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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家三閨女,最小的跟你。"陳老漢指著屋里梳妝的小女兒,滿臉堆笑地對我說道。
我卻直直地盯著門口那個正在喂豬的姑娘,她彎著腰往豬槽里倒糠,汗水順著臉頰滑落,卻掩不住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
"不,我娶她。"我毫不猶豫地指向門口。
陳老漢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屋里的小女兒也愣住了,就連院子里的母雞都停止了覓食。
那個喂豬的姑娘緩緩抬起頭,目光與我相撞,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低下頭去繼續喂豬。
整個院子里靜得只剩下豬哼哼的聲音,所有人都在等著我給出一個解釋。
可有些話,有些理由,不是現在能說的。
01
三個月前,我還是城里紡織廠的臨時工,每個月拿著微薄的工資,住在集體宿舍里。
那時候的我以為自己會在城里扎根,娶個城里姑娘,過上體面的生活。
直到廠里效益不好,開始裁員,我這種沒有關系沒有背景的臨時工自然是第一批被清理的對象。
拿著遣散費回到村里,父親躺在炕上咳嗽不止,母親愁眉苦臉地告訴我家里已經欠了不少外債。
"大強啊,你爹這病怕是治不好了,咱家也沒錢給你娶媳婦了。"母親紅著眼睛說道。
我握著那點遣散費,心里五味雜陳,二十二歲的年紀,正是該成家立業的時候。
村里的媒婆王大媽聽說我的情況后,主動找上門來:"大強,我給你介紹個好人家,就是得做上門女婿。"
"上門女婿?"我愣了愣。
"鎮上陳家,老頭子開著小賣部,家里有三個閨女,都到了該嫁人的年紀。"王大媽說得很直接,"人家不要彩禮,還給房子住,就是孩子得跟女方姓。"
我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02
王大媽帶著我第一次去陳家的時候,正是午后時分,陽光透過院子里的槐樹灑在地上。
陳老漢五十多歲,精神頭很足,見了我就熱情地招呼:"來來來,快坐,大妹子你去沏茶。"
他口中的大妹子是他的大女兒陳招弟,已經二十四歲了,因為長相一般一直沒嫁出去。
"招弟啊,人家可是城里來的,在紡織廠做過工,有文化。"陳老漢對女兒說道。
陳招弟害羞地笑了笑,端著茶水進來,我注意到她的手很粗糙,明顯是做慣了粗活的。
"還有兩個女兒呢?"王大媽問道。
"來弟在后院喂豬,盼弟在屋里做針線活。"陳老漢說著,沖屋里喊道:"盼弟,出來見見客。"
從里屋走出來一個十八歲的姑娘,長得頗為清秀,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花布衫,羞澀地叫了聲:"叔叔好。"
這就是陳盼弟,陳家最小的女兒,也是陳老漢心中的掌上明珠。
"這是我家老三,模樣兒不錯吧?"陳老漢顯然很得意,"讀過幾年書,識字算賬都會。"
我禮貌地點點頭,目光卻不自覺地往后院飄去,那里傳來喂豬的聲音。
03
在陳家吃過晚飯,我提出要到院子里走走消化一下。
夕陽西下,院子里籠罩著金黃色的光芒,我慢慢走向后院。
豬圈旁,一個姑娘正在清理豬食槽,動作利落干凈,一點也不嫌臟。
這就是陳來弟,陳家的二女兒,今年二十歲。
她長得并不出眾,臉蛋略顯清瘦,但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像山里的泉水一樣清澈。
"你就是那個要做上門女婿的?"她頭也不抬地問道。
我有些意外她的直接,點點頭說:"是的。"
"我爹肯定讓你娶老三吧?"她繼續清理著槽子,"老三長得好看,又是家里最小的,我爹最疼她。"
"你覺得呢?"我反問道。
她這才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我覺得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覺得什么。"
這句話讓我愣住了,在這個年代,在這樣的環境里,能說出這樣話的姑娘并不多。
她重新低下頭繼續干活,嘴里輕聲說道:"反正也不會輪到我,我長得不好看,脾氣也不好,還整天和豬打交道。"
我看著她認真干活的樣子,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感。
04
接下來的幾天,我在陳家住了下來,名義上是相看,實際上是體驗生活。
陳老漢和陳大媽對我很客氣,盼弟也時常找機會和我說話,顯然家里人都覺得這門親事十拿九穩了。
只有來弟,依然每天專心做著自己的活,喂豬、種菜、洗衣服,仿佛我的存在對她來說毫無影響。
有一天晚上,我睡不著覺,起來到院子里走走,發現來弟還在菜園子里澆水。
"這么晚了還不休息?"我走過去問道。
"明天要下雨,趁現在澆一遍,菜長得更好。"她頭也不抬地說道。
我看了看天空,確實云層很厚,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你怎么知道明天下雨?"我好奇地問。
"看云彩,聞空氣,這都是常識。"她放下水瓢,擦了擦手上的泥土,"城里人可能不懂這些。"
她說話的時候沒有任何嘲諷的意思,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忽然意識到,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姑娘,其實有著很多我不具備的能力。
"其實城里也沒什么好的。"我坐在菜園邊的石頭上,"每天在廠里重復同樣的工作,住在逼仄的宿舍里,除了工資多一點,和這里也沒什么兩樣。"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你不覺得城里比農村好?"
