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看到一本書，寫90年代日本社會，叫《以日為鑒》。從書中看到了許多我們今天非常熟悉的名詞，比如刺激消費、鄉村振興建設、考公熱情、碩博連讀，旅游度假村等等。出于好奇，我迅速瀏覽了這本書，發現果然我好像來到了一個平行宇宙，在那里遨游了一圈。又一次印證了那個斷言：世上沒有新鮮事。人類不過是把之前的經歷，換一個地方和時間重新再演繹一次。
大家都知道，日本在90年代初經歷了一次泡沫破裂，經濟斷崖式下跌。著名的廣場協議后，日本經濟迅速掉頭往下，開始衰退，開啟了所謂“停滯的30年”。有很多人把這個大衰退歸結為美國的打壓——迫使日元升值，從而導致日本產品競爭力下降，致使日本經濟停滯不前，總結出了“老二想出頭，必被老大遏制”的結論。其實這種解釋有很多明顯的漏洞，當然這不是今天的話題，我就不多說了。
日本經濟之所以會在那個時間點爆雷，關鍵是他們自己出了問題：泡沫吹得太大，自身的經濟結構和系統性坍塌。當日本經濟衰退時，東京、名古屋、大阪等經濟活躍度最大的地區也出現了就業不足，大量失業人口涌現。當時只有70%的人能找到工作，近30%的青年無業可就，在擁擠的城市群里游走，百業蕭條。
于是日本政府便開出藥方：讓這些無業青年回到鄉村去，開啟所謂的“鄉村振興計劃”。那些前路迷茫的年輕人便紛紛離開城市，返鄉去農村的廣大天地里“大有可為”去了。他們辦民宿，辦鄉村度假村，開滑雪場，搞一些文旅項目等等。剛開始的時候，確實也有不錯的成效——在城市的鋼筋水泥牢籠里關久了的人們，趁著節假日去郊外放松休閑、娛樂。
可是好景不長，過了兩三年，便陷入困境。為什么呢？還是因為整個經濟不行。人們的收入普遍少了，沒有錢拿什么去消費？剛開始可以圖新鮮、刺激，去玩個一兩次，時間長了便沒有錢來支撐長期的休閑消費。于是，沒過多久，返鄉創業的青年們又陸續返回了城市。
此時的他們和剛去的時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情形。剛開始去農村的時候，他們手里還是有一點積蓄的——不管是借的還是自己的，是拿著錢去農村創業的，再加上政府支持，也有配套資金。可回來時早已變得兩手空空，債臺高筑。
還有更加扎心的后續。他們當初下去的時候，還有一大批青年沒有去農村，而是選擇了繼續讀研、上學，想通過提升學歷來提高職場競爭力。所以幾年后，同一批人——剛畢業的回城青年與創業失敗回城的青年——狹路相逢，展開新一輪就業競爭。你想，回城創業失敗的那些人肯定落于下風。
他們回城后依然沒有班可上，就不得不打零工：干服務、當理貨員、做外包工。這些收入微薄且極不穩定的工作，讓他們沒有穩定收入，低欲望社會便悄然形成。他們就只好通過一些低成本的廉價娛樂，如看動漫、追劇、打游戲等方式來打發時間、緩解壓力。一切需要高投入、高成本的社會活動便慢慢停滯。他們成了宅男宅女，不戀愛、不結婚，更不生小孩——覺得自己都過不好，何苦把一個小生命帶到世上來。“平成廢材”這個污名化稱呼也隨即對號入座。
整個社會失去活力。大家都在維持基本生存狀態的情況下，保持著最基本的生存，甚至連消耗大的體力活動都比正常時期少了。人在生存危機中就會本能地減少能量消耗，維持最低能耗。
但這還不是最麻煩的。最麻煩的是，那一代人在經歷了創業失敗、回城找出路、再失敗的多重打擊后，他們的精神狀態和生命活力完全喪失，拼勁和韌性被消磨殆盡，再也沒有那股敢打敢拼的精氣神了。一個完整的上升—下降經濟周期，搭上了整整一代人的生命周期作為代價。這個損失，無法彌補——這才是這場經濟衰退的最大代價。
我們現在回過頭來看，日本政府做錯了什么？錯在頭疼醫頭、腳痛醫腳。他沒有找到病癥的根源，以為是在為就業找出路。其實，如何激發社會活力、發展經濟、提供更多的就業崗位才是根本。經濟不增長，你拓展再多的就業渠道，最終還是會干涸，成為無源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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