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林洛栩
編輯 | 魏樊曦
站在2026年的十字路口,五糧液迎來了近年來最重要的一次換帥。
化工老將跨界執掌千億酒企
2026年6月8日晚間,宜賓五糧液股份有限公司發布公告稱,公司董事會審議通過《關于調整董事會成員的議案》,決定免去曾從欽董事及董事會相關職務,同時增補鄧敏為非獨立董事候選人。
在履行完股東大會程序后,鄧敏將正式接掌這家白酒龍頭企業。
但,這并非一次普通的人事調整。
四個月前,四川省紀委監委發布消息,時任五糧液集團、五糧液股份公司黨委書記、董事長曾從欽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更早之前,曾從欽的前任李曙光亦因嚴重違紀違法問題被查處。
短短數月之內,兩任董事長先后被查,在A股上市公司中并不多見,也讓外界開始重新審視這家中國濃香型白酒龍頭企業的發展軌跡。
市場的關注焦點隨之轉向新任掌門人鄧敏。
公開資料顯示,鄧敏長期在宜賓國資體系任職,先后擔任宜賓發展控股集團總經理、天原股份董事長、絲麗雅集團董事長等職務,在產業運營、資本運作以及國企改革領域擁有豐富經驗。
從履歷來看,鄧敏并非傳統意義上的白酒職業經理人,而是一位典型的地方國資系統產業管理者。
這一背景決定了鄧敏接手的或許不僅是一家酒企,更是一項復雜的系統工程。
因為就在換帥之前,五糧液剛剛經歷了一場震動資本市場的業績修訂風波。而風波背后,則是增長放緩、渠道失衡、品牌弱化以及治理體系承壓等一系列深層問題的集中暴露。
從某種意義上說,鄧敏時代的開啟,恰恰意味著五糧液進入了一個新周期——從規模增長轉向價值重建,從業績競爭轉向信任修復。
一場業績修訂引發的信任危機
相比于董事長更迭,更早引發資本市場震動的是五糧液在2026年4月底披露的會計差錯更正公告。
4月30日,五糧液發布《關于前期會計差錯更正的公告》,宣布對2025年一季度、半年報以及三季報財務數據進行追溯調整。
公告顯示,公司在對2025年業務模式進行梳理后,基于謹慎性原則,對部分業務收入確認相關核算進行了調整。此次調整不涉及現金流量表,也不會導致上市公司盈虧性質發生變化,但調整規模之大,仍然超出市場預期。
數據顯示,2025年一季度營業收入由369.40億元調整至170.86億元,減少198.55億元;歸母凈利潤由148.60億元調整至44.16億元,減少104.44億元。
2025年上半年營業收入由527.71億元調整至235.10億元,減少292.61億元;歸母凈利潤由194.92億元調整至46.24億元,減少148.68億元。
截至2025年前三季度,營業收入由609.45億元調整至306.38億元,減少303.08億元;歸母凈利潤由215.11億元調整至64.75億元,減少150.37億元。
對于A股市場而言,如此規模的財務追溯調整并不常見。
從會計準則角度來看,此次調整并不意味著財務造假。五糧液給出的解釋是,部分原已確認收入的業務,在重新評估后應按照新的收入確認原則遞延確認,并相應轉入合同負債等科目核算。
然而,資本市場并不完全聚焦于會計處理本身。
真正引發質疑的是,一家長期被視為財務管理規范、內部控制成熟的行業龍頭,為何會出現如此大規模的收入確認偏差。
對于機構投資者而言,財務報表不僅是經營成果的呈現,更是企業治理能力的重要體現。當追溯調整規模達到數百億元量級時,其對市場信任體系造成的沖擊,往往遠大于數字本身。
