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虞延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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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前夕的上海外灘
這幕鬧劇上演的地點,在上海外灘仁記路(現為滇池路)中國銀行大樓的后部。上海解放前夕,這座大樓的底層及二、三、四層,均由中央信托總局使用。彼時,大廈外黃浦江濤聲依舊,樓內卻已是風聲鶴唳、暗潮涌動。
自遼沈、淮海戰役后,中央信托局在北方的各分局——沈陽、天津、北平、青島、南京等地的人員,紛紛如潮水般撤退至上海,向總局報到。大家無事可做,唯領干薪度日。局內氣氛緊張至極點,仿佛稍一觸碰便會炸裂。其中極少數人決心赴臺,而絕大多數人則懷抱觀望態度,既不知如何自處,也不敢輕舉妄動。后來,局內科級職員收到中共地下工作人員寄來的匿名油印信件,信中大意是:勸告大家保管好經手的財物和檔案,安心供職,防止破壞,等候接收。這幾頁薄紙,猶如暗夜中的一絲微光,大多數人的情緒也就逐漸穩定下來。
中央信托局總局機構龐大,人多面廣,消息也格外靈通。其中最具吸引力的,莫過于上海有些單位發放“應變費”或“安家費”的消息。而在中央信托局內部,卻遲遲沒有動靜。一些人便向各自主管處的處長探聽風聲,這些處長俱異口同聲地說:局長沈熙瑞久未露面,誰敢作主?于是,所有人都在翹首盼望沈局長的到來,仿佛他是唯一能解開這僵局的人。
01
義正詞嚴索要安家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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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外灘的中國銀行大樓
1949年5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外灘各大樓的寫字間里人流穿梭,進進出出,忙個不停。當沈局長的轎車在仁記路與圓明園路交匯處緩緩停下時,站在中信局大門口的職工立刻通過電梯司機,將消息閃電般傳遍各個樓層。沈熙瑞從三樓電梯步出,走向局長辦公室的那一刻,底層及二、三、四層各處、科的人員,仿佛被同一股力量驅使,自發地匯成一股人流,潮水般涌向局長辦公室。他們義正詞嚴地向這位局長提出要求:在時局如此緊急的關頭,必須給每人發放安家費。
這位沈局長平日架子甚大,不輕易與下級交談,尤其是科室內的工人。他驟然看到這般陣勢,不由得面色一變,下意識地伸手去撥電話,企圖求援外力。原來他桌上并排擺著四部電話機:一部是局內總機的分機,一部是與中央銀行通話的直線,還有兩部分別是與上海市政府及警備司令部通話的直線外線。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這些線路早已被一一割斷,任憑他怎么撥動,聽筒里只有死寂的沉默。但沈局長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要求,仍然堅持不允,一再聲稱自己并無此權力。
職工們平日里在局長面前總是唯唯諾諾,絕對服從,從無二話;但這一次,卻徹底一反常態。那些平日與局長難得見面的年輕工人,此刻自動奔向了第一線,目光堅定,語氣鏗鏘;而那些身任處長或科長的職員,礙于情面,不便與局長當面沖突,便都坐在各自的辦公室里,沒有離局,卻也暗暗支持著外面的同人。參加對峙的人越來越多,而且自動地一批一批輪換,誰也不肯退讓。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一直持續到深夜12時,雙方依然相持不下。辦公室內人聲鼎沸,幾乎要將屋頂掀翻。然而這種激昂的氣氛終究填不飽肚皮,人們紛紛外出購買點心充饑,片刻后又回到原地,繼續堅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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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信托局地產處各分局處主管在滬合影
沈局長是下午4點左右到局的,只飲過一杯咖啡牛乳,晚飯自然沒有吃。到了深更半夜,誰能禁得起饑腸轆轆?他的臉色由紅潤漸漸變得青白,終于忍不住低聲吐出一句:“我肚子餓了。”話音未落,立刻有人針鋒相對地回敬道:“現在物價飛漲,我們生活困難,你怎么不知道?今天你也曉得肚皮餓么?”話音剛落,便有人自動買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面。陽春面對于沈局長來說,是極為陌生的食物——他出身富裕家庭,讀完清華大學后,便赴美留學,回國后憑借豪門親友的提攜,躋身國民黨政權的高位,待遇優厚。那時他不過四十出頭,風華正茂,每日交游于達官貴人之間,何曾嘗過這等平民食物?然而此時此刻,饑不擇食,他也顧不得許多。一碗熱面下肚,沈的臉色略有好轉,但提到安家費,他仍然拒絕發放。
