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人物」跨越千年尋她的印跡

文/王丹

尋橋

2014年盛夏的一個午后，我隨導航在臺湖一個村莊里反復打轉，導航語音重復著“重新規劃路線”，“重新規劃路線”……之后在一座鋼筋水泥小橋旁罷工。停車四處張望，目光所及之處只有眼前這一座鋼筋水泥小橋。回到車上拿手機想再次搜索“蕭太后橋”，手機卻和“烤紅薯”一樣燙手。反復放大縮小地圖，手機越來越慢，最后屏幕上跳出一個被咬過一口的“蘋果”后變成黑色。

我第一次尋找蕭太后橋在“紅薯”和“蘋果”的鬧騰下宣告失敗。她明明是真實存在過的，難道一千多年風霜雪雨真會將一個人的印跡掩蓋？

幾個月后，我應邀參加通州區舉辦的文化活動，遇到《通州時訊》記者張麗，與她說起夏天在臺湖尋找蕭太后橋的經歷。她說：老橋不在臺湖，沒去過肯定不好找，等會兒活動結束后我陪你去。活動結束后我跟隨著她的車，一路向通州東南方向行駛。半個小時后，車前出現一條東西走向布滿荒草的小土路，路右側隔著荒草可以看到一條河。車經過處輪胎卷起半米高棕黃色的塵土，滿眼原始荒蕪的景象。

我們在一截殘破的灰色城墻下停好車，步行穿過墻下的拱門，一座石橋豁然出現在眼前。沿橋頭石階而上，橋面青灰的石板上密布著車馬攆壓的轍痕，握拳去測有的竟能放下整個拳頭，能把石頭磨出如此深的溝壑，可以想見這里昔年人來車往的繁忙。橋下是剛才路上看到的小河，站在橋上才知道這小河是運河史上大名鼎鼎的蕭太后河。石橋橫跨在蕭太后河上，橋與河渾然一體，仿佛本就是伴生而來的。扶欄俯瞰河水，河中墨綠色的水藻星列排布，近岸水面上碧綠色的浮萍則緊緊簇擁在一起。夕陽的余暉給石橋罩上一層橘色的薄紗。

兩側橋欄的石望柱上蹲著形態各異的小獅子。石欄板表面是浮寶瓶圖案。走近細看小獅子，有的面目模糊；有的面部被斫掉，只剩螺旋抓髻的后腦；遠處還有幾只嶄新的“面孔”。橋下浮萍邊藏著一只頭向橋洞的趴蝮，也被利器斫掉身體的上半部分。趴蝮讓我意識到這橋不是遼代的，元代以前橋邊鎮水獸多以鎮水牛為主，元代以后鎮水獸才以龍子趴蝮的形象出現。尤其明、清兩代建橋時都會在橋洞左右雕刻趴蝮。傳說龍子趴蝮有吸水的神力，在橋邊雕刻趴蝮取鎮水護橋的寓意。其實在寓意之外橋邊的趴蝮還有測量尺的作用，船夫們行至橋下會根據趴蝮的位置測量出橋洞的寬度，如果寬度不夠，船夫會放棄通過，以保護橋梁。我一直覺得橋兩側的趴蝮和貓胡須有異曲同工之處。

帶著對建橋時間的疑惑，我走下橋，沿著蕭太后河與古城墻間的河堤找文物標志牌。牌上寫著：“張家灣古城墻及通運橋”。橋是明朝神宗時期修建的，元、明、清三代通運橋一帶都是南北客運碼頭，河上的木橋不堪重負坍塌在河里。明神宗下令在此修建石橋，并賜名為“通運”。

“通運橋”因橫跨在張家灣古城南門外的蕭太后河上，當地人習慣稱之為蕭太后橋，久而久之，人們就只知“蕭太后橋”，而不知“通運橋”了。這也是導航無論如何都無法找到“蕭太后橋”的原因。