事實上,此次調整也暴露出五糧液近年來面臨的渠道壓力。
從調整邏輯來看,部分原本已被確認收入的產品,實際上并未完成終端真實消費,而更多停留在渠道環節。這意味著此前部分增長數據,并未完全建立在終端動銷基礎之上。
對于白酒行業而言,這無疑是一個敏感信號。
過去多年,白酒企業普遍依靠經銷體系完成市場擴張。在行業高景氣時期,渠道庫存往往被增長掩蓋;而當行業進入深度調整周期,庫存問題便會迅速浮出水面。
此次業績修訂,本質上反映的是五糧液過去增長模式與市場現實之間的偏差。
這場風波帶來的影響,也遠不止于一次財務調整。
更值得關注的是,此次調整改變了市場對于五糧液未來業績的觀察邏輯。如果僅從數字變化來看,本次調整形成了一條極具反差的業績曲線。
調整前,2025年前三季度五糧液仍保持著行業龍頭應有的增長水平;調整后,公司營業收入縮水至306.38億元,歸母凈利潤降至64.75億元,利潤規模甚至回到數年前水平。
與之對應的是,部分被遞延確認的收入將在后續期間逐步釋放。
這意味著,2025年的業績“低點”與2026年的業績“高點”之間,很可能形成遠超行業平均水平的增長。
從財務呈現角度看,這種變化客觀上塑造出一條“先深蹲、后反彈”的業績曲線。
這也是公告披露后市場爭議最大的地方。
在不少投資者看來,當2025年的收入和利潤基數被大幅壓低之后,即便終端需求并未出現明顯改善,2026年的同比增速也可能因為低基數效應而被放大。
換言之,未來財報中的高增長究竟來自真實經營改善,還是來自收入確認時點調整后的自然回補,將成為市場觀察五糧液的重要視角。
對于一家長期被視為白酒核心資產的龍頭企業,增長速度固然重要,但增長質量顯然更加重要。
當投資者開始追問增長來源時,意味著市場對于企業的關注點已經從業績本身,轉向業績背后的真實性與可持續性。
資本市場重新定價五糧液
如果把時間維度進一步拉長,五糧液所面臨的問題實際上早已在資本市場有所體現。
2021年2月,五糧液股價創下歷史高位,總市值一度突破1.3萬億元,與貴州茅臺共同構成A股消費板塊最重要的“核心資產”代表。
彼時,市場普遍相信“茅五雙雄”的長期邏輯。
作為中國白酒行業唯二具備全國化高端品牌影響力的企業,五糧液被視為最有機會縮小與茅臺差距的公司。
可是,截至2026年6月8日,五糧液總市值僅為3104億元。
五年時間里,五糧液市值從超過1.3萬億元回落至3000億元,資本市場對其長期成長性的定價邏輯已發生明顯變化。
更值得關注的是,股價下跌并非始于此次業績修訂或人事變動。
事實上,自2021年見頂以來,五糧液股價便長期處于震蕩下行通道。即便期間經歷多輪政策利好、消費復蘇預期以及行業估值修復,公司股價依然未能走出趨勢性反轉行情。
市場所擔憂的,顯然已經不只是短期業績問題。
與股價同步變化的,還有估值體系。
過去十余年,投資者愿意給予五糧液較高估值,很大程度上源于其兼具品牌升級、行業集中度提升、消費升級三重邏輯。作為行業第二大白酒企業,五糧液既享受高端化紅利,也受益于行業集中度持續向頭部企業提升帶來的市場份額擴張。
但進入2024年以來,這一邏輯開始出現松動。
一方面,貴州茅臺持續強化在高端白酒市場的統治地位,與五糧液之間的差距不斷拉大。另一方面,山西汾酒、瀘州老窖等企業則憑借更具競爭力的產品結構和市場策略不斷追趕,行業第二的位置開始面臨挑戰。
資本市場最敏感的從來不是企業規模,而是成長性。
當市場發現五糧液既難以縮小與茅臺的差距,又需要面對后方競爭者持續追趕時,其長期增長預期自然開始發生變化。
