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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授權轉載自“后浪研究所”
ID:youth36kr
撰文:張晶
編輯:薇薇子
在倡導女性覺醒的當下,一個受到性別啟蒙的女性,還敢大聲說出自己是戀愛腦嗎?
31歲的白魚就曾猶豫過。她曾自詡是一個“沒羞沒臊的戀愛腦”,但在經歷女性主義思潮的洗禮后,她開始從傳統的婚戀敘事中解脫,逐漸走向另一個極端。她不再期待愛情,主張反婚反育反戀愛,并探索各種關系。她接受的女性主義觀念,曾深度改變了她的身體,影響著她的荷爾蒙。以至于到后來,她對男性失去欲望,拒絕與男性建立連接。
但是,經過漫長的自我封閉之后,她逐漸意識到,自己依然是異性戀,并且對一對一的親密關系,對某種純粹的簡單的浪漫仍然有真實深切的,不可抑制的渴望。
更重要的是,這種渴望,不是被社會或某種主義建構的,是她從內生長出來的本真的需求。然而,這與她既有的女性主義立場和實踐產生了巨大的沖突。
她也曾為發覺自己仍是異性戀愛腦而感到羞恥。這種羞恥不止她一個人,之前拍過《愛情神話》《好東西》的導演邵藝輝也曾在公開談話中談到自己仍是個“該死的異性戀”。
這些表述和現象也引起了白魚的學術好奇心。作為人類學研究者的白魚,開始從人類學的角度探究“一個覺醒的直女”的絕望,以及這些原本讓女性解綁的理論和主義,為什么仍然會讓她們感到羞恥。
后來,她把她和身邊同樣經歷“直女的絕望”的女性經歷,匯總成了她的碩士畢業論文《絕望直女:如何厭男又愛男?中國都市泛女權社群的情動民族志觀察》。
在調研和寫作途中,她也漸漸從一個“直女的絕望”中走出來。她開始意識到一些流行的性別觀念給女性帶來的另一種限制。同時,她努力說服自己,要通過具體的行動而非理念來探索這個世界。慢慢地,她終于敢大聲說出,“我就想做一個沒羞沒臊的戀愛腦”,就像一個小孩很想吃冰淇淋,而你不必跟她說“冰淇淋有毒”。
坦然接受自己的欲望,哪怕是經歷清醒的疼痛,也好過把自己筑在觀念塑造的圍城里。
以下是白魚的口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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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困擾
20歲的時候,我還是一個單純的戀愛腦,覺得愛比天大。
但是那個時候遇到過很糟糕的一類男性,當我們發生親密關系后,對方卻很快就跟我提分手了。
對一個只有20歲的女生來說,這是件很受傷的事情,我還沒有從傳統的婚戀軌跡中覺醒,價值觀受到了非常大的沖擊,有種被另外一個人摧毀了的感覺,于是我陷入了很長時間的抑郁,很痛苦,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會被這樣對待,還會有強烈的羞恥感,覺得自己不再是個純真的女性了。
這件事過后,我雖然還在繼續戀愛,但是總談不長,因為我心里有個隱藏的傷口。后來在大學修文化研究的課,接觸到了女性主義,開始看很多相關的書。這些書對我的啟蒙非常快,我很快意識到我的處境其實也是大多數女性的處境,比如她們就是會被凝視,會被某種程度地消費,很容易成為男性的一個獵物。我也意識到女性的身體是如何被編織進親密關系以及婚姻的里。我受到的傷害是整體性、結構性的,有很多無能為力。
我開始寫一些女性主義方面的文章,加上后來遇到一些工作場合的性騷擾,我逐漸有點中性化自己,我還一度有意識地長胖了很多。不論是性格還是生活上,我變成所謂的“大姐大”。變胖后的我不再被男性視為一個欲望對象。這讓我覺得有點好笑,又覺得很安全。因為男性接近我不再別有用心,他們只會透過我所做的事情,我的表達,我的人格去了解我。
那時候我就思考,女性的身體意味著什么?性意味著什么?為什么性可以剝奪我的尊嚴?而且可以說,我一直在用自己的身體和行動來測量我對女性主義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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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才女友》劇照
我開始厭惡男人,反婚反育,但慢慢發現這不是我想要的,那我就試試另外一種性激進好了,嘗試很多不同的關系,我想翻轉這個敘事,我想掌握主動權,我要做我身體的主人,做享受的那一方。
那段時間我還在微博上寫約會日記,每天也挺忙的,甚至有一個情人節,我一天見了4個人。試過之后我發現這仍然不是我想要的。
后來我去了臺大繼續讀碩士,到了一個人生地不熟的環境里,我單身了四五年,那個狀態很像到了一個人生的冬季,突然間安靜下來了。
到了一個相對單純的環境,我開始重新面對過去一些我渴望的東西,我逐漸意識到,我還是需要愛情,我也不滿足于在不同的約會對象面前游刃有余,我仍然想要一些深刻的關系。
