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錯誤是通向真理的必經之路。”
- —— 歌德《格言與反思》
弄堂口那家雜貨店，老板認識我了。
不是因為我買得多，是因為我經常買錯。要買白醋，拿成米醋。要買生抽，拿成老抽。有一次要買鹽，拿回家倒出來，炒菜的時候發現是糖。女兒說，媽你是不是色盲，包裝上寫那么大字。
我說，我急。急什么，不知道。
我們這代人，好像什么都不能錯。小時候考試錯一道題，扣分，排名掉下去，老師找家長，家長回家說，下次注意。工作以后，寫錯一個字，郵件發出去，領導說，細心點。結了婚，做錯一件事，老公嘴上不說，臉色不好看。生了孩子，更是錯不起。奶粉沖濃了怕上火，沖淡了怕餓著。哪個當媽的沒在這些事上半夜醒過來，翻來覆去想，是不是又錯了。
錯不起。所以怕選。怕選錯了，怕買錯了，怕做錯了。怕到最后，連買包鹽都要站在貨架前看三分鐘。
后來發現，怕也沒用。
那天去買醬油，貨架上擺了好幾種。特級生抽，味極鮮，蒸魚豉油，涼拌醬油。我站在那兒，一個一個拿起來看，看完放下，再看下一個。老板在柜臺后面算賬，算完了抬頭看我，說，還沒選好？
我說，不知道買哪種。他說，隨便買一個，下次換一種。
我說，萬一不好吃呢。他說，不好吃就不好吃唄，又不是毒藥。你老站在那兒，醬油又不會自己跳下來。
我笑了。拿了一瓶特級生抽。回家炒菜，味道有點咸。老公說，今天的菜咸了。我說，嗯，下次換一種。
以前這話我說不出來。以前我說，是嗎，我嘗嘗，好像是有點咸，是不是放多了，我下次少放點。解釋半天，好像不解釋就證明我這個人不行。
現在不解釋了。咸了就咸了，下次換一種。
那瓶醬油后來用完了。又去買，換了一種，味道淡一點，適合涼拌。炒菜的時候，把兩種混著用，剛好。老公說，今天的菜味道不錯。我說，嗯，瞎調的。他說，瞎調還能調出來，厲害。
我笑了一下。不是厲害。是試出來的。
先買錯，再買對，再把對的錯的混在一起，才知道什么是對的。
心理學上有個說法，叫“完美主義癱瘓”。說太怕犯錯的人，最后連手都不敢伸出去。我以前就是這樣。站在貨架前不敢拿，站在人生的路口不敢走，站在每一個選擇面前，反復權衡，反復比較，反復問自己，萬一錯了怎么辦。
現在知道了，錯了就錯了。錯一次，就知道對的是什么。不試，連錯的機會都沒有。
雜貨店老板后來跟我熟了，每次我去，他就說，今天買什么，隨便買，不好下次換。我說，你怎么知道不好。他說，你不試試怎么知道。
上個月又去，看見貨架上新進了一種黃酒，沒喝過。拿了一瓶，放籃子里。老板說，這個好，你試試。我說，不好呢。他說，不好你拿來退。我說，真的假的。他說，騙你干嘛。
回家煮了喝，味道沖，不習慣。放在廚房柜子里，沒去退。
下次做紅燒肉的時候，倒了一點，肉香了。那瓶黃酒，后來用完了。又去買了一瓶。
現在我不怕買錯了。買錯了就放著，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用不上也沒關系，又不是什么大事。一瓶醬油，一瓶黃酒，錯一次，就少一次。
那天路過雜貨店，老板在門口抽煙。看見我，說，今天不買東西？我說，不買，就路過。他說，那進來坐坐。我站了一會兒，沒進去。
走的時候回頭看他，他沖我揮揮手。
我忽然想，這人大概不知道，他賣的那些東西，治好了我四十多年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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