從業績表現來看,這種變化同樣清晰可見。
過去幾年,五糧液營收和凈利潤增速持續放緩。此次業績追溯調整,更進一步放大了市場對于經營質量和內部治理能力的擔憂。
事實上,在機構投資者的評價體系中,財務數據調整本身并不可怕。
真正影響估值的是不確定性。
對于一家市值數千億元的消費龍頭而言,投資者更愿意接受增長放緩,而非增長邏輯模糊。
當市場開始無法準確判斷收入增長究竟來自真實需求改善、渠道補庫存還是會計確認調整時,估值體系往往會率先作出反應。
機構資金的變化同樣值得關注。
Wind數據顯示,截至2026年一季度末,五糧液機構持倉占比降至67.68%,創近五年低位。
機構持倉變化并不意味著資本市場放棄五糧液,但至少說明,部分長期資金對確定性開始重新評估。
作為典型的機構重倉股,五糧液過去長期享受著“核心資產”的估值溢價。大量保險資金、公募基金以及北向資金將其視為消費板塊的長期配置品種。
當機構資金開始降低配置比例時,背后反映的往往不是短期業績判斷,是對于未來三年至五年競爭格局的重新思考。
對于長期依賴機構資金定價的消費龍頭而言,這種變化意味著市場已經不僅是在評估其短期業績,而是重新審視其長期競爭力。
換言之,市場正在重新回答一個問題:
五糧液究竟是一家仍然具備長期成長性的行業龍頭,還是一家已經進入增長趨緩的波段性大型消費企業?
在這個問題得到清晰答案之前,估值收縮或仍將持續。
從這個意義上看,資本市場對于五糧液的重估,本質上并非一次情緒化反應,是一場關于增長邏輯、品牌價值與治理能力的重新定價。
五糧液的系統性挑戰
對于鄧敏而言,業績修訂帶來的市場質疑或許只是開始。
真正擺在面前的,是一家行業龍頭在白酒周期切換過程中所暴露出的系統性問題。
外界對于五糧液的討論往往集中于價格倒掛、庫存高企、業績放緩等具體經營現象。但進一步拆解便會發現,這些問題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共同指向同一個核心命題——當中國白酒行業告別高速增長時代之后,五糧液尚未找到新的增長邏輯。
過去十余年,中國白酒行業經歷了一輪史無前例的擴張周期。消費升級、商務需求增長以及行業集中度提升,共同推動頭部酒企實現跨越式發展。在這一過程中,五糧液憑借濃香型白酒龍頭地位以及全國化品牌優勢,長期穩居行業第二的位置。
然而,當行業從增量市場轉向存量競爭,市場環境發生根本性變化。
行業競爭邏輯已經從過去的規模擴張轉變為品牌、渠道和消費者運營能力的綜合競爭。
在這樣的背景下,五糧液過去依賴的增長模式開始遭遇挑戰,最直接的表現便是行業地位的變化。
過去市場習慣于將茅臺與五糧液并稱“茅五雙雄”,但近年來兩家企業的發展軌跡已經出現明顯分化。
2021年,貴州茅臺與五糧液之間的營收差距約為400億元左右,而到了2026年,這一差距已經擴大至1300億元以上。差距擴大的背后不僅是收入規模的變化,更反映出雙方品牌勢能和市場話語權的差異正在持續拉大。
茅臺已經逐漸從一家白酒企業演變為兼具消費品、投資品和收藏品屬性的特殊品牌,具備稀缺性、金融性以及社交價值。而五糧液雖仍是中國最具影響力的白酒品牌之一,但在高端消費場景中的不可替代性正在下降。
這種變化最終體現為定價權的弱化。
曾從欽時代最重要的戰略動作之一,就是推動第八代普五持續提價,希望通過價格升級重塑品牌高度,并縮小與茅臺之間的價值差距。
從戰略邏輯來看,這并沒有問題。
