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子在上海的端午：一根粽針

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端午假期到了，恰巧老媽來滬，說要包粽子給我吃，順道消耗下我買的蜜棗和紅豆。是日，她興沖沖去菜場買好了粽葉，回來后，卻傻了眼，發現根本不會包，因為沒有粽針這個神器。我恍然大悟，上海包粽子都是用繩子捆的。媽媽頓感“英雄無用武之地”，但她不是輕言放棄的人。當晚，她便讓我試著在網上找找粽針。我一搜，竟還真有該小物出售。更為巧合的是，發貨地竟基本都是家鄉鹽城。一份油然而生的親切感撲面而來。

文｜沈靜

一根粽針

以粽針包的粽子

打小的記憶里，總少不了端午前長輩們忙碌包粽的身影，他們總會認真對待每一年的每一個節氣，春節的肉圓魚圓、元宵的湯圓、端午的粽子、冬至的鯽魚、清明的豆腐、重陽的須臾、中秋的菱角，真是不勝枚舉，幾乎是那各色的節令食物，共同構筑起家鄉的記憶。

郭光林 繪

端午包粽的家族史，從最初心靈手巧的奶奶，到傳承衣缽的爸爸，到了本“不食人間煙火”、成家后自學成才的老媽。從此，每到端午，他們中的某一位定會自告奮勇出馬，承擔起這一神圣職責。買粽葉、選糯米、備食材，一番既定工序的折騰后，就是大張旗鼓地包粽子。而這在當年小小的我看來，是需要極大耐心的技術活。

記憶里，他們定是坐在一張方寸大小的小板凳上，面前是有序攤著的“三寶”：泡在水中已洗凈的碧綠修長的粽葉，一大份已淘凈晾干剔透的糯米，還有就是那當仁不讓的主角——各色餡料了。

新鮮采摘的粽葉

已淘凈晾干剔透的糯米

家鄉的粽子，通常有如下幾種口味：首先是最質樸的白米粽，通常包得個頭較小，可以蘸綿白糖吃。它是奶奶和媽媽的最愛。在愛吃甜的我看來，綿白糖的品質和多寡決定了這款“清水粽”的品質。

然后是紅豆粽。一顆顆漂亮的紅豆與白糯米混合在一起，營造出獨特的美感，是所有品種里的顏值擔當。當它蒸熟后，你撥開暗色略有些燙的粽葉，包粽人的水準如何也即刻揭開謎底。技藝較好的，通常紅豆雖密集卻分布均勻，仿佛經過了精心的測量和布置，這點總讓小小的我覺得神奇。而那技術不佳或偶爾失了手的“作品”，紅豆一定是密集地擠在一隅的。而這時，該如何吃掉周邊那些乏味的白糯米部分，就實在是個難題了。

小學之后，每次吃紅豆粽，總會想起王維那首膾炙人口的“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愿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自然是小孩子的懵懵懂懂。直到數年前的四月，我終于在海口的植物園里見到了這種植物，瞬間覺得詩人真是一位天才。紅豆被巧妙濃縮在一顆顆精巧的身軀里，一目紅色列自排開，道出了含蓄、害羞、無言、熱烈的男女相思之意。大自然是神奇的造物主，人類是天馬行空的二度創造者。

第三種便是蜜棗粽了。通常，長輩們會在一團白色糯米正中央放入一顆蜜棗，就像給糯米安了一顆動人的心臟，讓它瞬間有了靈魂。而蜜棗粽的好吃與否，幾乎就取決于這顆心臟的品質，包括大小和口感等，最好連核也要小小的——那會兒尚沒有無核棗之說。這依舊是媽媽和奶奶的最愛。而對于貪吃愛玩的小孩子而言，則是另一番意味了。它成了一場頗具期待、未知且驚喜的探秘游戲，還略微帶著點不耐煩的期待，靜靜守候著一份果實和驚喜。咬開無聊無味的白糯米，全身心等待那顆未知小確幸。倘若大且甜，核又較小，真感覺中了彩票；倘若反的，就感覺自己上了當，畢竟忍受了好一會無味白糯米的痛苦，而最終那個關鍵性的獎賞，卻又沒有適時出現，真是氣惱得很呢。

作者家鄉包粽子的“神器”粽針

我的最愛就是第四種，“粽中皇后”肉粽，肉通常要選精瘦的，切成適中小塊，呈長方形或正方形，親兄弟般整齊劃一。它們通常需要提前用醬油等佐料腌制，等這些彼此依靠的兄弟們被沉淀至恰當時刻，就要面臨離別時分。它們被一一裹進白糯米里，而這一步就是重磅和壓軸，也是蹲在一旁的我最激動的時刻，看著裹著醬油汁的肉塊，被小心翼翼地從一堆伙伴里選中，又徑直被扔進白花花的糯米里。周邊的糯米會因此幸運地沾上一點暗色醬汁，隨后再被拿著粽針的嫻熟靈巧的手迅速裹緊，最后有序排列，等待檢視。而小小的我，已完全等不了它們煮熟的漫長了，簡直垂涎欲滴。它不同于聞名遐邇的浙江嘉興等地區的典型肉粽——它們大多選擇肥膩的肉，甚至配以蛋黃，汁水浸滿白糯米，使其整個呈現黑褐色。故鄉的肉粽要干凈清爽許多，除去那塊精華周邊幸運獲得滋潤的少量糯米，多數是“遇醬油而不染的”。

光看外形，你是很難判斷出其到底是白粽、紅豆粽、蜜棗粽或肉粽的，倘若不是包粽人特意弄些記號來區分的話，吃粽子就成了一場抓鬮游戲。

這就是我兒時記憶里，每年端午佳節“父老鄉親”們都要進行的一項儀式活動。雖步驟煩瑣，卻雷打不動地堅持著，或是滿足孩子們的唇齒記憶，或是為了通過這些儀式去打敗尋常日子的瑣碎乏味。

我就這么看著，他們包著粽子，從黑發到灰白，從灰白到銀絲，從銀絲到駕鶴。

作者介紹

沈靜

江蘇人，現居上海。畢業于揚州大學英文系，曾為靜安企業白領。上海市作家協會會員、上海市評論家協會會員、上海電影評論學會會員、上海市閔行區作家協會理事。

編者按：

本欄目來源于1994年2月8日創刊的《靜安報》副刊《百樂門》。在微信平臺，“百樂門”將以全新形式向讀者展示。每周定期推送，換個角度閱讀靜安。投稿可發至 jinganbao2016@126.com

作者：沈靜

圖片：郭光林繪，作者提供，圖蟲創意

編輯：施丹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