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你值得世間所有的美好，不必向誰證明。”
- ——波波心理
公司樓下的全家，中午十二點半。
我拎著飯盒進去，走到微波爐前。前面有人在熱飯，我等了兩分鐘。輪到我，把飯盒放進去，轉兩分鐘。叮一聲，拿出來，裝進袋子，出門。整個過程，沒買東西。
這在三個月前，不可能。
三個月前，我每次熱飯都會順手拿一瓶水，或者一包紙巾，或者一根棒棒糖。最便宜的那種，一塊錢。不買，就覺得不好意思。人家開店的，你白用人家的微波爐，不合適。買點東西，算補償。
后來我發現，不只我一個人這樣。前面那個小姑娘，熱完飯拿了一盒牛奶。后面那個男的，拿了包煙。大家好像都在遵守一條看不見的規矩：用微波爐，就得消費。
直到有一天，我拿了一包紙巾，走到收銀臺，排隊。前面有人在買關東煮，等了一會兒。輪到我，掃碼，付錢，一塊五。收銀員是個年輕姑娘，看了我一眼，說，姐，你不用每次都買東西，微波爐隨便用的。我愣了一下，說，啊？她說，公司規定的，免費給顧客用。你不買東西也能用。
我哦了一聲，拿著紙巾和飯盒走了。
那天中午，我坐在辦公桌前，吃著自己帶的飯，想著她的話。免費給顧客用。可我不是顧客，我沒買東西。不對，她說的是“顧客”，不買東西也是顧客。進店就是客。
我忽然想，我這輩子好像一直在“買點什么”。去朋友家做客，不好意思空手，總要帶點水果。去銀行辦業務，不好意思只辦不存，總要存點錢。去醫院看病，不好意思只問診，總要開點藥。連去居委會領個表格，都要說好幾遍謝謝。
不是客氣，是不安。覺得自己不配免費得到什么，總要付出點什么，才踏實。
心理學上有種說法，叫“低配得感”。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值得別人對自己好。別人對你好一點，你就想加倍還回去。別人免費為你做什么，你就要花錢補償。不是別人要，是自己給。給完了，心才安。
那天之后，我開始試著不買東西。
第一次，把飯盒放進微波爐，站在旁邊等。眼睛不敢看貨架，就盯著微波爐的倒計時。轉完了，拿出來，低頭走出去。收銀員在忙，沒看我。沒事發生。
第二次，自然了一點。熱完飯，還跟收銀員說了句，今天人不多啊。她說，嗯，下雨天少一點。沒提買東西的事。
第三次，第四次。到現在，我完全不覺得別扭了。進去，熱飯，出來。有時候還會買水，那是因為真的渴，不是因為不安。
今天中午，又去熱飯。前面排著那個經常見的小姑娘，她也沒買東西。我們倆站在微波爐前面等，她回頭沖我笑了一下。我也笑了。微波爐叮一聲，她拿出來，我放進去。沒人覺得奇怪。
走出全家，陽光照在寫字樓的玻璃上，晃眼睛。我拎著飯盒，往電梯走。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收銀員那句話：你不買東西也能用。
不買也能用。不求人也能活。不欠誰的也能心安。
這些道理，活了四十五年才懂。懂的時候，已經中午十二點四十了。飯快涼了，得趕緊上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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