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座城市因為一場賽事突然被全國看見,熱鬧過后,還會留下些什么?
永州,這座孕育了“瀟湘夜雨”意境的湘南小城,藏著舜文化、柳文化以及世界唯一女性文字“女書”的千年文脈,卻長期低調隱于群山之間。直到2025年,“湘超”聯賽讓它意外“出圈”:賽事期間,全市接待游客約1565萬人次,同比增長35%;旅游總收入超165億元,同比增長約80%。
“湘超”奪冠出圈5個月后,帶著這個問題,新京報貝殼財經跟隨“全國經濟媒體永州行”采訪團走進永州。循著古城街巷、歷史遺跡和縣域產業一路探訪,看到一個比“網紅”標簽更立體、更鮮活的永州以及那些幽默、堅韌、永沖鋒的永州人。
一座90年代體育場,成為城市流量的起點
入夜后,這座濕漉漉的湘南小城反而更加熱鬧。
位于冷水灘區的永州市體育場里,有人夜跑、踢球,有人坐在兩樹之間的“掛票”座席上搖扇納涼,還有外地游客透過“洞票”席位好奇觀望,或者在“十五兄妹闖江湖”壁畫前拍照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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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市體育場的特色觀眾席。
一年前,沒有人能預料到,這座建于20世紀90年代的老體育場會成為“頂流”。
湖南省永州市融媒體中心新媒體部主任蔣軍林至今記得那段“連軸轉”的日子。去年9月湘超期間,從比賽開打前到終場哨響后,幾乎每個夜晚都在忙碌中度過:研究網友拋來的新梗,琢磨怎么接住突如其來的流量,也見證著一座城市被重新看見。
最先出圈的,是永州人的創意——樹上搭梯子的“掛票”、墻外壘砌的“磚票”,還有鑿壁的“洞票”,透著市井智慧,也帶著幾分幽默勁兒。緊接著,政府順勢而為、市民熱情參與、網友自發傳播,這場足球賽事最終變成一場全城接力的“快樂派對”。
湘超奪冠后,永州全網曝光量突破200億次,帶動全域消費超21億元。蔣軍林說,全市團結一心,“從網友、市民、球迷,到當地各個政府部門、企業,幾乎每個永州人都參與其中。大家把骨子里的那股熱乎勁、韌勁和不服輸的勁頭,踢給了全國人看。”
半年過去了,熱鬧并未隨著終場哨聲散去,沒有比賽的日子,體育場依舊免費開放至晚上9點,那些壁畫和特色座席保留下來,并成為網紅打卡點。“以前飯后沿湘江散步,現在就帶孩子來踢足球。”一位附近居民說,“一到晚上,這里全是踢球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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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州市體育場。
一座球場的意外走紅,也讓更多人第一次認識永州這座寶藏小城。更重要的是,湘超帶來的流量并未停留在球場,看臺之外,永州的“底色”漸漸顯現:特色產業在縣域扎根生長,產業鏈不斷延伸,曾經外出謀生的人,也開始回到家鄉。
從餐桌上的一盤紅燒茄子,到一把雨傘、一只包包、一把吉他,永州不少產業早已悄悄融入全國人民的日常生活。永州是粵港澳大灣區重要的“菜籃子”供應地,每天大量蔬菜經基地采摘、分揀后運往大灣區市場,不少當地人笑稱:“香港人的一碗湯里,也有永州的味道。”在祁陽,紡織機運轉不息,一根紗線織出完整產業鏈;藍山承接大灣區產業轉移,小小箱包遠銷海外,也讓越來越多人實現了家門口就業;此外,新田的智能家居、江華的電機電器,各自在細分賽道闖出了名氣。
依托稀土、鋰、錳等資源優勢,永州正把“地下寶藏”變成產業增量:寧遠聚集了80多家鋰電及配套企業,從材料到電芯串起完整產業鏈;湖南稀土新材料產業園、道縣紫金新材料產業園、零陵錳系新材料產業園等相繼崛起——深埋地下的礦產資源,如今正走進新能源產業鏈,成為支撐城市發展的新動能。
不靠“造景”,永州把文化種進了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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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陵古城柳子街。
從永州體育場向南約30公里,零陵古城柳子街的燈火也漸漸亮起。
女書館門口爐子上的江永油茶咕嘟著,香氣混著老街的煙火氣飄散開來。“將茶葉、姜和蒜擂碎一起熬,可以祛濕暖胃。”卿年玉一邊招呼游客,一邊介紹江永油茶的做法。
53歲的卿年玉是瑤族人,也是江永女書非遺傳承人。從小聽奶奶唱女歌長大,后來又跟隨專業老師系統學習女書。過去,她一直在江永做女書文化傳播。直到今年4月,在當地文旅部門推薦下,她和另一位女書傳承人蔣懷萍把女書“帶”到了柳子街,開起了這間女書體驗館。
不少游客是第一次見到女書,駐足辨認那些細長秀麗的文字;有人坐下來喝碗油茶,追問女書背后的故事。“以前想了解女書,得專門跑到江永。”卿年玉說,“現在在柳子街,更多人能遇見它。”
這條長約550米的青石板老街,曾是連接湘桂的古官道,因柳宗元寓居于此而得名。2025年,零陵大西門歷史文化街區煥新開放,與柳子街聯動發展,2026年上半年客流量突破200萬人次。
