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司馬懿之死：一個篡位者的最后時刻
八月，戊寅，舞陽宣文侯司馬懿卒。詔以其子衛將軍師為撫軍大將軍，錄尚書事。
——《資治通鑒·魏紀七》
引子
公元251年，八月。
洛陽城外的軍營里，七十二歲的司馬懿躺在床上，氣息奄奄。
他已經七天沒有進食了。
不是吃不下，是不敢吃。每次閉上眼睛，他都會看到那些人——賈逵、王凌，還有曹爽。他們站在黑暗中，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尤其是王凌。
王凌的眼睛里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平靜。那眼神仿佛在說：司馬懿，你來了。
“來人……”司馬懿的聲音微弱得像風吹過枯葉。
司馬師和司馬昭跪在床前，淚流滿面。
“父親，您想說什么？”
司馬懿盯著帳頂，沉默了很久。
“我沒有……對不起曹家。”他喃喃地說，“我寧負卿，不負國家。”
這是他對王凌說過的話。
司馬師知道父親在說胡話，低聲對弟弟說：“去請太醫。”
“不用了。”司馬懿突然睜大眼睛，抓住兒子的手，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垂死之人，“記住，無論別人怎么說，我們司馬家……走的是正路。”
他說完這句話，手松開了。
眼睛還睜著。
司馬師伸手合上父親的眼皮，伏地痛哭。
帳外，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塊洗不干凈的舊布。
遠處，隱約傳來百姓的哭聲——不是因為司馬懿死了，而是因為秋天到了，糧食又欠收了。
一、夢魘：史書上的“冤魂索命”
《晉書·宣帝紀》記載了一件詭異的事：司馬懿臨終前，經常夢見賈逵和王凌向他索命。他因此驚懼不安，最終病逝。
賈逵是誰？曹魏的老臣，以忠直著稱。王凌又是誰？我們上一篇文章的主角，被司馬懿逼死的太尉。
這兩個人，一個是忠臣，一個是“叛臣”，卻都在死后出現在了司馬懿的夢中。
史家寫這段，當然不是真的認為有鬼魂索命。這是用一種隱晦的方式表達一個判斷：司馬懿殺錯了人，或者說，他殺的人讓他良心不安。
但司馬懿會良心不安嗎？
那個指著洛水發誓不殺曹爽、轉頭就滅人三族的司馬懿，那個在王凌投降后依然逼死他的司馬懿，那個把政敵的尸體挖出來暴尸三日的司馬懿——他會良心不安？
也許會。
因為王凌不是曹爽。
曹爽是宗親、是政敵、是必須要清除的障礙。殺曹爽，司馬懿沒有任何心理負擔。但王凌不一樣。王凌是士族，是老臣，是曾經與他并肩作戰的盟友。在高平陵政變之前，司馬懿和王凌是同一戰壕里的戰友，共同對抗曹爽的專權。
他們曾經互相欣賞、互相支持。
當司馬懿舉起屠刀砍向王凌的時候，他砍掉的不只是一個政敵，還有他們之間幾十年的交情，還有士族之間的那點溫情脈脈的面紗。
人到了七十歲，最怕的不是死，而是孤獨。
當你發現你身邊的朋友、盟友、老同事，都被你一個個殺掉的時候，你還能安心入睡嗎？
司馬懿不能。
所以他在夢中見到了王凌。
二、起點：一個清高士族的“墮落”
要理解司馬懿臨終前的復雜心境，我們必須回到故事的起點——那個二十多歲、裝病拒絕曹操征辟的年輕人。
司馬懿的出身，我們在第一篇文章中就詳細講過：河內司馬氏，世代兩千石，名門望族。他的先祖可以追溯到周宣王時期的程伯休父，十二世祖司馬卬是殷王，高祖父是征西將軍，曾祖父是太守，祖父是太守，父親是京兆尹。
這樣的家世，讓他有資格看不起任何人——包括曹操。
曹操是什么出身？太監的孫子。在司馬懿這樣的士族眼中，這簡直是污點。所以當曹操第一次征辟他時，他裝病不去。不是真的病，是心理上的“病”——我不想跟你這閹宦之后混。
但現實很快打了他的臉。
赤壁之戰后，曹操如日中天，天下三分之勢初顯。司馬懿發現，漢室真的完了，而曹操可能是那個最有能力統一天下的人。如果繼續端著士族的架子，不但保不住家族的利益，還可能被時代拋棄。
于是，當曹操第二次強行征辟時，司馬懿“從”了。
從那一刻起，這個清高的士族子弟，開始了他長達四十年的政治生涯。他輔導曹丕，支持曹丕稱帝，成為曹魏的開國功臣。他帶兵打仗，抵御諸葛亮，平定孟達，遠征遼東，成為曹魏的擎天之柱。
他一步步走上權力的頂峰。
但每一步，都讓他離那個清高的自己越來越遠。
三、轉折：從士族代表到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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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系列文章由之前的細品《資治通鑒》的魏晉南北朝部分改寫而成，沒改寫的部分也可以在本公號里面瀏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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