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穿藏東南千公里，一個女孩的重裝徒步

在山里行走，有一種微醺的感覺，大腦是放空的，每天都很快樂——談起幾個月前那段在藏東南的重裝徒步經(jīng)歷，十肆用了“微醺”這個詞。

我問她，這種感覺和高反有關(guān)系嗎？“說不定，但應(yīng)該早已經(jīng)適應(yīng)了，它是一種心情上的微醺。” 我又想到，長時間有氧運動會釋放一種叫花生四烯酸乙醇胺的物質(zhì)，這種物質(zhì)的名字來自梵文“ānanda”，意思是極樂和喜悅。生理上，它讓人產(chǎn)生一種綿延的輕盈感。

2025年8月，重裝徒步愛好者荒野孤月設(shè)計并帶隊發(fā)起藏東南千公里縱穿，邀請十肆等人同行。一行人用105天走完1040公里：全程分為五段，翻越66個高山埡口，其中50個超過5000米，累計爬升7萬米，許多路段此前少有人深入，甚至沒有現(xiàn)成的GPS軌跡。

只是當我們把目光投向這支隊伍中經(jīng)驗最少的十肆，這趟縱穿看起來就不太一樣了。領(lǐng)隊孤月自不用說，KK是資深戶外徒步與攝影博主，阿強、可樂都有長線經(jīng)驗。十肆，湖南95后，大學畢業(yè)為自己策劃了一場萬里摩旅；在出發(fā)之前，她并沒有系統(tǒng)接觸過徒步知識，不知道這個圈子有哪些大佬、哪些獎項，只有兩次重裝徒步的經(jīng)驗。

縱穿藏東南，并不是一件小事。過去四十多年里，從羅布泊的荒漠無人區(qū)，到大羌塘的高原腹地，再到雅魯藏布江大峽谷這樣的極端地形，中國徒步者幾乎把最艱難的自然類型都走了一遍。但藏東南仍顯得特殊：受氣候、地形與通行條件限制，這里至今還有許多少有人深入的山谷與秘境。

我和十肆聊了聊在路上的故事。她說，選擇徒步和摩旅的出發(fā)點是一樣的，只是覺得有意思，就去了。“我對生活的全部動力，都來源于感興趣和好奇。有的人十年如一日做同一件事，追求深度；我是體驗派，想在有限的幾十年里盡可能多體驗，追求廣度。”

或許出發(fā)沒有想象中那么難。

撰文｜朱愷

編輯｜趙景宜

設(shè)計｜周末

圖片來源｜十肆、KK

本文為《戶外探險》原創(chuàng)內(nèi)容

初中畢業(yè)那年，十肆帶著攢下的1000塊錢去了云南，一待就是半個月。那時還有沙發(fā)客，青旅也有10塊錢的床位，她就靠這樣的方式，一路去了很多地方。

十肆的童年和青春期基本是一個人度過，她從小習慣獨自做決定，也很早就學會為自己存錢。

大學畢業(yè)那場摩旅，讓更多人認識了十肆。2022年11月，十肆把宿舍里不要的東西擺攤賣掉，加上四年存款和攝影兼職的收入，買了臺二手摩托，在學校附近找了家小店學了幾天修車，然后從山西出發(fā)，一路向北，駛向內(nèi)蒙和新疆，開始自己一萬公里的畢業(yè)之旅。

為什么是摩托車？她給我簡單算了一筆賬：同樣的3000公里，騎自行車要騎一個月，并且全程都在趕路，吃住開銷也隨之增加；租車一天要50塊；買一臺二手摩托是性價比最高的選擇，入手6000塊，騎完再6000塊賣掉，等于沒花錢。

她很快就出發(fā)了。第一次上路，內(nèi)蒙古西部和想象中不同——更多的是戈壁、荒漠、狂風和大卡車，與人們印象里的草原馬群相去甚遠。“但我很喜歡那種荒涼蒼茫的感覺。一個人騎摩托去旅行，孤獨是會一直伴隨的，但我很享受這種與自己獨處的感覺。”

那趟摩旅中，她臨時決定去探訪喜歡的作家的村莊，又臨時決定在新疆喀納斯停下摩托車，穿上50塊錢的球鞋、背著普通的書包，打開手機中的戶外軟件“兩步路”，查看了別人留下的軌跡后，一個人走進山里待了幾天。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輕裝長線徒步。

2025年，十肆發(fā)布了這樣一條動態(tài)——準備參加藏東南千里穿越。評論區(qū)一如既往涌來：知道1000公里是什么概念嗎？海拔5000米、雪山、無人區(qū)，送死嗎？別一上來就這么大難度，我不想在“神秘園”看到你。