高端消費品價格本身也是品牌價值的重要組成部分。問題在于,價格體系必須建立在消費者認知和市場需求的基礎之上。
茅臺提價本質上源于供需關系長期處于緊平衡狀態。五糧液雖然擁有強大的品牌基礎,但其市場稀缺性和消費心智顯然無法與茅臺相提并論。
當市場需求放緩之后,價格體系開始承受壓力。
公開市場數據顯示,2025年以來,第八代普五終端價格長期低于出廠價格運行,部分渠道甚至出現明顯倒掛現象。對于經銷商而言,這意味著庫存不僅無法產生利潤,反而成為資金占用和經營負擔。
價格倒掛進一步傳導至渠道體系。
事實上,此次會計差錯更正所暴露出的收入確認問題,某種程度上也折射出渠道壓力。
在白酒行業,高庫存并非新鮮事,但庫存的本質是真實需求與渠道投放之間的錯配。
過去行業高速增長時期,渠道庫存往往能夠通過未來需求消化,因此問題并不突出。但進入調整周期后,經銷商打款意愿下降、終端動銷放緩、庫存周轉周期拉長,過去被增長掩蓋的問題便會集中暴露。
從這一角度來看,五糧液面臨的并不僅僅是庫存問題,而是渠道體系重構問題。
近年來,公司持續推進“三店一家”、直營體系建設以及數字化轉型,希望降低對傳統大商模式的依賴,提升對終端市場的掌控能力。
但現實情況是,五糧液仍然深度依賴傳統經銷體系。當終端需求發生變化時,公司往往難以及時獲取真實市場數據,進而影響決策效率。
比渠道壓力更深層的問題,則來自品牌價值本身。
對于白酒行業而言,品牌并不僅僅意味著知名度。真正決定企業長期競爭力的,是消費者是否愿意為品牌支付溢價,以及品牌能否持續占據高端消費心智。
五糧液最大的隱憂并非銷量下滑,而是品牌定位逐漸模糊。
在商務宴請、禮贈消費以及高端社交場景中,茅臺逐漸成為首選,而五糧液更多承擔補充角色。
與此同時,公司長期存在的產品矩陣復雜、系列酒眾多等問題,也進一步削弱了主品牌的價值表達。從經典五糧液到1618,從交杯牌到大量系列酒產品,不同產品之間價格帶交叉重疊,消費者認知不斷被稀釋。
這種品牌問題不會立刻反映在財務報表上,卻會在更長周期內影響企業的增長潛力。
業績波動可以被解釋為行業周期,渠道壓力可以歸因于市場環境,但治理風險卻往往意味著更深層的不確定性。
過去一年間,五糧液連續出現重大人事變動。尤其是在此次業績修訂事件之后,市場對于五糧液內部控制、風險管理以及決策機制的關注明顯上升。
結語:五糧液需要的不只是增長
綜上,這也是為什么資本市場對于此次換帥格外關注。
因為鄧敏接手的并不是一個單純的經營問題,而是一項涉及戰略、品牌、渠道和治理的系統工程。
從增長放緩到價格倒掛,從渠道承壓到品牌弱化,從業績修訂到治理重建,這些問題看似分散,實際上都指向同一個核心命題:
當白酒行業進入新的競爭階段之后,五糧液需要重新回答自身的價值定位。
當白酒行業從增量競爭轉向存量競爭,當資本市場從追逐增長轉向重視質量,五糧液需要回答的已經不是“還能增長多少”,而是“如何重新贏得信任”。
從這個意義上說,鄧敏接手的不是一家處于低谷的酒企,而是一場關于品牌價值、公司治理與市場信心的重建工程。
未來幾年,五糧液能否守住中國白酒行業第二的位置,能否重新贏得資本市場的認可,答案或許并不取決于下一份財報,而取決于這場重建能走多遠。
敬告讀者:本文基于公開資料信息或受訪者提供的相關內容撰寫,《全球財說》及文章作者不保證相關信息資料的完整性和準確性。無論何種情況下,本文內容均不構成投資建議。市場有風險,投資需謹慎!未經許可不得轉載、抄襲!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