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章：養娃應該領工資

今天是“五一”國際勞動節，我來聊聊與勞動和工作有關的話題。

人類社會的延續和發展，離不開兩大類的勞動或工作：

一是從事物質生產的工作，包括農業生產、工業制造、服務業供給等各行各業，這是支撐社會正常運轉的物質基礎——從人們賴以生存的衣食住行，到社會發展所需的科技裝備、基礎設施，再到提升生活品質的各類商品與服務，都來自于物質生產工作者的辛勤勞動，沒有充足的物質生產，人類社會的生存與進步便無從談起。

二是從事養育孩子的工作，這項工作貫穿孩子從出生到成年的全過程，涉及飲食照料、教育引導等多個方面，本質上關系到人類自身的繁衍與文明的傳承，直接保障著社會未來的生機與活力。一個社會或國家即便擁有再雄厚的物質財富，如果沒有新生力量作為接班人，終將陷入老齡化、衰退化的困境。

當今中國的物質生產已經全面充裕，在農業領域，中國糧食產量連續多年穩定在1.3萬億斤以上，2025年糧食總產量達到1.43萬億斤，人均糧食產量約500公斤，遠超國際公認的400公斤糧食安全線。不僅如此，“肉盤子”“菜籃子”“果盤子”同樣豐盛，走進各類大超市，都能看到來自全國各地甚至世界各國的新鮮肉類、蔬菜和水果。

在工業領域，中國是全世界唯一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中全部工業門類的國家。在全球500種主要工業產品中，中國有40%以上的品種產量位居世界第一。大到汽車、輪船，小到螺絲釘，中國制造的身影無處不在，不僅滿足國內需求，還大量出口海外，在全球市場上占據重要地位。

在消費領域，中國消費市場規模持續擴大、呈現繁榮發展態勢，2025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突破50萬億元，數字消費高度發達；但從國際橫向對比看，中國居民消費率長期低于發達經濟體水平，內需不足仍是突出矛盾，提振消費是近年政府重點工作方向。

在物質全面充裕的同時，中國卻面臨著嚴峻的低生育率形勢，新生兒數量已經連續多年持續走低。根據國家統計局公布的數據，2025年出生人口僅792萬人，創下歷史新低，由此推算的生育率僅1.0左右，不到更替水平的一半。

2025年，中國60歲及以上人口占比已達23%，而16—59歲勞動年齡人口比上一年減少662萬人。這種人口結構的變化對社會養老負擔、勞動力供給等產生了深遠影響。隨著生育率下降，老年人口占比不斷增加，而勞動年齡人口減少，導致養老保障的負擔加重。

少子化也會對創新力和技術發展產生嚴重的負面影響。影響創新的根本因素是人口，人口規模是創新力競爭中的基礎性變量，人口數量越多，可以投入的研發人員也就更多。這種人口越多、創新力越強的關系并非線性，而是具有遞增效應。也就是說，人口越多，不僅總體創新力會越強，而且人均創新力也會越強，這就是所謂的規模效應。而在一個快速老化和萎縮的社會中，技術發展會更慢，并且最終陷入停滯和倒退。

生育率不斷下降的一個主要原因是，生育養育孩子不但需要父母付出巨大的財務成本，而且還需要付出大量的時間成本和機會成本：

一是財務成本。生育養育孩子的財務成本涵蓋從孕期到孩子成年階段的持續性支出。首先是孕產期的醫療費用，包括產前檢查、分娩及產后康復等，費用因地區和醫院等級差異較大。嬰幼兒階段的核心開銷為奶粉、尿布、衣物及早期啟蒙教育；進入學齡期后，教育支出逐漸成為最大負擔，涵蓋學費、課外輔導、興趣班及學區房溢價等。此外，醫療保健、日常飲食、交通出行及娛樂休閑等生活費用貫穿始終。長期財務負擔則包括為子女儲備的高等教育基金，以及部分家庭為子女提供的婚嫁支持或購房資助等。值得注意的是，不同地區、不同收入水平和教育觀念的家庭，實際支出差異懸殊，從基礎養育到精英培養，成本可能相差數倍。

二是時間成本和機會成本。養育孩子的時間成本主要由休產假、陪伴照料孩子生活、做家務時間增加、閑暇時間和有報酬的工作時間減少導致。養育孩子的機會成本主要是女性休產假導致與職場脫節，如果產假時間過長，長時間的離崗可能會造成工作技能下降，影響其返崗后的競爭力。同時，在婚育階段被調崗或降薪、被動失去晉升機會，是職場婚育女性可能遇到的不公平待遇。