尋尋覓覓這座橋，原以為是一座遼代古橋，橋上會鐫刻著那位女政治家的印記。到這里才發現“蕭太后橋”與蕭太后無關。

問河

在“蕭太后橋”上沒能找到蕭太后和她時代的印記，些許失望。但細細思量，沒有蕭太后在遼代號令開河，這橋又從何來呢？

后來多次尋訪蕭太河各段舊跡，逐漸尋找到一些蕭太后在千年前留在這片土地上的印記，也漸漸在腦海中勾勒出一位偉大女性政治家的輪廓。

正史對蕭太后河開鑿和使用都沒有記載，關于蕭太后河具體開鑿時間、水源問題、流向問題只能在明、清筆記中找到一點記載。根據《遼史》和明、清筆記大致可以推斷出蕭太后河開鑿時間是在遼統和二十二年（1004年）到二十七年（1009年）之間。開河目的是將契丹舊有國土的物資運到南京，以供應南京日益增長的人口需求。據明、清筆記所載蕭太后河的主要源頭是遼代薊城西北的蓮花河，流經玉淵潭進入遼代護城河，后經陶然亭湖、龍潭湖、老君堂、十八里店、馬家灣、臺湖等水系流入張家灣一帶。十八里店至張家灣河道至今尚存，現有河道在朝陽區東流進入通州區后分為兩支：一支流向環球度假區；另一支繼續流向張家灣，在張家灣東南匯入涼水河，最終流向北運河。

遼代前，春秋、秦漢、隋唐都曾開鑿或疏通運河，而蕭太后河是唯一的少數民族且是女性開鑿的運河。在中華民族上下五千年的歷史中，歷代都有女性政治家的身影，唯獨蕭綽這樣一位少數民族女性，在悠悠大運河歷史上鐫刻下流傳千年的符號。其眼光、格局在今天依然讓人心生欽佩。

一次次臨河遠眺，一次次依橋感懷，一次次思量是什么造就了她的時代？

她時代

她，蕭綽，小字燕燕，史料中有的記載她生于北京；有的記載她生于東北。對于她出生地至今沒有確切答案，但她是位果敢美麗的女子卻毫無疑問。她出生在世代與皇家通婚的遼代后族，她的家族的漢姓是向往中原漢王朝風云際會的遼帝賜予她祖上的。遼帝希望“蕭”家也可以像西漢丞相蕭何輔佐漢高祖一樣輔佐自己成就千秋偉業。生在這樣家族中的子女，注定生而不凡。家族的榮蔭和自身的聰慧果敢，成就了與眾不同的她，而她締造了一個與中原王朝平分秋色的帝國。

遼景宗耶律賢即位后，將擁立自己的蕭思溫封為北院樞密使、北院宰相，女兒蕭綽也被納入后宮封為貴妃，后進封為皇后。遼景宗耶律賢因身患固疾，將國事委托她掌管，并許她以“朕”自稱。982年耶律賢病逝于云州，十二歲的耶律隆緒即位，她開始了二十余年的攝政生涯。遼代正式進入屬于她的太后時代。攝政期間，她對內整肅朝綱，對外迫使以武力得天下的趙宋王朝納貢賠款。在攝政晚期以兵鋒直指宋境，迫使宋朝簽訂“澶淵之盟”。“澶淵之盟”對當時以正統王朝自居的趙宋王朝是奇恥大辱，對于千年后以大漢民族自居的我們也是意難平的恥辱。然而，從今天中國的版圖上看，當時的遼宋戰爭只是一個國家兩個民族之間的內部矛盾，簽訂盟約是最好的解決方式。也是讓宋、遼兩國的百姓免于兵災和戰火最好的方式。以現在的眼光看，她為當時的千家萬姓爭取到100多年沒有兵禍的平安歲月，也是難得的慈悲。

京津一帶至今流傳著許多蕭太后的傳說和故事；有她迫害楊家將的；有講她開鑿運河時離奇故事的；最多的是她與漢臣韓德讓的愛情故事。這些故事雖然真假難辨，杜撰的成分大，但是也說明她在這一地區影響廣泛。這些故事讓我們看到更加立體、血肉豐盈的她，也讓我們更加確信她的真實存在。

以今天的眼光回看封建王朝歷史，中原王朝政治中心東移到北京是由她開始的。她將北京設立為遼五京之一的南京，是北京從北方重鎮成為都城的開始。她開鑿連接北京與遼東的運河，讓后來金、元這些少數民族政權看到塞外與中原的連接的可能性，繼而定都中原。

千年以后，她和她的時代早已遠去。今天的我們只能在尋橋、問河的過程中回溯那段屬于她的歲月。慶幸我們生長在沒有戰火的盛世中華，慶幸運河文化中有這樣一位杰出女性，她為男人為主色調的運河歷史增添了一抹艷麗的胭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