隨著街區更新,越來越多非遺項目在這里安家,江永女書、零陵窯、江華瑤藥、新田醋水豆腐等十多個非遺項目陸續入駐,讓老街有了新的內容。“我們正全力將柳子街打造為非遺特色一條街。”零陵區文化旅游體育局局長何蘭告訴貝殼財經記者,今年3月,當地出臺扶持政策,面向永州各地的非遺項目開放柳子街,符合條件的商戶可享受兩年免租優惠。
“這里的游客更多,推廣活動也更豐富,我們代表家鄉把女書展示給更多人。”在卿年玉看來,柳子街最大的意義是“窗口”,“五一”假期那幾天,她更是忙碌,“游客晚上十點多才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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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柳子街的女書館。
與許多被過度商業化改造的古城不同,柳子街依然保留著日常的溫度:老人坐在門口擇菜聊天,居民騎著電動車穿過巷口,孩子在街角追逐打鬧——原住民的生活沒有退場,老街也沒有變成櫥窗,而是在煙火氣里慢慢生長。
如果說柳子街讓非遺回到生活的煙火氣,那么浯溪碑林則讓歷史借助數字技術重新被看見。
位于祁陽市的浯溪碑林素有“南國摩崖第一家”之稱,保存著唐至清摩崖石刻505方,其中顏真卿書寫的《大唐中興頌》被譽為“摩崖三絕”之一。但較高的專業門檻,也讓這里顯得頗為“高冷”,不少慕名而來的游客只能走馬觀花。
2024年底開館的浯溪摩崖石刻數字博物館改變了這一局面。環幕數字影像、模擬刻碑、傳統捶拓、碑帖臨摹等互動體驗,讓晦澀難懂的碑刻文化變得可看、可玩、可參與。“2025年,浯溪碑林景區接待游客超70萬人次,同比增長30%,當地還依托碑林資源開發研學課程,讓青少年讀懂石刻文化。”永州祁陽市副市長曾文玉說。
實際上,近年來,永州正不斷探索文化和旅游、科技的融合路徑,與此同時,數字技術也為文物保護打開了新路徑。曾文玉告訴記者,依托浯溪碑林,永州正謀劃啟動“中國石碑石刻數字煥活計劃”,探索石刻采集、修復、展示一體化保護模式。“目前,505方石刻已完成全量數字采集,200余塊瀕危石刻得到數字修復,300余方碑刻實現數字重建,大量模糊甚至湮滅的文字得以重現。”
工廠搬回來了,人也回家了
站在云冰山山頂,霧氣彌漫,腳下是濃郁的千年古苔蘚。這里是南北氣流匯集的風口和候鳥遷徙的必經之地,天氣晴朗時,能看到遠處四海坪風電場的白色風機,而山的另一側便是廣東。
藍山縣位于永州最南端,也是湘江的源頭,駕車一個多小時就可以抵達廣東清遠。對藍山人來說,這條路并不陌生,20世紀90年代開始,大批藍山人南下廣東打工,尤其是在廣州花都獅嶺皮具產業帶。據當地統計,當年有近5萬藍山人在那里從事皮具箱包行業,從流水線工人到技術骨干,再到創業辦廠,很多人的青春都留在了珠三角。
43歲的唐超飛就是其中之一。
她曾在廣東工作多年,后來結婚生子,孩子留在藍山老家。2020年,為了陪伴孩子成長,她選擇回鄉,進入嘉益皮具擔任生產主管。“以前最難的是工作和家庭只能二選一。”唐超飛說。如果家鄉沒有企業,她要么留在廣東打工,讓孩子成為留守兒童;要么回家照顧孩子,放棄收入。如今,她每天開車十幾分鐘就能到工廠,下班后還能趕回家陪孩子吃晚飯。
幾年前,嘉益皮具從深圳搬進藍山產業園,一批新的崗位也在這座小城落地。“得益于當地政策扶持,企業從最初的一層廠房擴展到四五層,產值較搬遷前翻了一番。”據唐超飛介紹,車間里,全自動設備讓部分產品日產量從幾百個躍升至8000個,而車間里九成一線工人都是本地人,“當地婦女能兼顧家庭照顧老人小孩,實現家門口就業。”
嘉益皮具的發展并非個例。
走進藍山產業園區,皮具、箱包、玩具企業一家挨著一家。這里已經聚集170多家相關企業,并入選湖南省中小企業特色產業集群。比如,星月玩具從東莞搬遷至藍山后,當地政府提供從辦證到各環節的“保姆式”服務,且招工便利,600多名員工大多來自本地及周邊鄉鎮,工廠每天安排班車接送,員工流動率明顯低于沿海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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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多的企業搬到永州。
產業集群形成的背后,同樣離不開那批走出大山的藍山人。藍山經開區黨工委書記李亮飛介紹,2016年前后,響應返鄉創業號召,80多位在廣東發展的藍山籍企業家帶著資金、訂單和經驗回到家鄉,建設產業園區,推動皮具箱包產業加速集聚。
更重要的是,企業不再是單獨落戶,而是沿著產業鏈一起遷移。以箱包產業為例,從設計、生產到配套加工,越來越多環節被留在園區內部,原本需要跨省采購的部分配件,如今在園區里就能找到供應商。“上下樓”逐漸變成了“上下游”。
工廠開到了家門口,產業鏈延伸到了縣城里,曾經外出謀生的人陸續返鄉,陪伴孩子長大,也見證著這座湘南小城的發展。
過去,永州人為產業奔赴廣東;如今,越來越多產業開始奔赴永州。
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 曲筱藝
攝影 曲筱藝
編輯 楊娟娟
校對 陳荻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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