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國鑒丨記者觀察：在“美國糧倉”感受農民的煩惱

　　新華社紐約6月22日電（記者楊士龍）春夏之交，新華社記者前往有“美國糧倉”之稱的艾奧瓦州實地采訪時觀察到，歷經美國發動貿易戰、關稅戰以及伊朗戰事后，美國中西部農場主的經營風險愈難自控，經濟壓力轉化為政治疏離感，他們對特朗普政府的政治支持出現松動跡象。

風險愈難自控

　　年逾60的拉馮·格里菲恩站在容量1.1萬余升的農場柴油儲罐旁，目送一輛銀色油罐車離開。幾個孫輩興奮地追著大卡車跑，她卻盯著手里的賬單。“我估算這一車油大概是1萬美元，結果超過了1.1萬美元。”

　　5月14日，在美國艾奧瓦州麥克斯韋鎮的一處農場，農民駕駛播種機播種。新華社記者張鳳國攝

　　今年2月底伊朗戰事爆發后，美國的柴油價格連續跳漲。她的丈夫克雷格記得很清楚：“第一天漲30美分，到最后差不多漲了一美元。”

　　克雷格說：“我猜這里面有大量價格哄抬行為。今春需要的無水氨早已生產完畢，加油站油罐里的柴油已在那兒放了一星期。供應鏈上什么都沒有改變，價格卻變了。”

　　格里菲恩夫婦經營著6677.3畝農田，使用的無水氨氮肥已從每噸約800美元漲至1200美元。每畝農田綜合投入成本達到約164.7美元。一袋玉米種子市價為250到400美元，僅能播種約15.2畝。聯邦補貼換算下來每畝約5.6至5.8美元，連三分之一的種子都買不到。

　　艾奧瓦州大豆協會市場部高級主任格蘭特·金伯利是第六代農民，他用“滯脹”描述過去3年的農業困境：投入成本急劇上升，農產品價格停滯甚至下跌，“農民正承受著雙向擠壓”。這種擠壓不再主要緣于干旱或洪澇，而是緣于關稅戰、地緣沖突、全球供應鏈重組和美國貨幣政策共同構成的復合因素。

　　80歲的比爾·佩萊特在亞特蘭大鎮附近經營著10.3萬畝地，僅去年秋收就消耗了5.7萬到7.6萬升柴油。他說：“我們根本不用去賭場，因為整個農場每年都是一場賭局。”佩萊特的比喻描述了一種結構性困境，即農民承擔的風險越來越多，能控制的變量越來越少。

　　5月14日，在美國艾奧瓦州麥克斯韋鎮的一處農場，農民駕駛播種機播種。新華社記者張鳳國攝

　　這種抱怨并不鮮見。2026年4月，美國《農場雜志》委托咨詢公司對全美44個州974名農場主所作調查顯示，78%的受訪者認為，機械與包括化肥、燃料、種子和化學品在內的投入成本是經營面臨的重要挑戰。94%的受訪者表示，伊朗戰事提高了化肥和能源價格，影響經營。如果當前價格和成本維持不變，約16%的受訪者表示需大幅重組資產，超過6%的人表示可能在1至3年內被迫退出市場。

　　在曼寧鎮，蘭迪·倫澤的家族農場年銷售額約為900萬美元，凈利潤率僅有2%到3%。他從經濟學角度分析燃料漲價的“乘數效應”：“種子、化肥、農藥靠柴油卡車運來，耕種、噴藥、收割靠柴油農機完成，就連運牛去屠宰場的費用也漲了。”他認為這些成本是“非彈性”的，因為價格升上去之后，整條價值鏈會在新的高位重新穩定，不會再降。

　　格里菲恩夫婦有兩個30多歲的兒子，正在努力接班。拉馮說得很直接：“我們的兒子沒有我們根本起不了步。一臺新的大型拖拉機要50萬美元以上。你算算，每英畝（約合6.07畝）才賺300美元，拿什么還（貸款）？”

對政治影響有限

　　艾奧瓦州農民對特朗普政府的政治支持已出現松動跡象。《農場雜志》今年4月的民調顯示，39%的農民在美國國會中期選舉前已動搖，有人考慮拋棄共和黨候選人，有人考慮支持獨立候選人，有人干脆不打算去投票。

　　5月11日，種植在美國艾奧瓦州大西洋鎮一處農場的玉米長出嫩芽。新華社記者張鳳國攝

　　然而，這并不意味著農民選民在轉向支持民主黨。記者認為更準確的描述應是，農民越來越覺得共和、民主兩黨都不理解他們，也不打算理解他們。“我猜在議員里，真正務農的可能只有10個。”拉馮說：“幾乎等于沒有。其中一個是（艾奧瓦州共和黨籍聯邦參議員）查克·格拉斯利，他已經93歲了。”

　　拉馮曾給自己選區的國會議員寫信，列出化肥、柴油、農產品價格和補貼數字，然后等待回音。“有時候我在想，他們是不是根本沒看就刪掉了。”克雷格則抱怨說：“現在的很多政策都讓富人更富，讓中產階級消失。等著看中期選舉吧。”

　　盡管如此，也有專家認為，經濟損失不會促使農民產生大規模政治轉向。世界糧食獎基金會名譽主席肯尼思·奎因說，理解這個問題需要了解美國人傳統的“邊疆心態”，其內核是自力更生、勤勞致富，但在需要時也不拋棄別人，這與華爾街精英文化中“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底層邏輯正好相反。美國科爾比學院政治學者尼古拉斯·雅各布斯則認為，“對于很多農村選民來說，對經濟狀況的不滿并不會自動轉化為擁抱民主黨，因為民主黨在農村地區仍然極不受歡迎”。

　　目前，全美農業人口已降至總人口的約2%。在這個基數上，即使農民的情感天平發生相當程度的傾斜，其對選舉的直接影響也非常有限。

　　“我們（農民）人口太少了。”拉馮說。能否真正出現選舉效應，要看農民的情緒能否擴散到更廣泛地區。

　　記者觀察到，對于一個在春天買入化肥和種子、秋天才能賣出糧食的行業來說，穩定本身就是一種生產力。面對不時變化的外部環境，穩定的市場意味著可以提前鎖定價格、規劃投入、作出傳承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