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村里長大的孩子,小時候最怕的,莫過于長輩那句“來,搭把手!”
我的爺爺奶奶一輩子都在田里刨食。春天播種,夏天鋤草,秋天收割,冬天積肥,一年到頭,難得有幾天清閑。打我記事起,就跟著他們往田里跑。爺爺在前面扶著犁,我踩著他留下的腳印,深一腳淺一腳地走。累了就坐在地頭,看爺爺揮鞭趕牛,聽他吆喝的聲音在空曠的田野上回蕩。奶奶彎著腰拔草,汗水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間就不見了。她直起腰歇口氣的時候,會朝我喊:“健仔!別光坐著,來,幫奶奶把這壟草拔了。”我便跑過去,蹲下來,學著奶奶的樣子拔草。草根扎得深,我使出吃奶的勁兒,常常連草帶土扯出來,讓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的爸爸不常到田里干活,他在鎮上的五金廠上班,每天騎一輛紅色的摩托車,早出晚歸。他的手上總有洗不掉的機油味兒,指縫里嵌著些許鐵屑。可回到家,他從不歇著,劈柴、挑水、掃院子,樣樣搶著干。他教我劈柴:“看好了,斧頭舉高點,對準了再使勁,一下就是一下,不要急,急了就壞了。”我力氣小,劈不開,他就把斧頭遞給我,讓我試著劈小塊的。斧頭落下去的那一聲悶響,震得我虎口發麻,可看著柴火應聲裂開,心里竟生出一種莫名的得意。
而媽媽年輕時身體不好,大多時候都是在家做手工活,她的工作是給鎮上的一家廠子做泡沫包裝袋。泡沫袋薄而脆,一不小心就撕破了,手勁兒要拿捏得恰到好處。她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整天,面前堆著高高的泡沫片。她的手指翻飛,折、壓、粘、按,每一個動作都利落干脆。我寫完作業就搬個小凳坐在她旁邊,幫她折邊、遞膠帶。媽媽話不多,偶爾抬頭看我一眼,說:“慢點,別著急,干活可不能毛毛躁躁的。”后來我學會了整套工序,她忙不過來時,我就能頂上。兩個人在燈下對坐著,誰也不說話,只聽見泡沫紙窸窸窣窣的聲響,和墻上掛鐘的滴答聲。那種安靜,讓我覺得日子是實的,握得住也抓得牢。
村里有些孩子,家里嬌慣著,什么活都不讓干。我曾羨慕過他們,覺得他們比我清閑和快樂。爺爺聽見我嘟囔,撂下手里的鋤頭,認真地跟我說:“乖孩子,人活在世上,得有點本事。啥本事最牢靠?就是干活的本事。你有了這本事,走到哪兒都餓不死。”奶奶在旁邊接話:“我們沒文化,只曉得實干,可地不會騙人,你出一份力,就有一份收獲。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這些話,小時候耳朵都聽出了繭子。可等我長大,離開村子,才慢慢咂摸出其中的滋味。那些年里,爺爺奶奶教會了我拔草、鋤地、摘棉花,爸爸教會了我劈柴、修車、補輪胎,媽媽教會了我做手工、縫補衣裳。這些手藝,如今多半用不上了,可他們留在我身上的東西,卻一直都在,那是一股踏實的勁兒,是耐得住性子的心,是不怕臟、不怕累的膽氣。
手上的泥洗得掉,心里的泥,是人一輩子的根。從前他們教我勞動,我以為是教我活下去的本事。如今我才明白,那更是教我活得扎實的道理。
作者:譚梓健(作者系中國散文學會會員)
轉載請注明來源《民族時報》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