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注 | 長護險：從保障健康到保障生命質量

2026年3月，中辦、國辦印發《關于加快建立長期護理保險制度的意見》，標志著被譽為社保“第六險”的長期護理保險結束10年試點，邁入全面建制的新階段。這不僅是社會保障體系的“擴容”，還是具有制度變革意義。它意味著中國應對人口老齡化的戰略思維，正在實現從“保障健康”到“保障生命質量”的躍遷——當一個人失去自理能力時，得到的不僅是疾病治療的保障，更有體面與尊嚴的守護。這一責任不是由家庭承擔，而是由社會共擔。

原文 ：《長護險：從保障健康到保障生命質量》

作者 |武漢大學社會保障研究中心 向運華

圖片 |網絡

01

試點的成效與結構性困境

自2016年啟動試點以來，長護險制度覆蓋近3億人，基金支出超千億元，定點服務機構從試點初期的千余家增長至1.2萬家。試點最重要的貢獻，是驗證了社會互濟機制在照護領域的可行性，在講好全國建制的“普通話”之前積累了寶貴的“方言”素材。

然而，試點也暴露出結構性問題。首先是制度碎片化。各試點城市在籌資模式、保障范圍、評估標準上各行其是：有的實行費率制，有的實行定額制；有的保障重度失能，有的延伸至中度失能。這種“一城一策”的局面，既造成了地區間不公平，也阻礙了服務資源的跨區域流動。其次是供給端“結構性錯配”，市場呈現出“兩頭薄弱”的失衡：針對中重度失能的專業醫療級護理資源緊缺，面向輕度失能的預防性干預服務也供給不足，大量資源過度集中于中間環節。在經辦層面，保險公司參與的“保本微利”原則在實踐中也面臨挑戰。經辦機構面臨經營可持續性不足、稅收優惠政策不明確、風險共擔機制不完善等突出問題。

02

全面建制的核心議題與“最后一公里”

《意見》明確了“費率制”籌資模式，總費率統一控制在0.3%左右，由用人單位和個人同比例分擔，財政對城鄉居民給予補助。這一設計確立了“量能籌資”原則，保證了制度從“地方探索”到“全國統一”的操作性。但制度框架的統一不等于落地執行的順暢。“最后一公里”的挑戰在于：如何將制度紅利轉化為可感的服務？

挑戰之一是，服務可及性方面的護理人才“量質齊缺”和護理服務“地理鴻溝”。長期照護師這一新職業剛剛起步，全國僅1萬余人，遠不能滿足4500萬失能老人的需求。例如，在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從庫爾勒市到且末縣路程長達800公里，服務成本遠超機構承受能力；在山東田橫島，交通不便使專業照護難以覆蓋。

挑戰之二是，評估與服務的“標準懸空”。失能等級評估是享受待遇的前提，但評估標準的統一只是第一步。如何確保評估結果真實可靠？如何防止“人情評估”“過度評估”？怎樣建立評估人員的規范化培訓機制和評估服務的費用分擔機制？

挑戰之三是，基金監管的“隱形化”風險。長護險基金不直接向失能人員發放現金，而是購買服務。這意味著監管鏈條更長、更復雜，不僅要管住“錢”，還要管住“服務”。從試點經驗看，欺詐騙保行為已開始向服務端滲透，亟需建立與醫療保險不同的監管范式。

03

超越傳統“五險”的治理邏輯

長護險與社保“五險”的根本區別在于：養老、醫療、失業、工傷、生育保險做的是“給錢”的事，而長護險的落腳點是“給服務”。這一特性決定了它必須超越“五險”的傳統治理邏輯。

第一，從資金保障到服務保障的范式轉換。醫療保險的治理核心是控費，長護險的治理核心是控質。基金支付與服務質量掛鉤，要求建立精細化的服務質量評價機制和費用控制激勵約束機制。這意味著醫保部門需要從“管錢”轉向“管服務”，從審核票據轉向監督照護過程。

第二，從單部門主管到多部門協同的治理轉型。國家醫保局、民政部、財政部、人社部、農業農村部、國家衛健委、稅務總局、中國殘聯等八部門聯合印發《加快建立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實施方案》，這本身就折射出制度落地的復雜性。其中涉及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建設工作、保費征收工作、保險體系和服務體系協同聯動、探索失能等級評估結果跨部門互認機制、相關保險與補貼制度的銜接、基層醫療衛生機構提供長期護理服務、探索發揮家庭醫生在失能等級評估中的作用、長期護理保險與工傷保險銜接、退休人員保費代扣代繳工作、防止返貧致貧對象認定和幫扶工作，等等。任何一方面存在部門壁壘或時滯，都可能導致政策落地梗阻。

第三，從政府主導到社會合作的機制創新。長護險制度設計中，政府負責政策制定和基金監管，商業保險公司等社會力量承擔具體經辦管理事務，定點服務機構負責服務供給。這種“管辦分離”模式，既要發揮市場機制在資源配置中的效率優勢，又要守住制度普惠性和公益性的底線。因此，對經辦機構實施稅收減免、單獨核算、風險共擔，是實現可持續社會合作的關鍵。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97期第4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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