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5日上午10時30分,當悲愴的防空警報聲從窗外傳來時,我正在做一個采訪。
這是重慶連續28年拉響防空警報 ,悼念抗日戰爭期間在“重慶大轟炸”中不幸遇難的同胞。
自1941年至2026年,歷史的指針轉過85圈。
85年前的那個夜晚,24架日機突襲重慶,投下上百枚炸彈和燃燒彈,數以萬計的市民涌入較場口十八梯防空隧道,因人員過度擁擠、通風不暢,最終造成眾多同胞窒息與踩踏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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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軍轟炸重慶
6月5日因此成為重慶最深沉的集體記憶。
自1938年2月18日日軍飛機首次空襲重慶,至1944年12月19日最后一次對重慶地域的轟炸,日軍對重慶的轟炸持續了長達6年零10個月。這場人類戰爭史上罕見的無差別戰略轟炸,并非孤立暴行,而是一個有著明確戰略目的、特定實施方式和深刻歷史背景的系統性軍事行動。
摧毀意志:日軍狂轟濫炸的深層原因
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國民政府于1937年11月決定遷都重慶,到1938年12月軍事委員會大本營抵達重慶為止,國民黨中央黨、政、軍首腦機關及其所屬各部大都遷至重慶辦公。重慶由此從長江上游的工商業重鎮一躍成為中國大后方的政治、經濟、軍事和文化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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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的重慶
武漢、廣州會戰后,戰局進入相持階段。
一方面,日本深感“以抗戰情緒日益旺盛的中華民族為對手,在遼闊無垠的大陸上,以派遣軍的有限兵力,欲期急速結束事變,幾乎認為是不可能的事了”;另一方面,日軍高層認為“對被壓縮中之中國政府若放任不顧,則仍為重大之禍根”,必須通過非軍事的政略工作并輔之以軍事打擊,動搖國民政府的抗戰意志。
1938年12月2日,日軍大本營正式下達“大陸命第241號”命令,明確規定航空進攻作戰“特別要壓制和擾亂敵之戰略及政略中樞,并須和海軍緊密合作,努力殲滅敵人航空作戰力量”。
參謀總長閑院宮載仁親王下達的“大陸指第345號”更具體地提出:
“攻擊敵戰略與政略中樞須抓準時機,集中戰斗力,特別要捕捉敵最高統帥及最高政治機關,一舉殲滅之。”
西南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教授周勇指出,抗戰進入相持階段后,日本企圖通過對重慶的轟炸,造成大后方經濟的破壞,造成人民厭戰情緒的增長,并與其政治誘降相配合,從而徹底“摧毀中國的抗戰意志”,達到“迅速結束中國事變”的目的。
日本軍事評論家前田哲男評價道:
“對一個城市如此長時期固執地進行攻擊,不用說在航空戰爭史上是第一次,就是把地面部隊圍攻城市的歷史包括在內,也是極其罕見的。”兩座不屈之都:重慶大轟炸與倫敦大轟炸的比較
重慶與倫敦是二戰期間遭受戰略轟炸最慘烈的兩座盟國首都。兩者在戰略意圖和實施方式上既有相通之處,又有顯著差別,其根本差異在于轟炸主體的戰略處境不同。
從發動時間來看,日軍對重慶的轟炸開始于1938年2月,大規模的持續轟炸開始于1939年5月,而德軍對倫敦的大規模轟炸開始于1940年8月,晚了一年零三個月。事實上,日軍開啟了對城市的大規模持續戰略轟炸的惡例。
從轟炸強度來看,1940年9月初到11月初,倫敦平均每天遭受200多架德機的襲擊,德國空軍共出動飛機4.6萬多架次,投彈6萬多噸。而日軍對重慶的轟炸,從1939年至1941年出動飛機超過9000架次,投彈近20000枚。盡管單日投彈密度不及倫敦,但重慶大轟炸的持續時間長達數年,遠超倫敦大轟炸的十個月,在世界空襲史上創下了持續時間最長的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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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的倫敦大轟炸中,送奶工仍舊在按照日程送牛奶
從戰略意圖來看,二者均包含摧毀對手抵抗意志和破壞戰爭潛力的目標。德軍統帥戈林甚至認為轟炸倫敦能造成英國國民的恐慌情緒,德國或許不需陸軍勞師遠征就能迫使英國舉手投降。希特勒宣稱:“城市這么擁擠,一把火即可燒毀全城,用燃燒彈就可以把倫敦燒毀”。這與日軍企圖“以炸迫和”的邏輯如出一轍。
但兩者存在根本區別:德軍對倫敦的轟炸是“海獅計劃”的組成部分,其戰術目標明確指向奪取制空權、掩護登陸作戰;日軍對重慶的轟炸則是地面進攻受阻后被迫采取的替代性戰略手段,帶有更強的政治性:希望通過造成大量平民傷亡瓦解國民政府的抵抗意志。