過去我幻想的伴侶,是一個完美的女權男,我希望他能跟女生站在一起,我們同樣是很復雜很脆弱的個體,然后一起對抗整個世界。我也會反復愛上那種我愿稱之為落水狗式的男生,或者說病嬌男,脆弱的、可憐的、無辜的,他在父權社會里也是個失敗者,我不用擔心他會凝視我,因為他自己無力凝視別人。
也在30歲之前進入過一段長期關系,和其實相當尊重女性的伴侶在一起,他屬于是被教化成一個新時代男性的人,比如坐著尿尿,看到電視里有兒童色情廣告會認真舉報。當時正值疫情,我住在他家,不管我們誰做飯都是他去洗碗,還會幫我洗衣服,幫我縫扣子。
但是我慢慢發現,在這段親密關系里,我越來越習慣性地把生活重心放在他身上,有時候聽音樂看電影都是以他為準的。他依然會有一種“這是我的世界,你要以我為中心”的感覺。我周圍的朋友當時就說,“你好像談戀愛之后就消失了。”
我發現自己讀了這么多女性主義的書,但我仍然是一個進入家庭的狀態,那套千百年來讓女生成為那個賢惠的、會察言觀色的、讓對方父母喜歡的那個女性形象,我是那么擅長這套東西。這是我最大的困擾。
我發現愛情解決不了我在結構上的弱勢,即便我是在相對平等的親密關系里,但是那些情緒勞動,那些我潛在付出的注意力和精神,這些東西是我沒有辦法改變的。所以這段感情結束之后,我大概有四五年沒有談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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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墻的過程
在那之后,我又進入了一個漫長的防御狀態。我很難再跟男性建立某一種穩定的關系,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連男生朋友都沒有。
就是因為我不相信這些人。有一種這個戀愛談到一定程度仍然發現對方是個“男的”,這件事就非常掃興。我總是希望能先從陣營上劃分之后再談愛情。所以我會長期跟男性處于一種戰爭狀態。我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掃描對方是不是一個父權男這個身份識別上。面對男性,我的欲望的結構一定是關閉的。
甚至有一段時間這成為女性主義社群內討論男性的一個范本:我們對男性的預期就是“總歸是男的”,就是無論他多么文明、多么有趣,表面上對這個社會多么有貢獻,他最終仍然是會凝視女性的,會開黃色笑話的,仍然是一個覺得“既然你們女人弱,為什么你不強起來?”所有這一切,會不斷浮現在我整個約會的歷史里,消解掉愛情最初的好感。
在這個基礎上,“我想談戀愛”這件事情就成了一個問題。一方面,女性主義的確把我從一套異性戀的機制上解構下來了,這種思想已經深入我的血肉骨骼。而且它方方面面阻礙著我,它不只是理念上的,比如“我不夠獨立,我怎么想要臣服于愛情呢?我怎么想要失去自我呢?”它還影響到了我的身體,我的荷爾蒙,當我進入一個愛情場景的時候,我沒有辦法像以前那樣被喚起了。這個東西很牽動我。
可是,當我漸漸有了一些經歷后,我感受到了我對親密關系的需求,對婚姻的需求,我想跟另外一個人發展出一段非常深刻的關系,并且我就是異性戀。
這其中的撕扯,是我個人的,也有很多人會共鳴。包括我在內的很多女性也會羞于承認自己仍然是異性戀,就覺得我已經是一個獨當一面的獨立女性,可是我仍然想進入一個傳統的異性戀結構,在愛情里做那個被保護的人。
也因此,有一些姐妹會來罵我,覺得我背叛了她們,我竟然還愛男人,不配得到女性同盟的同情。有一些激進的聲音會把戀愛結婚的女性視為女性陣營的叛徒,她們會認為,我們不需要跟男性建立任何關系,只要好好愛自己就可以完成我的英雌旅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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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遇見花香的那刻》劇照
我完全理解這套敘事給了我獨身、專注自我的珍貴轉變,但是我仍然渴望關系,我并不是這樣的人,我也不想被放在這樣的二分法里。
退一步講,在我看來,這個撕扯的過程就是一個筑墻的過程,這個過程本身對女性群體成為一個真正意義上流動的、能夠彼此幫助的群體沒有益處。
最后,我既沒有跟我的女性主義站在一起,也沒有跟我的愛情站在一起,我被這幾股不同的力量給架空了,在這種空耗的狀態下,我并不和具體的男性產生真正的連接,也并不真正地去愛。
這就是大家所說的“絕望的直女”的一些核心感受:我們仍然會為一個男人心動,我們對親密關系的需求是“真”需求,不是社會建構給我的,我確實需要一個伴侶。但也因為我們對男性的無法信任而找不到理想的男性對象,并且我們期望的理想男性永遠不會出現,所以我們絕望。
而且,“有羞恥感”這件事情也讓我覺得很有趣。正常來說,一個解放我們的東西讓我們羞恥,那一定是有一些東西被遮蔽,被壓抑了。比如,我為什么就不能承認我想要一個伴侶,好的感情,家庭或者是別的什么?