"各有各的好吧。"我說道,"至少這里有新鮮的空氣,有這么好的菜,還有..."
我停住了,差點說出"還有你這樣真實的人"。
05
第二天果然下了雨,來弟種的菜在雨水的滋潤下顯得更加翠綠。
陳老漢找到我,開門見山地說:"大強啊,你在我家住了幾天了,覺得怎么樣?"
"挺好的,陳叔。"我如實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他滿臉笑容,"俺家盼弟你也見了,模樣兒人品都不錯,你們年輕人也聊得來。"
我點點頭,沒有馬上接話。
"俺想著,既然大家都滿意,不如就定下來吧?"陳老漢搓著手說道,"俺家三閨女,最小的跟你,這樣最合適。"
我看著他期待的眼神,心里卻涌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這時候,門外傳來喂豬的聲音,來弟又開始干活了。
我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那個彎腰勞作的身影,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陳叔,我有個想法。"我轉過身說道。
"什么想法?你說。"陳老漢笑容滿面。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指著門口正在喂豬的來弟,那句話就要脫口而出,但就在這一刻,我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仿佛有什么重要的秘密即將被揭開,而這個秘密將徹底改變所有人的命運...
06
"我娶她。"我堅定地指著門口的來弟。
陳老漢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屋里的盼弟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就連正在廚房忙碌的陳大媽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計。
"你...你說什么?"陳老漢結結巴巴地問道。
"我說,我要娶來弟。"我重復了一遍,聲音更加清晰。
門口的來弟聽到這話,手里的豬食桶掉在了地上,豬食撒了一地,她呆呆地站在那里,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大強,你是不是搞錯了?"陳老漢急忙說道,"來弟她...她長得不如盼弟,性子也倔,整天和豬打交道,身上都有味道..."
"陳叔,我沒有搞錯。"我走向門口,來弟仍然呆立在那里,"我就要娶來弟。"
盼弟這時候哭了起來,跑進了里屋,陳大媽也跟了進去安慰她。
陳老漢急得團團轉:"大強啊,你再考慮考慮,盼弟多好的姑娘,識字算賬,模樣也俊..."
"爹,讓他說完。"來弟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想聽聽他的理由。"
07
我看著來弟那雙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因為那天晚上,你說的那句話。"我慢慢說道,"你說重要的不是別人覺得什么,重要的是我覺得什么。"
來弟愣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因為這句話而做出這樣的決定。
"還有,你能看云識天氣,能把菜種得這么好,能把豬養得這么壯,這些都是真本事。"我繼續說道,"在城里工作的時候,我見過太多只會說漂亮話卻干不了實事的人。"
陳老漢還想說什么,被來弟阻止了:"爹,讓他說完。"
"最重要的是,你從來不裝,不會為了討好誰而改變自己。"我的聲音越來越堅定,"這個世界上,真實的人太少了,而你就是其中一個。"
來弟的眼睛里閃著淚光,但她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
"可是我..."她欲言又止。
"沒有可是。"我打斷了她,"如果你愿意,我們就這樣定下來。如果你不愿意,我現在就走,絕不勉強。"
院子里安靜得只能聽到風吹樹葉的聲音,所有人都在等待來弟的回答。
她低著頭想了很久,終于抬起頭來,眼中滿含著淚水,但聲音卻很堅定:"我愿意。"
08
三個月后,我和來弟舉辦了簡單的婚禮。
陳老漢雖然一開始不理解我的選擇,但看到我們兩個相處得很好,也就漸漸接受了。
盼弟后來嫁給了鎮上小學的老師,過得也很幸福。
而我和來弟,在這個小院子里開始了我們的新生活。
她教會了我如何種菜,如何看天氣,如何與土地和諧相處;我則幫她改進了養豬的方法,還在院子里開了個小作坊,做些手工活補貼家用。
很多人不理解我當初的選擇,包括村里的一些老人,他們覺得我傻,放著漂亮的小姑娘不要,偏偏選了個"養豬的"。
但我從來沒有后悔過。
每天看著來弟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看著她因為豬崽健康成長而露出的笑容,看著她精心照料的蔬菜一天天長大,我都會想起那個雨夜她說過的話:重要的不是別人覺得什么,重要的是你覺得什么。
是的,我覺得我很幸福。
五年后,我們有了兩個孩子,一個跟她姓陳,一個跟我姓王。
十年后,我們的小作坊發展成了鎮上有名的農產品加工廠。
二十年后,我們的孩子都考上了大學,但他們都選擇在假期回來幫忙,因為他們說,這里有他們最珍貴的回憶。
現在回想起來,1988年的那個決定,是我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選擇。
不是因為來弟后來變得多么成功,也不是因為我們的生活變得多么富裕,而是因為在這個浮躁的世界里,我找到了一個真實的人,一個值得我用一生去珍惜的人。
有時候,最好的選擇并不是看起來最好的那個,而是最適合你的那個。
就像來弟,她不是最漂亮的,但她是最真實的;她不是最有文化的,但她是最有智慧的;她不是最被看好的,但她是最值得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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