德軍的空襲以摧毀軍事工業設施為主,而日軍則公然實行無差別轟炸,以人口密集的住宅區、商業區、文化區為主要目標,“每次轟炸不僅投下大量爆破彈,而且還投下許多燃燒彈,甚至對密集人群進行低空掃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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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轟炸后的民眾反應來看,兩座城市展現了驚人相似的不屈精神。面對轟炸,倫敦市民在廢墟中繼續生活,甚至在地鐵站和防空洞中聽音樂、玩撲克;而重慶人民則在炸毀的墻體上寫下“愈炸愈強”,編出順口溜“來嘛,不怕!”。兩座城市都在炮火中淬煉出了“炸不垮”的城市品格。
望川興嘆:日軍為何不直接進攻重慶
既然地面進攻是比空中轟炸更根本的摧毀手段,日軍為何不直接進攻重慶?這一問題的答案深藏于中國西南的崇山峻嶺之中。
重慶深居西南群山,背靠青藏高原,東南北三面有巫山、婁山和大巴山作為天然屏障,這些山脈平均海拔均高于1000米,易守難攻。長江兩岸的高聳峭壁夾著湍急水流,以江上艦隊逆流而上發起攻擊極其困難。從陜西越秦嶺經蜀道南下、逆長江而上、經湘西入貴州、先奪取廣西再包抄重慶、先占成都再順嘉陵江而下。
這五條可能的進攻路線,每一條都有大量可供堅守的天險。
更為關鍵的是,中國軍隊在這些天險上構筑了堅固的防御體系。
在長江方向上,中國海軍和陸軍沿江節節抗擊。1943年5月至6月的石牌保衛戰,15萬中國軍隊依托石牌要塞,痛擊妄圖越峽西進的日軍,創造了抗戰中少有的大勝。石牌一旦失守,日軍兵鋒就能直指重慶,但中國守軍的頑強抵抗使日軍始終未能逾越這道天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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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牌保衛戰
正如黃埔軍校同學會的研究所指出,在抗戰期間,雖然圍繞長沙、衡陽等地進行了多次慘烈的會戰,但日軍的進攻能力也逐漸被耗盡。
持續的地面消耗戰使日軍最終無力向四川根據地發起決定性進攻。因此,轟炸重慶便成為日軍在軍事上無力攻克重慶之后唯一的替代選擇。
愈炸愈強:重慶人民的精神力量
六年的轟炸給重慶造成了慘重的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
據重慶市抗戰時期人口傷亡和財產損失的調研統計,日軍對重慶的直接人口傷亡為32829人,間接傷亡6651人。全市17608棟房屋被毀。
1939年5月3日、4日“五三”“五四”大轟炸中,63架日機在重慶城區投炸彈176枚、燃燒彈116枚,炸毀、震毀房屋4871間,造成人員傷亡6314人。1941年6月5日“六五”隧道慘案,則造成近3000名市民傷亡,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單次空襲間接死亡人數最多的事件。
然而,侵略者的瘋狂并沒有摧毀這座城市。在廢墟上,重慶人民展現了令世界震撼的堅韌。美國記者斯諾寫道:
“轟炸在中國人的腦子里喚醒了一種重建中國的決心,比敵人能夠毀滅的還要快。”
1944年,時任美國總統羅斯福親筆致信重慶市,稱贊重慶人民“堅毅鎮定、英勇不屈”,他寫道:“在此次戰爭中,給我國奮斗精神以最大的鼓勵之事,非此一端,而其中之一即為重慶人民——無論成年男女或幼童——在長期封鎖及屢受日軍轟炸下所表現出的偉大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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愈炸愈強
重慶人民越戰越勇的精神力量,根植于多重因素。
從地理條件看,重慶山城堅硬巖石便于建造防空洞,冬季多霧天氣形成天然屏障,使日機空襲效果大打折扣。到1938年9月,重慶公設防空壕512個、私設防空洞504個,初步構建起防空避難網絡。更為重要的是,重慶人民在炮火淬煉中鑄造了堅韌不拔的民族品格。
“炸得毀的是磚瓦,炸不毀的是人心;毀得掉的是建筑,毀不掉的是意志。”
這句流傳至今的話語,正是重慶大轟炸幸存者的真實心聲。他們的不屈精神,與中共中央南方局在重慶培育的紅巖精神相互交融,共同構成了中華民族在至暗時刻最寶貴的精神財富。
參考文獻
[1] 周勇. 日軍進行重慶大轟炸目的:摧毀中國抗戰意志. 重慶日報, 2014-07-08 [2] 潘洵. 不應忘記的侵華日軍重慶大轟炸. 華龍網-新重慶客戶端, 2022-02-27 [3] 潘洵. 時空視野下重慶大轟炸歷史地位的思考(二)——開啟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大規模持續戰略轟炸的惡例. 華龍網-新重慶客戶端, 2022-03-31 [4] 重慶市抗日戰爭時期人口傷亡和財產損失調研. 出自:5461份名單見證日軍在重慶的罪行, 2020-09-02 [5] 白孟宸. 不簡單的陪都——抗戰期間的重慶. 《黃埔》雜志, 2020年第5期 [6] 田姝. 戰時首都的對外交融與開放. 紅巖春秋雜志社, 2018-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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