耘，令我們以更為平等、從容的姿態理解西方文明，對古希臘羅馬的研究更有助于我們從根源上理解西方文明，從而促進文明交流互鑒，讓中華文明在復興之路上汲取人類文明的一切優秀成果。

位于希臘蘇尼翁遺址的波塞冬神廟。顧枝鷹攝

因此，在當代守護古典文明的根脈，讓古典學研究在中國生根發芽、茁壯成長，是一項偉大而漫長的事業。在古希臘羅馬文明衰亡之后，古代典籍和古典智慧之所以不絕如縷、綿延千載，有賴于代代古典學家薪火相傳，德國古典學家穆啟樂便是其中楷模。

傳承學脈 守護經典

穆啟樂1946年生于海德堡，博士畢業后長期任教于海德堡大學，專攻古典語文學和古代歷史研究。1988年至1992年，他受邀來華，在東北師范大學世界古典文明史研究所任教。1993年，他返回德國，參與創辦德累斯頓工業大學古典語文學系。2011年，他再次回到魂牽夢繞的中國，擔任北京大學人文講席教授，深入參與北京大學西方古典學中心的課程建設，直至2016年榮休。在中國學生中，穆啟樂被親切地稱為“老穆”。

　　在北大求學時，我有幸隨老穆學習古希臘語。老穆總是坐在課桌上，深邃的目光仿佛洞穿一切。他用極快的語速和激昂的語調授課，帶領我們閱讀、翻譯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中關于特洛伊英雄赫克托耳的段落，瑰麗奇絕的史詩世界逐漸向我們敞開：我們聽到戰場上英雄們繁飾的銅甲瑯瑯作響，看到廝殺時死亡的黑云籠罩他們；我們跟隨赫克托耳穿過特洛伊高聳的城墻，奔跑在寬闊的街道上；我們目睹赫克托耳離開巍峨壯麗、柱廊環繞的宮殿，與妻子安德洛瑪刻進行最為動人的訣別。

荷馬史詩（古希臘語—漢語對照本），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

　　從今人的視角來看，赫克托耳或許是《伊利亞特》中最高尚的英雄。他勇猛忠誠，正直慈愛。在我們心中，老穆也如同赫克托耳：他嚴厲的教學讓我們畏懼，正如赫克托耳的幼子阿斯提阿那克斯害怕父親搖動“插著馬鬃的頭盔”。但在課外，老穆將緊鎖的眉頭舒展，是一位耐心呵護學生的老者。他和妻子漢娜請我們吃飯，微笑地看著我們狼吞虎咽，積極地參與我們的文娛活動，并熱忱地提攜青年后進走上學術舞臺。正如面對兒子的驚恐，赫克托耳莞爾一笑，脫下頭盔，親吻孩子，把他輕輕拋起。

美人之美 美美與共

構建“大古典學”，將中國的古典學研究納入世界古典學研究的版圖，是近年來中國和國際古典學界的共同期望。為此，老穆盡心創造中國學者與國際學界平等對話的機會，讓中國的古典學研究走向世界。2003年，老穆與德國漢學家閔道安邀請中西學者共同參與羅馬帝國和古代中國的比較研究項目，將中華文明和古希臘羅馬文明的比較研究納入古典學版圖之中，致力于拓展古典學的傳統邊界。2014年，他在北京大學組織召開了《詩經》與荷馬史詩比較研究國際研討會，開創性比較這兩部中西文明的根本性經典。

　　無論教學還是辦會，此間辛勞，難以估量。但老穆從不氣餒，他一往無前，正如“頭盔閃亮的”赫克托耳昂揚地、流星般地沖向海邊。2024年，老穆欣然參加在北京雁棲湖舉辦的首屆世界古典學大會，卻未及等到第二屆大會召開，便于今年4月溘然長逝。

　　老穆是傾盡精力對中國的古典學研究作出貢獻的學者縮影，他們辛勤播下的火種已經燎原。如今，學界的有生力量正擔負起賡續古典學脈、守護文明智慧的重任。今天，中國的古典學研究已取得豐碩成果：專注于編譯西方古典文明經典和研究文獻的“經典與解釋”書系，至今已出版圖書800余種；中國社會科學院外國文學研究所古典學研究室、四川大學古典學系、北京大學西方古典學中心等專業研究機構紛紛成立；作為溝通中外古典文明的橋梁，首屆世界古典學大會成功舉辦，中國古典文明研究院在雅典成立。這些是前賢學者念茲在茲的成果，我輩古典學人有幸見證學科使命與國家戰略相遇，內心的使命感與榮耀感沸騰不滅。

第二屆世界古典學大會舉辦在即。通過交流，來自不同文化傳統的學者將打破地域和視角限制，將古典智慧進行現代轉化，回應當下世界亟須面對的問題。“美人之美，美美與共”，通過古典學研究，各文明在彼此觀照和相互尊重中為人類當下的生活提供借鑒。這是對古典學的最好傳承，也是對其當代意義的最好注腳。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古典文明研究中心）

責編：王佳可、莊雪雅、李欣怡、張燕（實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