此時,中央信托局內各處、科辦公室的電燈通明如晝。大樓門口有人站崗,只進不出,電梯升降不停,整座大廈始終保持著一種奇異的、近乎沸騰的熱鬧氣氛。一直挨到次晨,天邊漸漸透出晨曦,沈局長早已預定的班機起飛時間,已迫使他不能再有絲毫延誤。在憤怒而又團結一致的群眾面前,除了屈服,他已別無他路可走。這位局長思前想后,終于無可奈何地提起筆,寫下了一張便條:本局職工每人發給安家費黃金二兩。落款:沈熙瑞。當他寫完這張便條時,包圍的人流才開始松動,接著逐漸散開。沈局長怒氣沖沖,倉促離去。
02
各行局爭相效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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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信托局職員身份證
(銀行博物館藏)
當天上午9時,中央信托局的辦公時間如常開始。各部門同往常一樣,分別對外接洽業務。但這一天,秘書處顯得格外忙碌——他們要執行局長那張字條的決定,通知各處、科的職工,不論職位高低,都可領取安家費黃金二兩。只因庫存沒有“小黃魚”(黃金一兩的代名詞),只有十兩重的大條,于是規定:必須各自湊足五人,自行結合,出具領條,簽名蓋章,合領黃金大條一條,領到后再自行設法平均分割。如果不愿領黃金,亦可單獨領取銀元,以“袁大頭”五十枚折合黃金一兩,即每人可領安家費銀元一百枚。
霎時間,各辦公室內,锃亮的黃金大條耀人眼目,雪白的銀元叮當作響,聲聲送進耳鼓。所有辦公桌及柜臺,幾乎成了黃金與銀元的交易市場,對外業務幾近停頓。五個人合領一條黃金大條后,如何分割又成了一個麻煩問題:自己無法分開,只得紛紛向當時的老鳳祥、裘天寶、慶云等銀樓求助,委托他們代為分割。分割的工價是:一條十兩的大條,分割三刀,變成五個二兩,收取分割費銀元四枚。五個二兩之間倘有偏輕偏重的情況,便約定以當時的黃金黑市價格,用金圓券多退少補。分割費每人攤派銀元八角,再以銀元的黑市價折成當時的金圓券,用現款結算。筆者當時與同事五人合領一條黃金大條,正是采用這種辦法,分到了安家費黃金二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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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造幣廠十兩金條
中央信托局發放安家費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就在其他行局中傳開。我們發領的那天下午,設在外灘的中央、中國、交通、中國農民、郵儲局、合作金庫等機構,也以同樣的標準開始發放安家費。以往“四行二局一庫”的工作人員,因待遇較好、工作穩定,都小心翼翼,兢兢業業。且不說下級職工,就連處長、經理以上人員,心理狀態也皆類同。國民黨敗局已定,局勢急轉直下,弄一點安家費已是人心所向,然而誰也不敢率先出頭。一聽到中央信托局發放安家費的消息,各行局頓時活躍起來,一致認為“有例可援”,紛紛向各自行局的留守主管人員提出要求。那些留守主管也認為既有先例,況且發放對象包括自己,只要能夠向上頭交代,樂得做個順水人情。于是當天下午,各行局便比照中央信托局的標準,對各自職工發放了安家費。
03
武裝追繳黃金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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淞滬警備司令部
然而,那許多在中央信托局工作多年的職工,雖然領到了安家費黃金二兩,卻并不意味著可以真正“安家”。一場出人意料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當沈熙瑞在局長辦公室寫完那張安家費發放的便條后,便快速離開中國大廈,驅車加速馳往機場。他抵達時,候機室內的乘客已經集隊走上舷梯。沈熙瑞見狀飛速跑步,總算以最后一個乘客的身份搭上班機,飛往香港。據同機目睹者回憶,機艙里的沈熙瑞滿面愁容,一言不發,想必是覺得自己受到了下屬職工的莫大侮辱,越想越氣。
到達香港后,他立刻以長途電話向上海警備司令陳大慶提出控訴,要求從嚴處理。陳大慶接到電話,感到此事雖非上級命令,但事關重大,不宜馬虎了結。于是緊急召開會議,商討對策。與會者一致認為,此事導火線在中央信托局,而沈熙瑞的電話也只提及該局一家,仍應以此局為主。于是,警備司令部派出武裝人員,駕車直赴外灘仁記路。
在中國銀行大廈三樓該局局長室,武裝人員召集各處科的負責人到場,當眾宣布上海警備司令部的命令:對要挾局長發放的黃金及銀元,必須如數繳還;如有借故不繳,即以人頭取償。更有“要金不留頭,留頭退還金”等令人膽寒的話語。中國銀行大樓的各層辦公室頓時陷入一片混亂,人心惶惶。這些平時只拿筆桿和算盤的人,手無寸鐵,呆若木雞。大家私下緊急商討,權衡利弊,最終決定如數繳還。其中個別人員因臨時出差外埠,不能如期繳還,其家屬便受到牽累。那一場短暫的“安家”之夢,至此徹底破碎,徒留一聲嘆息。
“上海市銀行博物館”官方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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