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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匯報記者 許旸 攝
夜色還未降臨,河南新鄭市辛店鎮南李莊村的戲臺前已是人聲鼎沸。中午一點剛過,就有村民拎著馬扎、板凳、露營椅來占座。幾百張椅子層層疊疊,像一片等待漲潮的灘涂。
村里大喇叭早已響過:“山西陽泉市豫劇團來了!今晚七點半,《大宋巾幗》!”
這是2026年的一個普通春夜。對臺上扮演包拯的90后豫劇女演員胡志南而言,卻是一場久違的重逢——演了十余年包公,自去年底查出聲帶息肉,破天荒停唱了四個多月,這是她在馬年首次登臺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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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演前,她在社交平臺匆匆發了條短視頻預告:“鄉親們,我回來了!”點贊和評論噌噌往上躥。
晚上八點多,“女包公”踩著筒靴,一身黑蟒袍,頭戴相紗,邁著沉穩臺步走到臺中央。“為保社稷狼煙靖,定要與他來報名——”一開嗓,臺下掌聲雷動。有人舉手機邊拍邊喊:“南南,我在直播間聽過你唱戲,可算見著真人了!”
樂器“壞”了
“暫時還沒法挑大梁唱滿全場,先上20分鐘,讓嗓子過渡適應下。”不敢上強度,降了調,但胡志南一下臺還是眉頭緊皺。“喉嚨像吞了刀片,咽口水都費勁。”
線下舞臺被迫減速,可她的直播間沒停。如今,“戲曲女包公南南”全網粉絲超百萬,幾年來,靠打賞收入她還清了買房欠下的債,還入了輛小汽車。更重要的是,天南海北的網友里,涌現出戲迷“新增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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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唱全場,她就在后臺開著直播,給粉絲們講戲,聊典故,“科普”身上這件蟒袍。“就當陪大家聊聊天,也讓我過過戲癮。”彈幕里全是叮囑:“南南姐少唱,省點力氣,我們聽你說幾句話就行……”“多喝水!記得別碰辣的!”
丈夫王世樂在后臺等著,端著一杯溫水。夫妻倆2014年一起進入陽泉市豫劇團,他是板胡演奏師,平時也寫詞曲,“有老師傅年紀上去了,唱原調有點吃力,我就幫著排演適當降調,邊拉板胡邊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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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劇板胡演奏師王世樂和團里演員對戲詞。(李緣圓 攝)
妻子的力不從心,他看在眼里比誰都急。“35歲,正是南南最好的年紀——體能跟得上,對戲曲的理解愈發成熟。但前幾個月憋著不能發揮,扎針、治療、吃藥,急也急不來,那叫一個坐立難安啊。”
每到一個村子,平均四天十場大戲。記者進入劇團沉浸式采訪,和演員們一起吃大鍋飯,住在村子附近,看戲曲人胡志南臺前幕后的“濃縮人生劇”。
在豫劇行當,女花臉是極少數。花臉要求嗓音寬厚洪亮、氣勢磅礴,這天然是男演員的領地。女演員要唱花臉,等于強行擴充聲帶,每次發聲都是在“硬掰”,強行把聲帶往粗了、往厚了抻。
但胡志南不敢停。停了,角色誰頂?停了,戲迷怎么看?停了,收入從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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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曲女包公”是她的招牌。“女包公威武!”“這嗓子,比男演員還猛!”一浪浪叫好聲,背后是肉身的極限拉扯。
“每到一個地方演出,觀眾都會點戲,包公戲經常被點。聽到團長跟人家說‘最近不能演’,我心里特別難受。張團一直安慰我靜下心好好治療,別想那么多。”好在,這些年在直播間積攢的人氣,像一張溫柔的安全網,兜住了胡志南的底氣,也滋養出養傷的耐心。
“唱戲是苦差事。唱的容易長息肉,武的腰腿受傷,都是職業病。”陽泉市豫劇團團長張志平是武生出身,太懂這行的苦,他指了指膝蓋,“半月板損傷,以前在舞臺翻滾跳打落下的,去年剛做手術;腰也有毛病,骨質增生。對唱功演員來說,嗓子就是命,是最直接的樂器,壞了就得耐下性子慢慢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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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陽泉市豫劇團團長張志平