我曾經也是在女性浪潮里比較激進的一類人,但最后這個浪也把我自己淹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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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起點上
我跟我的導師聊“絕望的直女”這個議題,他們覺得這個議題有意義的地方在于,我覺察到了女性主義社群的某種機械性,即我們多大程度上,被關于性別、親密關系的各種理念限制住了。
我的田野調查大概采訪了20組樣本,橫跨了3年,有一部分是我自己的經驗,尤其是涉及到很復雜很幽微,甚至很多人不愿意承認的一些東西,我就直接用自己的經驗去寫的。
我花了很大的篇幅去了解和解釋我們這群人為什么會空耗,為什么會出現愛與性的蕭條,也在反思網絡女性主義帶給我們實際的好與壞,這些觀念對我們的影響是什么,它是如何變成我們的一種“思慮過剩”。
在感情里,我總會習慣性地先給自己過一遍女性審查,總是在想我是誰,我能要這個嗎?比如你剛才說我是不是有點“嬌妻文學”,我非常警惕地否認了。有趣之處在于,我為什么不能承認我確實有一點“嬌妻”呢?當然我確實和嬌妻們有差距,我不覺得婚姻和愛情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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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女子圖鑒》劇照
但我也漸漸意識到,只有通過身體才能去打破這種空耗,打破自己的防御狀態。新的關系只能在互動里完成,而不是從理論或者思辨的方向。
我勇敢地去做一些嘗試,試試看和一些我比較信任的男性建立一個真實的連接。甚至不去想他對女性是什么態度,我先從他是不是個善良的人出發。
那個時候我剛好在上表演課,我開始能跟一些男生在課內有些基本的社交和互動了,可能其他人很難體會,這對我來說是個很大的進步。過去我的“絕望”不只是愛情上的,我連友情上也不是很信任男的。
很微妙的是,在我不糾結男的是不是“男的”這個問題時,身邊出現的反而都是一些很正常的男的,他們不一定是女性主義者,但是他們非常尊重女生。過去我希望男性真的能理解女性的處境,現在我有點放棄了,我覺得他們不能理解,但你要看他們在不能理解的狀況下能夠去努力多少。
也是這三年,我開始健身,學跳舞,上表演課,甚至也出演了朋友的電影,在里面演一個被無條件愛著的受傷的女孩。某種程度上,是我想找回我的陰性力量,那些我排斥的總是讓我受傷的“女性部分”,我想找回來。
現在回頭看,我的不戀愛的狀態是跟我把自己去掉性別化的過程是一致的。可能當時的自己還是會在潛意識里責怪自己,覺得是我的女性特質帶來的這些災難。我花了 10 年解決這件事。
也是因為我真的開始面對我的這些痛苦:這些作為女性的傷口,我的恐懼,我對男性的不信任。
這個過程里,我要非常勇敢地和那些自己最害怕的情緒共處。之前在一個關于性別的舞動工作坊上,老師讓我們用一個姿勢來表達自己的性別。我發現我完全動不了。那一刻所有作為女性和作為女性的身體所經歷的創痛都回來了,我一個人跑出去哭了很久。
同時,我不希望我的故事被解讀為女性主義者只是因為受傷才不戀愛,我仍然尊重我過去的立場,只是我也誠實面對當下的自己,跟一些觀念做告別。
今年我就遇到了一些非常有趣且尊重我的人,跟他們在一起完全就沒有那種“女性被剝削”的感覺,而是回到一個單純享受約會、和有趣的人相處的過程。這件事可能對十年前的我來說非常奇妙。
所以我覺得哪怕是像我這樣非常受傷的女生,仍有辦法回到起點,透過與人的互動,看到一些關系和自我的可能性,那在這個年代,那些覺醒的直女們,應該還有出路吧。
封面來源|《我的天才女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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