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 10 月,閆榮珍帶著全家在外旅行,手機推送跳出來 —— 她以一作身份完成的那篇Cell文章上線了。她看了一眼消息,又重新投入和家人的旅行中。
「開心肯定是開心的,但投稿的時候對這篇文章已經有預期了,所以也沒有特別慶祝。」她說道,努力多年結出的果實,就這樣在平靜和幸福中抵達了。
這一年,她 32 歲。
從加入紐約大學林大宇實驗室到這篇Cell發表,剛好三年。三年里,她搭起了實驗室此前沒人用過的技術平臺,解開了一個關鍵機制問題,也在孕晚期繼續推進論文返修,并迎來了人生中另一場重要轉變 —— 成為母親。
往前推 10 年,她直博北大、又赴美做博后,到如今發表多篇頂刊,那些曾經的實驗失敗、疫情停擺、跨方向訓練的陣痛,都已經被她一寸寸走過。回望來路,輕舟已過萬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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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dayulinlab
這次學霸菌有幸和閆榮珍聊了聊她生命里的這十年,和她從神經科學里學到的一切:經歷如何改變大腦,又如何改變一個人。
一只打贏的小鼠帶來的啟示
如果選擇現階段的代表作,閆榮珍會選擇 2024 年的那篇Cell。它像一條分水嶺,一端連著她過去十年的興趣與積累,另一端則通向她即將獨立展開的研究版圖。
這項研究關注的是行為學中的一個經典現象:勝者效應。簡單來說,就是動物在反復獲勝后,會更容易發起攻擊,也更容易再次獲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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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Cell
在實驗中,閆榮珍觀察到,一只小鼠在反復戰勝同一品系的小鼠后,它不僅會對原來的失敗對手更具攻擊性,即使面對體型更大、看起來更難戰勝的對手,它也會更主動發起挑戰,甚至可能擊敗明顯更強的對手。與此同時,這些「勝者」在陌生場域中更敢探索,睪酮水平和體現優勢地位的尿液蛋白也明顯上升。
也就是說,勝利帶來的改變,并不只是「對手一出現就更兇」,而是泛化成一種更穩定的行為狀態。它們看起來更大膽,也更「自信」。閆榮珍猜想,反復獲勝的經歷,已經重塑了這些小鼠的大腦。
要驗證這個猜想,她最初有個樸素的預期 —— 如果小鼠的攻擊性隨獲勝經歷持續升高,那么相關神經回路里的突觸活動也應該呈現同步的增強。
但事情沒這么簡單。
課題早期,實驗室成員在腦切片記錄中觀察到一個有些反直覺的現象:腦切片上記錄與攻擊行為相關的 VMHvl 神經元,發現其興奮性突觸后電流頻率在最初獲勝的幾天確實明顯升高,可到了第 10 天,又回落到了普通小鼠的水平,矛盾的是,那時獲勝小鼠的攻擊行為恰恰處在最穩定、最顯著的階段。
「這個時候就解釋不通了。」她回憶,那是課題中非常頭痛的階段。
「這是一個異常的結果,你不能假裝它不存在,只能繼續去追問,這意味著什么?」
經過反復驗證和一系列新的實驗設計,她最終提出了一個多階段級聯反應的模型:VMHvl 接收的興奮性輸入主要有兩個來源,一是來自后杏仁核的長程投射,二是 VMHvl 內部細胞之間的局部連接。
在反復獲勝的早期,勝利首先增強后杏仁核到 VMHvl 的遠距離興奮性輸入;隨后,VMHvl 內部細胞產生大量局部新生連接。這些連接在第 1 到第 5 天達到峰值,到第 10 天明顯消退。但在這兩個階段的突觸重塑之后,VMHvl 神經元自身的興奮性已經被提高了。
換句話說,最初的勝利像一次火光,點燃了回路;在反復點燃后,神經元本身被改變了,「高攻擊狀態」被保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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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Cell
「行為是由大腦決定的,但是行為帶來的反饋,也會反過來重塑大腦」閆榮珍說道,這也是這項工作的核心意義。它揭示了重復經歷如何從短暫的突觸變化,逐漸變成穩定的細胞狀態,最后固定為一種行為傾向。
痛苦帶來改變
完成這篇Cell的過程中,閆榮珍突然意識到 ——過去十年她繞來繞去,其實都在問同一個問題:行為和經歷,是怎么重塑大腦的?