從“像”到“是”
“千生萬旦,一凈難求”,戲曲行自古就有這句話,凈角難找,女凈角更少。
主攻銅錘花臉,胡志南十幾年扎在包公這個角色里,從年少登臺到閱歷漸豐。剛演包公時,她二十出頭,“更多是模仿、規范、立架子”,追求嗓音洪亮、身段規矩、臉譜到位。一心要唱出鐵面無私、剛正不阿、斷案如神的古代傳奇人物。
舞臺上編排更偏“威嚴”,“有時把包拯演成符號化的清官,情緒層次比較單一。”胡志南總結道:只做到了“像”,沒做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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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經歷的事多了——結婚,生兒育女,拿了大大小小青年戲曲比賽的獎,受邀站上央視舞臺錄制節目,“戲曲女包公南南”攢下百萬粉絲、2025年入選“山西戲曲表演青年人才培養高級研修班”走進中國戲曲學院進修……
與其說舞臺經驗更豐富,不如說,是人生大舞臺教會她更多。而直播,讓她從粉絲即時互動中,第一時間得到真實反饋。
“有時自己覺得挺好的一個處理,彈幕里會有人評‘南南姐,剛才那句有點硬了’。”她把觀眾當作散落在天涯的良師益友,博采眾長,不斷打磨。
領悟到包拯是“人間正道”,更是“良心”,胡志南表演上不再追求“兇”和“猛”,而是轉向正、穩、厚。一個眼神、一句念白、一次停頓,都在傳遞“良心不可欺、法度不可亂”,“觀眾看到的不只是青天大老爺,更是可信、可敬、可親近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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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神兼備,才能接近心目中的角。幾張折疊桌拼成化妝臺,鏡子、油彩、毛刷攤開,胡志南一筆一筆上彩,包公的黑臉要涂勻,再浸潤少量紅色,黑中透出暗棗紅,“黑色代表正直。”
好戲開鑼前,后臺各路演員都在忙著勒頭、勾臉、刷油彩,大衣箱、二衣箱碼得整整齊齊。管服裝的其中一位老師傅叫王世堅,他早把戲服按場次排好——哪場穿蟒、哪場穿靠、哪場換褶子,都在心里裝著。
演員下了場,一身汗,戲服還沒來得及脫,他已備好下一身,抖開衣領等著。“穿服裝也是技術活,得讓演員穿得舒服、穿得板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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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底水衣、墊胖襖、加水領、穿彩褲、蟒袍加身、戴盔帽……一點點塑出包公的殼,幾乎成了胡志南的肌肉記憶。
“這十年為了貼合包拯魁梧正派的形象,我下意識增肥。肩膀要寬,背厚,才撐得起角色。整整胖了三十斤——這肥,一時半會是減不下去了。”直播間里,她的笑聲中有自嘲,也有甘愿,甚至會拍一段卸妝過程告訴粉絲:“你們看,包大人其實是個想減肥的姑娘。”
游擊下鄉
出身豫劇世家,爸媽都是演員,母親是內黃縣豫劇團花旦,胡志南耳濡目染,從小拿毛巾當水袖,咿咿呀呀地唱,聽著鑼鼓點、板胡聲入睡。13歲那年母親拗不過,帶她去了劇團,前輩們一聽嗓門就拍板:“這孩子,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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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覺得好玩,長大了才知道苦。這種“苦”,不只是身體上的,更多是對子女、對父母的愧疚。年幼兒女留在陽泉,由胡志南父母幫忙照顧。
“從過年我們就出來了,一走就是兩三個月。孩子開學、家長會,都參加不了。以前娃沒斷奶時,還帶著一起演出。”王世樂回憶,“我在一旁拉弦,孩子坐在樂器盒上,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2007年她進濮陽市豫劇團,沒編制,月工資400塊,年底一兩千元補貼。冬天下鄉演出,住的是沒門的土坯房,臺上凍兩個小時,回屋洗臉水結了冰,打地鋪帶妝挨了一宿。
熬到2014年——山西陽泉市豫劇團的朋友打來電話,問她要不要過去,給編制,但改唱花臉。23歲的胡志南答應了。
團里許多女演員比她更難,每年正月初幾外出,一演就到四五月份,老公也不在身邊,家里孩子學習、老人生病,都顧不上。劇團下鄉演出,條件簡陋,支帳篷、起灶、睡大通鋪。衣服自己洗,飯自己做,天寒地凍時,手腳生凍瘡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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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用的鍋碗瓢盆,吃喝拉撒各類日常用品,全都隨身打包,卷鋪蓋帶到下一演出點,就像游擊隊,把日子過成了一場一場的遷徙。大鐵鍋,一口蒸饃,一口炒菜。出鍋的河南燴菜,配著熱騰騰燴面,犒勞著思鄉的胃,演員們端著搪瓷碗,蹲的蹲站的站,炫個底朝天。
