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電影《路邊野餐》之后,越來越多人將目光撒向一座貴州東南小城。
電影中,它叫“蕩麥”,浪漫、詩意、緩慢。它的火車道、夜市、村莊,是戲外人爭相打卡、希望創造獨特回憶的目的地。
而影像之外,這座名為凱里的小城,以自己的節奏生長:街巷、集市、夜市與山地村落交錯,構成一種不太符合城市模板的日常結構。它既是州府,也是中轉站,既連接外部世界,也保留著高度地方的生活方式。
當人們從電影走向現實,會發現所謂“凱里之夢”,并不只存在于鏡頭之中,它早已滲入它的街道、水汽與人群間......
![]()
2015年,26歲的畢贛憑借《路邊野餐》摘得金馬獎最佳新導演。幾天后,這部電影又在南特三大洲電影節拿下最高獎項金氣球獎。很難想象,凱里這個中國西南小城,因為一部低成本文藝電影,突然走向世界。
![]()
▌凱里苗寨的清晨
《路邊野餐》火了之后,越來越多的人來到凱里,尋著自己喜歡的電影角色走過的路,為這座城市重寫序曲。電影巡禮也從公共旅行轉化為一種外來者的私人經驗。
而當人們真正走進凱里,才發現,這座城就像電影里構畫的那樣——穿過漆黑橋洞才能抵達的火車、橋附近的露天理發樓、房墻面的水漬、傘篷下的小攤,都是真實存在的。而取景地平良,也以影片中42分鐘的超絕長鏡頭,成了大眾心中最能代表「凱里之夢」的地方。
![]()
▌小城的煙火氣
從凱里城北客運站坐長途客車,晃悠大概一個多小時,就能到達平良,這個以貢米聞名的貴州西南村落。
客車的功能靈活,能載貨亦能帶人。但它又是個不太講究的城鄉媒介,總讓人摸不清每個停靠站究竟在哪兒,有的時候老鄉招手就能停下,有時又一直向前絕不墨跡。
▌畢贛電影《路邊野餐》《地球最后的夜晚》取景地街拍
盤了幾圈山路,車子終于在張叔家門口停下。他是此次活動的導游,在《路邊野餐》中友情飾演一位被問路的村民。如今,他做起了巡禮的生意。收費不貴,除了能帶影迷們走一遍電影的拍攝地,還包講解、備道具,以便熱情的人們突然想要重溫電影情節。
其實,來到良平村,不用張叔多講,甚至不用過度想象,影迷就已經能略知一二了。水泥路的裂縫指引人們重走陳升尋找侄子的路;已經無人居住的平房,依舊保留傳統的木制結構和瓦片屋頂,那是主角問路的地方;從河面上的吊橋穿過,可以到達對面的村子,它們還是一如既往地棲息在連綿的南方山脈之下。
![]()
▌《路邊野餐》取景地凱里蕩麥鄉鐵索橋
不僅如此,平良還直白的展示了貴州西南典型的迷宮式結構。從上層的公路沿著指示下坡,就來到了與河面垂齊的地層。
電影中的理發店、洋洋的裁縫鋪、小茉莉樂隊表演都在此處。在這條水平層次上,人們視線也在心理感受地渲染下變近、變暗。周圍,墨綠色的樹木、陰天、河流最會調動來者的情緒,讓他們多花時間理會城市的情緒和氛圍,以此維護自己引以為傲的地方樣貌。
![]()
▌山雨氤氳后高低錯落的房屋
離開平良村回到凱里市,人們也可以沿著《地球最后的夜晚》給出的線索,繼續踏上巡禮之路。
凱里火車站是最經典的取景地之一。順著導航一直走,眼前會出現一片被鐵路與舊城區劃出的過渡地帶。隧道就藏在不遠處,時不時有車輛經過,帶起些地面的塵土。墻面保持著水汽留下的痕跡,人走進去,腳步聲被放大,不由得想到湯唯和黃覺走過其中的畫面。
![]()
▌舊日的青石階梯,藏匿在蔥郁綠樹之下
被電影帶去熱度的,還有紅運賓館一帶。這里有貴州小城更典型的夜晚:簡體中文的燈牌一層疊一層,把夜色切割成不同的色塊。臨街小店加入了燈光映照的舞臺,夜宵攤前總是人滿為患。水果攤和副食品店也不服輸,它們還猶豫地堅守在夜里,準備等人流一散、隨時收攤。
![]()
▌凱里街巷