雖然養育孩子需要付出大量的財務成本、時間成本和機會成本，但與之形成強烈反差的是，養育孩子所產生的巨大社會價值，卻主要由國家和社會享有：孩子長大后，會成為社會的勞動者，為物質生產、科技創新提供動力；會成為消費者，拉動內需、促進經濟循環；會成為創新者，推動社會進步、技術突破；會成為納稅人，為國家財政、公共服務提供支撐；而且，他們還承載著民族文化、語言習俗和群體基因的傳承，是文明延續的核心載體。這種“家庭付出、社會受益”的付出與回報錯配，讓家庭在養育孩子的過程中承受了過重的負擔，久而久之，便會降低年輕人的生育意愿，而這種錯配，需要通過足夠力度的社會補償來糾正，讓家庭的育兒付出得到應有的認可與回報。

好在中央已經認識到這個問題，“十五五”規劃明確提出“堅持惠民生和促消費、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這一重要部署，標志著我國發展理念的重大轉變，從以往偏重物質積累，轉向物質投資與人口投資并重。

要提高生育率，需要改變重物輕人的思維，堅持以人為本、投資于人的理念。這需要從底層重構現有的經濟與社會認知模式——我們應當打破“只有從事物質生產服務才算工作”的固有認知，明確生育和養育孩子也應被視為對社會有益的工作，是一項需要投入大量時間、精力與金錢的系統性工作，并讓年輕人獲得與其付出相適應的收入。事實上，生育養育孩子所創造的社會價值，是無法用普通物質產品來衡量的，它不像工業產品那樣可以量化、可以即時變現，但其價值卻更為長遠、更為根本——它培養的是未來的勞動者、建設者，是社會可持續發展的核心人力資本，是國家和民族的希望，這種價值是任何物質財富都無法替代的。

養育子女不僅是一項工作，而且是一份高級工作。十年樹木，百年樹人，培養一個身心健康、人格健全、能夠自立自強的人，需要父母傾注大量的心血、足夠的耐心與科學的方法，需要在日復一日的陪伴中傳遞溫暖，在挫折磨礪中教會孩子堅守與成長，更需要父母不斷自我提升，以自身的言行舉止為孩子樹立榜樣。從各類對社會發展做出重大貢獻者的成長經歷來看，家庭是人生的第一所學校，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家庭教育在個體成長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基礎性作用。

在AI時代，一方面，由于AI提升生產效率，并且取代越來越多的工作崗位，物質生產更加充裕，甚至不需要太多的人的投入；另一方面，為幫助子女在AI時代獲得競爭優勢，父母需要為子女的技能培訓投入更多資源，孩子的養育成本反而更高。造成的結果是，整個社會有更多的時間和金錢，但是年輕人的困境是缺乏時間和金錢。所以養育孩子必須有體面的勞動收入或者育兒補貼，才會有更多的年輕人愿意生娃養娃。

因此，讓生育養育孩子的家庭獲得與其付出相適應的收入，給養育孩子的父母發工資，不僅是對他們辛勤付出的認可與回報，更是破解低生育率困境、推動“投資于人”戰略落地的關鍵舉措。2025年7月國務院辦公廳印發《育兒補貼制度實施方案》，明確對3周歲以下嬰幼兒按每孩每年3600元發放補貼，這是對“養育工作價值”的初步認可與保障。現在需要進一步完善這一體系，將育兒補貼升級為“給養育孩子的父母發工資”，比如給每個一孩每月發1000元，給每個二孩每月發2000元，給每個三孩及以上每月發3000元，直至孩子年滿18歲，并與普惠托育服務、稅收抵扣等政策形成合力，能夠切實降低家庭養育負擔，提升年輕人的生育意愿，更能引導全社會形成重視生育、尊重養育的良好氛圍。

中國近幾年的投資率大約在40.6%-41.8%的區間，而世界平均投資率長期在23%-27%。可見，中國投資率遠遠高于世界平均水平，完全可以把原本計劃投資于“鐵公基”的資金，抽出一部分用來投資孩子。此外，還可以通過發行長期國債建立國家育兒專項基金來給養育孩子的父母發工資。從短期來看，能夠有效減輕家庭的育兒負擔，降低生育、養育、教育成本，釋放家庭的消費潛力，進而激活國內巨大的嬰童消費市場，包括嬰幼兒食品、服裝、玩具、早教、托育等多個領域的嬰童產業，并帶動相關產業鏈的繁榮，為經濟增長注入新的內生動力。從長期來看，出生人口的增加，也有利于提升中國的創新力和綜合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