收入呢?除了編制工資,每年演出分成。但整體不算高,很難支撐更好的生活。不像河南本地劇團還能接到一些商演補貼,陽泉市豫劇團跨省演出,更依賴政府采購的“送戲下鄉”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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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上舞臺,胡志南也會自問,為什么要堅持?她想起村民脫口而出:“南南,中!”她看到觀眾們眼神里的渴望。
在河南、山西很多農村,識字班沒普及時,戲臺就是課堂。一輩輩人從《花木蘭》《王寶釧》《穆桂英掛帥》《白毛女》《包公碑》等劇目里學什么叫忠、孝、仁、義。村里調解糾紛,老輩人張嘴就是“戲文里唱的,做人不能忘本”。
這些樸素道德觀,通過豫劇聲腔滲透進一方水土的DNA,成了流傳頗廣的人文讀本。
左右變臉
彎著腰,三兩下撐開支架,抖開帆布,一頂行軍帳篷立了起來。胡志南掏出手機支架,往行軍床尾一卡,坐在床沿上開起直播。“大家好啊,剛演完,還沒來得及卸妝。”
在村里和直播間這兩個舞臺間穿梭,已經成為她的常態。2020年疫情,線下演出停了,夫妻倆每個月只有4000塊基本工資。胡志南在客廳架起手機,化上戲妝,有時穿著睡衣就開起直播。《打鑾駕》《下陳州》《探陰山》……和包公有關的名段唱了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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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摸索出獨門絕活——左臉花旦紅妝,右臉黑臉包公。唱花旦時,左側臉對著鏡頭,眼波流轉,水袖輕揚;唱包公時,右臉轉過來,怒目圓睜,聲如洪鐘。一個身子,兩個行當,在兩個角色之間切換,就像在兩種命運之間穿行。
《打鑾駕》里,“聽一言來吃一驚,闖了鑾駕罪非輕。金瓜鉞斧朝天蹬,寒光閃閃耀眼明……”唱到“娘娘的鳳體可安寧”,胡志南一轉身,花旦左臉絲滑切到鏡頭前,唱腔跟著轉,“娘低頭,明知道是包拯,我假意把話講……”這段8分鐘切片,左右臉交替演唱,獲8.5萬點贊,累計數百萬播放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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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驚喜接踵而至。中央電視臺戲曲頻道《一鳴驚人》欄目邀她錄制節目,河南衛視《梨園春》也發來邀約。演播廳里,她表演了“一趕三”《見皇姑》和《下陳州》。
豫劇名家李樹建聽完,動情地說:“名家無專師,只要老百姓喜歡的你都唱,越唱你的粉絲越多。你為傳播、普及戲曲作出了貢獻,謝謝你。”
那一刻,互聯網拆掉了圍墻。豫劇“三多三少”困境——老年觀眾多、年輕觀眾少;農村演出多、城市演出少;城市演出送票的多、買票的少,被撕開破局的口子。
陽泉市豫劇團每到一處演出,也會在官方賬號同步直播。有的網友也許沒在村口占過座,但會刷彈幕“再來一段”,在評論區問下一場什么時候,發私信分享“南南姐,我閨女聽了你的包公,說要去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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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歸來,記者手機里還時不時收到“陽泉市豫劇團”演出直播的推送,更多團里演員也開出賬號,有的直播唱段,有的科普豫劇知識,有的帶觀眾走進后臺。
線上與線下,不再是彼此分流、此消彼長的對手,而是互相導流、共同培養戲迷的盟友。人人都是傳播者,匯成互聯網生態下的戲曲新補給。
這或許就是“新大眾文藝”樸素的模樣——不是宏大敘事,不唯光鮮數據,而是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用熱愛與堅持,在鄉野間、在村莊里、在手機屏幕,種下傳統戲曲的種子,讓豫劇的根,扎進數字時代的土壤深處,繼續生根發芽。
鑼鼓未歇,幕布不落。
信號滿格,好戲連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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