偶爾,凱里不以真實身份出現。陳可辛的短片《三分鐘》中,將列車停靠站設為凱里站;《我不是藥神》里,黃毛的家鄉就在凱里。這些作品,使凱里脫離了單純的地理指稱,更多轉化為一種關于邊緣、遷移與故鄉經驗的符號。
![]()
當人們在影像和凱里建立折返關系中穿梭時,現實本身,也提供了想象這座城市的物理基礎。
凱里,地處云貴高原向中部丘陵過渡的苗嶺山麓,背后是起伏不斷的山與丘陵。這樣的地理形勢,讓它拒絕了進化為開闊平原的可能,反而轉向成為被山體切割的狹長谷地。
![]()
▌晨光中的凱里
如果貼近凱里的地質層面看,它呈現出明顯的交錯狀態。不同年代的巖層在此并置,新舊地質單元彼此嵌套,使整個基底帶有不穩定的層狀結構。
這種結構進一步轉化為地貌的破碎性表達。侵蝕與溶蝕共同作用,使山體被切割為脊狀中山、低山與丘陵交錯的復合地形,而石灰巖廣泛分布又強化了巖溶地貌的發育,河谷、坡地與山脊之間缺乏清晰的過渡帶。
![]()
▌肇興侗寨梯田風光
于是,城市遵循規律,只得在有限的空間中展開:河谷處聚集商業與交通,坡地上蓋起向上延伸住宅區,形成明顯的立體結構。現代化的均質面貌不屬于這里。視覺上,它是一處巨大的「迷宮」。
![]()
▌雨后苗寨
這種地形也影響了凱里的氣候結構。作為典型的中亞熱帶濕潤季風區,凱里全年受南北氣流交替控制,但山地的阻隔與抬升作用,使空氣濕度維持在較高水平。
每年4月前后,整座城市進入雨季,持續至11月初,長度足足超過200天。持續、細密的水汽縈繞在上空,難以散去的云層、灰藍的天色,將凱里籠罩在缺乏光線反射的神秘中,恰好構成影像中常見的文藝片氣質。
![]()
▌多霧的山地氣候
如果說氣候塑造了視覺質感,那么地理區位則決定了凱里的城市氣質。它位于貴州東南部,距離省會貴陽約兩個小時車程,刻意疏遠貴陽的城市擴張體系。對于自身的發展,凱里選擇向周邊縣域輻射,成為節點城市。它主動連接起雷山、臺江、榕江等縣,以及分布在群山之間的苗族、侗族村寨。
![]()
▌凱里村寨的小路
于是,那些希望踏上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之旅的行者,大多把落腳地設在凱里。這里是通往西江千戶苗寨的必經之地,也是進入更深層山區的交通起點。加之后期高鐵與高速公路的建設,從凱里這里出發,幾乎可以在數小時內抵達州內大部分縣市。
也正因如此,凱里內部始終保持著較強的流動性。中轉屬性使凱里難以形成典型的大城市氣質。盡管它是州府,擁有行政與商業功能,但城市規模與發展速度,受周邊地形與人口結構的限制。比起臨近城市的迅速擴張,凱里的發展緩慢復雜,新建筑推不倒舊城區,于是手拉手并置于此。
![]()
▌村民吹響蘆笙迎客
其實,我時常忘了,建州之前,凱里是一座隸屬于爐山縣的普通小鎮。1956年自治州成立,州府最初設于鎮遠,后因地形限制難以擴展,于1958年遷至凱里。
行政地位的提升,使凱里在短時間內完成城市化躍遷,但這種躍遷更多體現在功能與規模上。從空間結構來看,它是一座年輕的城市,又小心保留著小鎮擴展而來的基礎形態。
![]()
▌下司古鎮的人家,紅聯祈福
老街文化,在這樣的結構中得以保留。幾百年前,它們就是這座城市最早的街道與集市,東門街與西門街貫穿其間,七八條巷子像細小的毛細血管一般,把人流與生活平鋪開來。
![]()
▌凱里老街
粗略看過去,巷子最窄的地方不過兩三米,老木窗半掩,電線在頭頂交織成網。可仔細打探一番,才發現,這里的店鋪一間挨著一間,從竹器、木具到銀飾、布匹,從舊貨到日用百雜,生活所需要的,在這里均能一站式搞定。
正是在日常生活的鏈接下,這座城市的空間布置,成為夢境質地生成的堅實基礎。
![]()
凱里,來自苗語,意為「新開墾的田地」。從字面上來看,它極樸素地向我詮釋自己:一個在耕作、遷徙與聚居中形成的空間。