有些是擔憂，更多是謾罵，戶外圈每年都有一頭熱扎入高難度路線、最后遇險的案例。但十肆不完全是新手。她走過EBC——2015年在百度騎行貼吧認識的“老王”，十年后約她去尼泊爾珠峰大本營環(huán)線；2025年初，十肆又跟著孤月走了梅里東坡，算是半只腳踏進重裝徒步的大門，“之前是自己走著玩玩，走了那一次之后發(fā)現(xiàn)體力還挺厲害的。”

走完梅里東坡之后，孤月邀請十肆加入藏東南千公里縱穿的重裝徒步——這條路線由孤月規(guī)劃和領(lǐng)隊，他將全程分為五到六段、每段控制在10至15天，定期去附近縣城休整、補充物資，盡量保證一切情況在可控范圍內(nèi)。而孤月邀請十肆加入的原因，一方面是之前關(guān)注她的摩旅和EBC故事，很欣賞這個女孩的勇氣，另一方面則是梅里東坡的徒步經(jīng)歷，讓他對十肆的體力有一定判斷。

十肆一開始并沒打算要走完全程——她問了業(yè)內(nèi)的前輩張諾婭，對方鼓勵她去嘗試：“我之前和諾婭姐徒步過一次，她覺得在戶外圈、或者說重裝徒步的范圍內(nèi)，很少有女生做這樣的事，我可以去去走，轉(zhuǎn)變一下大家的刻板印象。我說那就去走走。”

對她來說，這是一個偶然的契機。其實，讓這支五人隊伍聚在一起的，也可以說是一場偶遇——2025年初，張諾婭和十肆、戶外攝影博主KK等人一起去走梅里北坡。第二天翻過埡口后開始下雨起霧，大家到了坡降營地，躲進一個像牛棚的柴火房，圍坐著生火烤土豆。就在這時，有個人推門進來——那個人是孤月，恰好也在走這條線。

十肆比喻道，戶外人就像候鳥，總會不期而遇。KK和孤月只是在自媒體上互關(guān)的博主，沒想到就這樣在山里碰上了。他們由此認識，KK受到邀請加入藏東南徒步，并推薦了自己多年的搭檔阿強，隊伍最終定為五人：孤月、KK、十肆、阿強、可樂。

出發(fā)前，孤月此前和大部分人走過線，對每個人的性格、體能和應(yīng)變能力心里有數(shù)。即便如此，KK出發(fā)前還是和其他隊友討論過：萬一十肆走不完怎么辦？雖然一起走過梅里北坡，但這條路線沿途海拔較低、補給和營地設(shè)施完善，沒有高反的人基本能走，看不出一個人的真實水平。

“當時我們幾個男隊員都覺得，她可能走個一兩段就要放棄了，實話實說。”但這份擔憂沒能持續(xù)太久，KK說，“說來慚愧，走第一段我就發(fā)現(xiàn)不對勁了——十肆非常能走，速度非常快，就像是一個永動機。反而每天走在最后的，是我跟可樂。”

8月6日，五人小隊從西藏那曲嘉黎縣的阿托庫村出發(fā)，準備用接下來的三四個月穿越念青唐古拉東段和伯舒拉嶺，朝位于伯舒拉嶺南線出山口的終點走去。

走藏東南的感覺，顯然和其他路線不同。“走過藏東南之后，再去走那些有路跡的路線，你會覺得像高速公路一樣，”十肆說，“但我們走的這種路線，很多時候需要自己開路，天黑之前能不能找到營地，今天能不能過去，這些都是懸的。”

徒步的過程中，五個人根據(jù)各自速度呈鏈條式前進，隊員之間間隔幾十米到一百米；過冰川、亂石堆、崖口這樣的危險路段，大家才會聚在一起。大部分時候，十肆走在中間——“這個位置非常好，因為我知道前面有人、后面也有人，非常安心。”

但從第二段念青東百措線開始，十肆發(fā)現(xiàn)，前面的人經(jīng)常停下腳步。停下是因為前路不通：常見的阻礙是斷崖、巨石、急流，或者林子太密根本鉆不過去。“我一看到他們停下來就覺得：完了，又沒路了。”這時候往往會飛無人機看前方地形、商量路線，最后由孤月拍板——不一定是下撤，有時繞路，有時原地扎營。

隊友的重要性從這里凸顯出來。“一條路能不能走完，跟你選的隊友有一半的關(guān)系。體力不是唯一的標準——有人走得快，有人能背得重，有人心態(tài)好，互補很重要。我覺得這次的隊友有一個共同點：心態(tài)都很穩(wěn)，碰到事情不會著急，大家一起想辦法解決。”

情緒穩(wěn)定很重要。有時閑坐在草地上，大家盯著水里的牛糞，感慨“好好看啊，像飄在天上”；當煮的牛奶焦了，也贊美它像焦糖牛奶。遇到真正的難關(guān)時，則是互相扶持，比如念青東百措線的最大難點是翻越關(guān)星冰川，需要使用冰爪、冰鎬，結(jié)組通過。

