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少年”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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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中年，喜怒哀樂，都已漸漸看得平淡，唯有回首來時路，那些曾打動自己的東西，卻糾纏在記憶里，無法忘記，也無法釋懷——用歌詞的語言說，就連自己也嫌這情感太滾燙。也許，這就是所謂的“懷舊”吧。《補時光的烏龍少年》寄托了我很多個人化的“懷舊”情感體驗。我是山東人，出生在一個中等工業城市，我在那里讀中小學，讀大學，大學畢業后，在那里工作了很長時間。我的中學與大學同學，大都回到那座城市，在那里生活至今。這些年來，老工業城市的轉型，一直是文學反映的重要題材。我聽過很多他們的故事，也體驗過他們的迷茫與無奈。

《補時光的烏龍少年》

房 偉 著

作家出版社

“宋志強”這個形象，我非常熟悉。他就是那些默默活在我身邊的“國企子弟”。我出身于一個大國企，從小就感受到濃郁的國企文化。工人住房、用天然氣、用電都不花錢，洗澡就是在大澡堂，水永遠是滾燙的。棉衣、棉鞋都按季節發，每年福利也不錯，從豬蹄到凍魚，都能裝滿小推車。工人們粗魯野蠻，也真誠團結。每年春節拜年儀式，能持續一整天。每個人在街上都能遇到熟人，大家熱情地打著招呼。那時我作為企業子弟學校的學生，最風光的事，就是和另一位女同學，作為報幕員，參加企業“大會戰”開幕式。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一群群工人，都戴著紅花，手里端著酒碗，如同去戰場的勇士。我們聲嘶力竭地扯著嗓子，試圖為工人們的戰斗，增加幾分勇氣。中學畢業后，我大部分的同學，都沒有升入大學，他們回到父母的單位，變成了一個個平凡的“宋志強”。他們沉默寡言，無人關注，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生活，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默默奉獻。當年，我的學習成績并不好，父母給我的規劃是——考不上大學，就去技工學校，學習汽車修理或廚師。我想，如果不是在中學的最后一年，我努力學習，考上了大學，最后離開故鄉的工業城，輾轉來到蘇州，成為一名教師，我的命運，大概率也和宋志強差不多。

可是，這些東西，在記憶里變得模糊了。每年回老家，我都能看到國企文化在寸寸光陰中老去。老工人們大多在老病中等待著死亡，年輕的工人們，則越來越遠離這種犧牲奉獻文化。興起的網絡文化，對于我們這一代，還有更年輕的下一代，也有著巨大影響。小說之中“宋志強”修補錄像帶的經歷，其原型來自我在互聯網認識的家鄉的朋友。互聯網給他們的“懷舊”提供了一個新出口。偶然機會，我參加一個“修修補補”抖音群，認識了很多熱衷修補老物件的朋友，了解了他們的故事。這也成為我創作這篇小說的契機。2024年，我的中學母校，一個曾創造過幾十年輝煌的、工業城的子弟學校，在轟隆隆的推土機中，永遠退出了歷史舞臺。抖音群里的一個朋友，用網絡直播方式，為母校的消失，進行了影像告別。我在手機上收看了整個過程，也生發了很多感慨。這件事也是促使我寫這篇小說的直接誘因契機。同時，在我的記憶里，“錄像帶”伴隨著我們走過青春歲月，也讓我們初步認識了五彩繽紛的外面世界。那里有愛恨情仇的白日夢，也有令人眼花繚亂的物象。它們關聯著我們，也在不知不覺之中，記錄著一個時代的氣味和感覺。甚至一度，我提前退休的母親，還在家里開了個租錄像帶的小門頭店。每年寒暑假，家里都擠滿來租錄像帶的學生。后來，為了方便，我家就把地下室改造成了存放錄像帶的地方。那里，也是我的樂園，我經常和幾個同學，在那里看錄像到半夜。這個小細節，我用到了小說主人公宋志強的身上。

其實，《補時光的烏龍少年》，就是一個寫老工業城的凡人面對網絡時代的“懷舊”的小說。談到這個問題，我們容易與AI、科幻等時髦話題掛上鉤，其實，現在網絡科技已經廣泛滲透進入了我們的普通生活。“虛擬現實”正在參與塑造現實社會與我們的人生。它能帶來虛擬空間的迷失，也能讓我們用超常規的方式，彌補人生遺憾，挽留珍貴的記憶，撫慰心靈的創傷，甚至某種程度而言，通過另一種方式，實現自我的價值。小說的背景，是在一個日益衰敗的北方工業城市。小說有兩條線索，一條圍繞活塞廠勞模宋勇和兒子宋志強的父子情，父親是工業時代的精神遺老，兒子是一事無成的社區維修工，迷戀動漫的80后技術廢柴男，父親的癌癥，讓父子在醫院里，產生了很多啼笑皆非的故事；一條是宋志強的“修補時光”經歷。宋志強利用在網上學來的技術，開設抖音賬號，成了個小網紅。他修補了數萬盤錄像帶，挽留了很多人的美好記憶。他幫助上海女白領彌補了對老師的歉疚，彌合了勞教犯和初戀女友跨越幾十年的感情遺憾，讓曾經的企業廠長，貪污落馬之后，找回了“初心”，更用影像直播方式，記錄母校青田中學最后的消亡。在互聯網加持下，小說最后，志強說服倔強的父親，去北京復查病情。父子二人也在懷舊的影像之下，實現了親情的和解。志強通過“修補時光”抖音賬號，彌合親情，收獲友誼，也實現了普通人的價值。每一個人的平凡人生，都是一根蘊含著生命激情與創造力的“柴”，即便是廢柴，也能燃起五光十色的美麗火焰。他們只是有太多的話沒有說出口，有太多想做的事沒有機會去做。感謝互聯網，讓普通人的夢想，也有了別樣的實踐可能性。

人類要如何應對網絡時代？這個問題也一直糾纏著我的思考。作為一個大學文科教師，網絡文學是我的研究領域，但互聯網生活，其實更豐富與復雜。虛擬真實與現實真實的界限正在變得模糊，我們今天面對的，也許是一個混合的“超級現實”。這里有虛無迷失，也有積極的行動。“補好”的舊時光，只是時間魔法變出來的光影，可那里都藏著一顆顆不愿死去的、鮮活真實的靈魂。愿我們永遠年輕，永遠是路上尋找的少年，愿我們永遠熱淚盈眶。希望大家喜歡中篇小說《補時光的烏龍少年》。

是為序。

2026年大寒

于蘇州園區磨劍齋

【精彩文字摘錄】

01

第77頁：他們是青田中學曾經的校友、老師、學生家長和朋友。他們不是圍觀，是為心中的記憶送葬。

02

第86頁：它們旋轉，躍動，似乎每一個動作，都有說不盡的故事。過了許久，它們漸漸消散，似地底鉆出的悠遠嘆息，拉得很長，很長，直至虛空，又像空寂曠野的槍聲，撞到天際最遠處，反彈回來，化為燦爛煙火，緩緩滲到人的心里。

03

第110頁：他凌亂粗硬的短發，倔強地直指蒼天。胸前那朵紅花，暴烈地燃燒，像一只狂怒的精靈。志強眼角火辣辣的，拼命揮手。父親轉過頭，露出微笑。很快，父親跟隨卡車，奔向無限光明的所在，消失在東路漫天的塵土之中。

04

第214頁：數十丈巨浪，形成了驚人墨綠水墻，不斷拍打著社區搖搖欲墜的墻體。然而，暴風雨似乎小了很多，一片火紅的飄帶，正由東向西高懸于蒼穹，令人望而生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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