作為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首府,凱里所在的區域,是典型的多民族聚居地。苗族、侗族以及其他少數民族在這里長期并存,形成了一種高度細密的文化結構。
![]()
▌夕陽下的西江千戶苗寨
凱里所在的黔東南,被稱為“百節之鄉”。在約1300平方公里的范圍內,分布著上百個民族節日。從苗年、吃新節,到姊妹節、蘆笙會,這些節慶分散在全年各個節點之中。節日的內容不限于儀式,還包括歌舞、競技與社交。蘆笙、銅鼓、對歌,所謂“三里不同風,十里不同俗”,不同村寨之間,服飾樣式、節慶時間、歌舞形式乃至飲食口味,都存在著細微的差異。
聽說,在香爐山一帶,每年固定時段都會舉行規模龐大的集會。周邊數十公里范圍內的人群向此聚集,參與對歌、舞蹈、賽馬等活動。人群的密度、聲音的疊加、服飾的色彩,使得這種場景具有極強的視覺與聽覺沖擊力。
![]()
▌巨大的苗族盛會
而在更具體的村寨中,這種文化則呈現為更細膩的日常形態。吊腳樓依山而建,形成層層疊疊的空間結構。蘆笙堂位于村寨中心,是集體活動的核心場所。家族傳承的織錦、蠟染、刺繡等手工藝,往往直接對應著身份、年齡與節慶場合。
![]()
▌少女們穿著傳統苗繡服裝與銀飾,立于街間
如此鮮明多元的文化性格,倒是為追求個性的游客制造了方便。說實話,來到凱里,我多多少少想要偶遇幾只有與自己有緣分的銀飾。可是,無論是在銀飾城還是集市,我總忍不住想,在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工藝品背后,殊不知要被敲打、拉伸、刻紋多少次,才能從礦石進化成人們手中的寶物?
![]()
▌凱里的扎染工藝制品
入夜后的凱里,魅力只增不減。
凱里的夜市分布零散,卻密度極高。牛場壩、中博、清江路、永樂路,這些被社交網絡反復推送給游客的熱門目的地,其實就是本地人的日常路徑。夜幕降臨后,在白天還想盡量保持嚴肅體面的街道,開始發生節奏變化。
![]()
▌凱里雨夜牛場壩夜市
此時的凱里不由工作消息和社會新聞構成,只有人和人真實的交際體驗。燒烤攤的炭火早就準備好,摞在店面的某個角落,經典酸湯鍋每桌必點,酸味和木姜子油翻滾,芥子辣椒再加折耳根,組合出了貴州就尋不到的氣味。
隔壁桌的干鍋牛遢邋看得叫人口水直流。多種辣椒在高溫中被激發出不同層次的辛香,牛雜、牛背筋和牛肉的肉香被高溫逼出,再混入橘皮的微苦與薄荷的清涼,使味道在濃烈與清爽之間不斷切換。墊底的蘿卜條與豆腐絲吸收了所有調味,反而一改配角的本色,成了不可或缺的存在。
![]()
![]()
▌凱里下司古鎮的苗家竹筒飯和特色草包粑粑
攤主的手幾乎不停,從煎炒烹烤到裝盤,兼顧收錢找零,動作連貫而熟練。食客則三三兩兩圍坐,邊吃邊聊,談論的內容一如既往的瑣碎,天氣、收入、親戚、孩子,以及,明天吃什么。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被壓縮,交談與進食幾乎同步進行。
而這種社會氛圍,其實暗示了凱里對時間的獨特感知。即便新秩序沖擊舊格局,但只要保留完好獨屬自己的文化和飲食,就能守得住一份獨有的城市精神。
![]()
▌凱里的市井煙火
今天,這些珍貴的城市記憶仍由具體的人維系。正是那些可愛的人們:他們或是夜市里不停翻動烤架的攤主、或是集市上低頭刺繡的繡娘、也是節慶中吹奏蘆笙的年輕人,未必意識到自己在守護什么,但都在下意識的日常中,為這座城市的文藝氣質貢獻了一份生活質地。
我想,比起影像與敘事,這才是凱里真正被記住的方式吧。
編輯/Tasia、曉宇
文/阿一
圖/視覺中國、圖蟲
設計/April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