十肆最怕下陡坡。很多時候，這里的坡度接近攀巖，讓她想起以前做過的噩夢，夢里的自己總是爬上一些很高的地方，找不到下來的路。這是一種無以名狀的心理恐懼，但她很少開口求助，“我總是會覺得自己是隊伍里唯一的女生，不能給大家造成一種刻板印象。”但隊友阿強心細，在最陡的那一段路，會先幫十肆把包拿下去，再讓她自己慢慢下來。

KK覺得，這也和經(jīng)驗相關(guān)：“經(jīng)常徒步的人過冰川，腳踢上去就知道哪些地方能踩；看雪坡也一眼就能判斷。新手就不一樣，所以一到亂石坡、冰川這樣難走的路段，肯定要花更多時間。”

隊友KK

有些和經(jīng)驗無關(guān)。第三段念青東波密北線變線，全長有257公里，是最長的一段，也是KK最接近崩潰的一段。這里的部分山脈連當?shù)啬撩穸紱]進去過，密林遮天蔽日，“一頭扎進去，一腳踩下去，都不知道底下是什么東西。樹枝像無數(shù)雙手在拽著你不讓你走，我鉆得發(fā)脾氣了，就會說要把它們?nèi)扛煞鋵崈?nèi)心早就崩潰了。”

KK回憶起，也是在這一段，十肆把腳磕到石頭上、一瘸一拐，但下著雨還是堅持和大家一塊走完全程。大家冒著雨在懸崖峭壁穿行，被困在四處漏雨的小牧屋里一整天，“換我都覺得要下去休息兩天，但這一段她的情緒還是很穩(wěn)定，每天都是該收拾收拾上路，從那一次起我就很佩服她。”

對十肆來說，“徒步很多時候本來是為了看漂亮的風景。下雨的時候看不到，它更多是對心理的一個考驗——在沒有風景可看、路又危險又難走、渾身被淋濕的情況下，你能不能繼續(xù)往前走？”

那幾個月，十肆全程揣著一個小卡片機，想拍就拍。讓她印象最深刻的風景，在念青東薩普線——大家從海拔五千米以上的阿托庫村出發(fā)，翻過一座山之后，眼前出現(xiàn)一條巨大的冰川，腳下還有梅花形的腳印，不像是熊，可能是豹子。部分冰川融化后，形成了一個多層的冰洞，層層嵌套，“非常壯觀，這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段風景。”

第二段念青東百措線的高山海子，顏色各異，綠如翡翠或藍如寶石。牧民告訴他們哪些菌子可以吃，大家撿了一堆下火鍋——就在這里，十肆有一次抓著蘑菇過河，沒抓穩(wěn)登山杖，摔了一跤。

很多時候，大家的速度不一樣，需要一個人走。獨處的時候，十肆會自言自語，或者在腦海里設(shè)計鏡頭，“看到風景特別漂亮的地方，我就想這里要拍一個怎樣的畫面，人要從哪個方向走過去。有時感覺攝像機就像我的一個朋友——很多話沒法對隊友說，所以我想到什么就立馬拿出來跟它說。”

最后一段，天氣開始變得惡劣，雪已經(jīng)非常深了。再漂亮的風景也還是會拍，但大家已經(jīng)歸心似箭——十肆回想起，每一段路程的最后一天，是全隊最亢奮的時候——大家經(jīng)常把本來兩天的路程一天走完，摩拳擦掌沖到鎮(zhèn)上，滿腦子都是水果奶茶和火鍋。

十肆覺得，在長時間的徒步中，人的欲望會變得簡單。第一段念青東薩普線結(jié)束出山那天，她和KK經(jīng)過一個叫金頂鄉(xiāng)的村莊，全村人剛好在打青稞，院子里都是草垛，每家每戶的院墻只有人頭那么高，小孩在院子里跑來跑去、跟小狗嬉戲打鬧。村民也覺得外來客有意思，專門開著拖拉機繞道、把他們拉到金頂鄉(xiāng)的山包上看風景。

那一幕KK覺得有點像“夢核”——小時候在村子里長大的氛圍，本來以為在自己的生命里已經(jīng)消失了，但進到那個村子后完全都回來了，“當時只覺得是平常的一天，但走完全程出來以后，那個畫面一直在腦子里反復(fù)跳躍。人這一輩子也就活幾個瞬間，我覺得那就是。”

“這次徒步對我來說，是人生這本書上比較濃墨重彩的一個篇章，但這個篇章過去了就過去了。不要期待我會繼續(xù)走這種長線，因為我的人生還有很多事情要干。”十肆接下來的計劃已經(jīng)和徒步?jīng)]有太大關(guān)系：她準備去考駕照，然后自駕——改裝一輛房車，車上掛個越野小摩托，帶上她的貓。

在這條路上，好奇心也遵循著能量守恒定律。它不會消失，只會從一件事，轉(zhuǎn)移到另一件事上。

哪一刻

讓你愛上了徒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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