2014 年,她直博到北大周強老師的課題組,博士階段,她研究前額葉如何編碼恐懼與安全環境。她發現,小鼠前額葉里有一群神經元會在它進出「家籠」時改變放電模式:熟悉的環境激發了一種安全信號。
隨后,她的研究進一步聚焦于條件性恐懼和安全學習中的神經環路機制,尤其是當動物學會某一線索預示「危險不會發生」時,大腦如何主動抑制已經形成的恐懼反應。
在 2019 年發表于PNAS的工作中,她發現,來自腹側被蓋區(VTA)的多巴胺信號,可以作用于前額葉皮層中的 parvalbumin 陽性抑制性神經元,驅動條件性抑制過程,從而幫助動物在安全線索出現時壓制恐懼表達。
這個發現讓她開始更清楚地意識到:恐懼并不是簡單地被「遺忘」,安全也不是被動地恢復平靜。所謂「安全感」,同樣是一種被經驗塑造出來的神經狀態。新的經歷進入大腦,改寫了原有的反應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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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榮珍與博導周強
2019 年她到匹茲堡黃焱華課題組做博后,參與一個圍繞「成癮/可卡因尋求行為與睡眠」的課題,這段經歷雖然短暫,又被疫情打斷,但為她補上了后來做Cell文章最關鍵的一塊能力:用電生理深入分析突觸和細胞的機制。
來到林大宇實驗室后,她的研究對象轉向攻擊、失敗、勝利、回避等社會行為。也正是在這個階段,林大宇實驗室的研究范式也逐漸從「哪個腦區控制某種行為」,轉向「當行為被經歷改變時,這條回路本身如何改變」。
除了自己主導的「勝者效應」研究,閆榮珍還參與了多個相關方向:一次失敗如何讓小鼠長期回避攻擊者,包括上個月剛剛上線的Nature—— 母鼠為什么會在哺乳期變得更具攻擊性以保護幼崽。
這些課題看起來對應著不同的行為:可以是勝利后的攻擊,可以是壓力后的退縮,也可以是創傷后的警覺,但它們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問題 ——
經歷會重塑大腦,而被改變的大腦,又會影響個體之后如何經歷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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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大宇實驗室時的閆榮珍
這一點閆榮珍自己也深有體會,在完成這篇Cell工作時,有一次,她把攢了兩三個月的老鼠蛋白樣品放到搖床上,卻因為沒有注意到那臺設備會升溫,導致所有樣品全部報廢。
「那種痛苦的感受,我現在都還記得。」她說,「但正是因為那時候的情緒太痛了,才會想辦法去避免它發生。」
現在,她做實驗至少留兩到三個備份,這個沒有寫進論文里的失敗經歷,重塑了她的科研習慣。
往前走,別回頭
如果把時間尺度拉得更長,閆榮珍自己的人生,似乎也在印證「重塑」這件事。
博士階段,導師周強給了她充分自由探索的空間。不過自由的另一面,是她很早就必須學會自己「handle」課題 —— 自己推進實驗,自己承擔選擇帶來的不確定性。
但這種訓練反而塑造了她獨立的科研方式:從一個現象追問,在不斷追問中發現新的問題,并主動把課題延展到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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閆榮珍博士畢業時
后來到匹茲堡做博后,疫情讓一切停擺。她說,那是她職業生涯里很難熬的一段。
痛苦再次推向改變。她白天做實驗,晚上投簡歷,最終來到紐約大學林大宇課題組,因為面試時林大宇提到,自己的研究興趣開始轉向「神經元在反復經歷后如何變化」—— 這恰好也是閆榮珍最想追問的問題。
而在 NYU 之后,一次更重要的重塑,來自成為母親。閆榮珍說,在有孩子以前,她是一個特別喜歡計劃一切的人,而孩子的到來,反而讓她對計劃外的事有了很大的包容度,也開始相信「計劃外的美好」。
另一個更明顯的變化,是她變得更加柔和,很多事都不再糾結和計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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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照
這種柔和,也進入了她之后想研究的問題里 ——
她開始關心,那些在打架中,反復經歷失敗的「輸家」面臨什么樣的改變?是否會造成泛化的社會回避?甚至導致焦慮、抑郁等疾病?如果在挫敗中加入社會支持,它們會不會更容易恢復?
這個問題延續了她一直以來的主線。只是這一次,她關注那些更溫柔的敘事,正是一次次境遇的改變,塑造了她,也塑造了她獨特的學術品位。
恐懼驅動,還是愛驅動
進入神經科學,對閆榮珍來說一開始也有些誤打誤撞。但在博士階段,她第一次親眼看見在特定的行為刺激下,神經元就會發出電信號,黑暗中的大腦被點亮,那一刻屏幕前的她也被點亮 ——「以前總覺得大腦很神奇,沒想到它的活動就這么直觀地呈現在面前。」
十多年后,這個畫面仍然深深印在她的腦海,也就是那個瞬間,讓她做神經科學的心堅定下來,也陪她度過了后來無數個實驗失敗的失意日子。
她認為,科研是一個周期很長、風險很高、外部回報未必豐厚的職業。一個人從二十多歲開始,要把至少十年的時間投入到實驗室,而這十年其實也是一個人最美好的青春年華。
因此,真正支撐一個人走下去的,不能只是「我要讀博」「我要發文章」這樣抽象的目標。需要找到一個自己真的覺得有意思的問題。哪怕它不能立刻出結果,至少能讓你在一次次受挫中,仍然愿意回到它面前。
「你起碼要知道,在解決那些問題時,驅動你的是壓力和恐懼,還是好奇心和愛」她說,「如果是前者,那這種模式是很難持久的。」
「當然,一個能滋養你的環境,以及評估自己是否有承受科研不確定性的韌性,同樣重要。」她補充道。
閆榮珍說自己是活在現在和未來的人,不喜歡總是回望過去。這種快速 move on 的能力讓她沒有被過去困在原地,不過那些經歷過的勝利、失敗、痛苦和愛,早已悄悄長成新的神經元 ——
帶著她,繼續進入下一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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