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和圣 | 君子不憂不懼

《論語》記載，司馬牛因其兄長桓魋作亂而憂懼，孔子告訴他，“君子不憂不懼”。又說：“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宋代晁說之對此進而闡發：“不憂不懼，由乎德全而無疵。故無入而不自得，非實有憂懼而強排遣之也。”所以說，“不憂不懼”是君子的一種人生態度，也是一種修養功夫。

“內省不疚”。孔子答司馬牛之問的核心在于“內省不疚”，通過反求諸己的審視，以確認言行合乎道義、內心無所愧怍。朱熹注曰：“疚，病也。言由其平日所為無愧于心，故能內省不疚，而自無憂懼，未可遽以為易而忽之也。”孟子則提出“君子有三樂”，其中“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是為二樂。

曾子“吾日三省吾身”，堪為自律的典范。“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體現了儒家對日常修身的要求。這不是偶而為之，而是要日復一日地自覺堅持，從而保持內心的安寧與穩定，“內省而外物輕矣”。孔子曰：“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蕩蕩者，平坦寬廣貌；戚戚者，局促憂慮貌。君子胸懷坦蕩，不為私欲所蔽、不為邪念所纏，凡事皆可坦然呈于人前。

明清之際的李颙自嘆：“‘內省不疚’，則俯仰無愧，無入而不自得。”無論身處何種境遇，皆能悠然自得，源于“所存乎己者既重，區區外慮，自不足以累其胸次”。內在的道義足夠厚重，外在的憂慮便不足以擾動心志。李颙自言“生平多疚”，早年“冥然莫知自省”，恍若無憂無慮；及至稍知所向，“每一內省，輒慚汗無以自容，時憂時懼，食息不寧”；不由感慨“無憂無懼之難也”，坦言省察之緊迫，“省之不蚤，以至于此，噬臍何及”。李颙以“覆車”自喻，勉勵同道以誠敬之心“及早內省，淬勵身心，不至有疚”，方能達至“夫何憂何懼”境地。

“仁者不憂”。儒家推崇內在精神的滿足，“不憂不懼”背后是其達成的心性水平，胸襟坦蕩曠達。君子無私欲之累，因而心境寬廣；小人困于利害得失，因而常懷怨憂。

《大學》言：“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人受忿懥、恐懼、好樂、憂患等情緒的牽絆，心則“不得其正”，難以保持澄明寧靜的狀態。《荀子》所言“君子役物，小人役于物”，嵇康《釋私論》所稱“情不系于所欲”，皆指向君子能夠駕馭外物、不為欲望所役的品質特性。孔子提出“克己復禮為仁”，程子指出“克己復禮，久而誠矣”，《中庸》謂“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朱熹釋“誠”為“真實無妄”。人能踐行正確的價值觀，受到社會文化的贊許，內外一致、表里如一，“反身而誠，樂莫大焉”，自然顯現出無憂無懼狀態。

“德之不修，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孔子之憂，在于進德修業不夠，而非一己之窮達得失，追求仁德帶來的從容不迫。“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顏回之樂，非樂貧賤本身，而樂道之所存，有了道的追求，即便身處困頓，亦能自得其樂，不為處境所擾。正如孟子所言“君子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所憂者大，故所患者不存。朱熹云：“理足以勝私，故不憂。”仁者不憂，在于心中所存之理，足以戰勝私欲的牽制，實現積極的心靈提升。

“勇者不懼”。孔子言：“仁者不憂，知者不惑，勇者不懼。”三者貫通，“仁”是根本，“知”是明辨，“勇”是踐行，互為表里、內在關聯，體現道德修養與精神境界的有機統一。

孔子以松柏喻君子，“歲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強調逆境中方顯堅貞不屈的品格。孟子說：“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真勇者，非為血氣之勇，而是基于道義信念的堅定與志趣。孟子言“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反躬自問，正義在手，則勇往直前。《周易》倡言以大丈夫能屈能伸的精神處世：“君子以獨立不懼，遁世無悶。”以心量承當責任、德性應對挑戰，“氣足以配道義，故不懼”。此為“克己”的工夫，也是“誠意”的工夫。人能克服私欲、以真誠之心面對世界，恐懼也就油然而解。

孟子提出“生于憂患，死于安樂”的憂樂觀，彰顯直面危難與挑戰的擔當。“舜發于畎畝之中，傅說舉于版筑之間，膠鬲舉于魚鹽之中，管夷吾舉于士，孫叔敖舉于海，百里奚舉于市”，艱苦環境雖帶來困頓，卻砥礪意志、增長才干。“困于心，衡于慮，而后作”，正是困苦激發了人的內在潛能，在克服困難中實現崛起。“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國家如此，個人亦然，缺乏憂患意識、耽于安逸者，終將走向衰敗。君子所憂者，乃道義之踐行、天下之憂樂；君子所懼者，乃德性之未能純熟、責任之未能踐履。超越世俗的憂懼，既需仁德的支撐，也需勇氣的踐行。

“君子不憂不懼”，道德自律是根基，通過“內省”功夫，達成“不疚”的狀態；心理境界是呈現，消除患得患失的世俗焦慮，獲得“不愧不怍”的精神自由；實踐指向是歸宿，格局宏闊、心懷天下，追求知行合一。“誠”則貫穿其中，誠于己，故能內省不疚；誠于心，故能坦蕩無懼；誠于道，故能勇毅前行。

原載：《學習時報》2026年05月08日 第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