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4日晚上,上海豫園里有一場安安靜靜的演出。說"安靜",是因為臺上既沒有華麗的鳳冠霞帔,也沒有精心設計的舞美燈光,甚至連樂隊都只保留了最基本的配置。
一個人站在那里,一開口——"諸位,小生來了"——臺下一瞬間就不安靜了。掌聲跟歡呼聲混在一起,像是大家憋了很久的一口氣,終于吐出來了。
這個人叫張宇峰,越劇陸派的第三代傳人。1983年出生于上海,主攻陸派,是21世紀初越劇青年演員中的佼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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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聽越劇的朋友簡單解釋一下:越劇是中國第二大劇種,陸派是越劇小生里四大流派之一,風格走的是"清水出芙蓉"的路子——不靠花哨技巧取勝,全憑咬字功夫和情感拿捏見真章。而張宇峰,曾經就是這條路上走得最遠的年輕人。
這場"清音會"到底有多火?現場沒有華麗的戲服頭面,沒有繁復的燈光舞美,只有一方素凈的舞臺。
票在開售的一瞬間就被搶空,主辦方緊急加了5月5日一場,照樣爆滿。從全國各地趕來的戲迷,把這座有四百多年歷史的古典戲曲演出場所塞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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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她選擇的回歸方式。在戲曲行當里,"清音會"相當于考試里的"裸考"——你平時可以靠戲服扮相加分,可以靠舞美營造氛圍,但清音會把這些全部剝掉,就剩下一張嘴和一副身段,好不好,臺下的內行一耳朵的事。
張宇峰偏偏挑了這種最不留退路的形式站回舞臺,這說明一個問題:她對自己這十年的功夫是有底氣的。事實也確實如此。
十年間,張宇峰雖淡出舞臺,卻未曾遠離藝術。每日練聲、健身的自律,讓她在回歸時唱腔更顯醇厚,身段愈發精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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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了她二十年的老戲迷說"比從前更有韻味",頭一回聽越劇的年輕人則直接被圈成了新粉。社交平臺上最常見的一句話是"暌違十年,歸來仍是頂流"。
但問題來了——一個正當巔峰、拿獎拿到手軟的越劇名角,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來將近十年?這事還得從一個挺出人意料的愛情故事說起。
2012年前后,張宇峰在一次聚會上認識了上海滑稽劇團的演員舒悅。舒悅1972年出生于上海,比張宇峰大11歲,他身高只有1.65米,身材偏胖,其貌不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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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離過一次婚,帶著和前妻的孩子。再看張宇峰那會兒的狀態——越劇圈炙手可熱的角兒,扮相清秀,一身武藝,臺下追她的人能從劇場排到馬路上去。
這兩個人站在一起,擱誰看都覺得不搭。外界當時幾乎一邊倒地反對。"鮮花插牛糞"這種話說得很難聽,還有人賭他們撐不過三年。
但戀愛這件事,外人永遠只看到表面的條件對比,看不到兩個人私下里到底聊不聊得來、處不處得舒服。張宇峰從十二歲起就在戲校里過著早上五點起床、晚上十點睡覺的日子,從小活在"必須優秀"的壓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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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悅身上那種市井氣息的松弛和幽默,恰好補上了她生活里長期缺失的那塊。2014年,張宇峰和舒悅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他們的婚禮雖然簡單,但是卻充滿了溫馨和幸福。婚后,張宇峰生下了一個兒子。加上舒悅跟前妻的孩子,這個家一下子熱鬧了起來,負擔也重了起來。從那之后,她的演出越來越少,最終幾乎從公眾視野中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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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年里,外界傳言一直沒斷過。有人說她被婚姻拖垮了,有人說她再也不會唱了,2021年還冒出過兩人離婚的謠言。
面對謠言,這對夫妻從未辯解,只用行動回應。但絕大多數人不知道的是,張宇峰在家里一天都沒松過。每天下午練唱,晚上健身,苛刻控制體重。
她干著全職媽媽的活,同時以一種近乎苦行僧的方式維持著作為職業演員的基本功。這不是一個被生活打敗的人該有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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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家里又遇到了坎。舒悅的父親患上了尿毒癥,在上海一家醫院透析,每月醫藥費要兩萬元。上有老下有小,經濟壓力一下壓過來。
舒悅帶著傷還在拼命演出掙錢,張宇峰看在眼里,2019年開始零零散散接一些小規模的商業演出貼補家用。哪怕是小場子,她也唱得一絲不茍。
真正讓老戲迷意識到"她要回來了"的信號,出現在2025年。今年年初,她在Z視介《2025"越來越好"戲曲煥新記》中演繹的《情探·廟遇》《盤夫·表本樓》等劇目,讓觀眾看到其表演愈發沉穩,唱腔愈發醇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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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行的人一聽就明白,這不是一個生疏了的嗓子,反而是磨了十年之后更加沉穩扎實的聲音。緊接著是2025年10月,越劇陸派翹楚張宇峰與嵊州越劇團合作在溫嶺大劇院獻演經典大戲《盤夫索夫》全劇。
這是闊別近十年后的第一出完整大戲,有戲迷專門從國外飛回來看。選擇《盤夫索夫》作為回歸之作,蘊含深意。
這出陸派經典不僅是張宇峰藝術生涯的起點,更凝聚著流派精髓。鋪墊了一整年,這才有了2026年5月4日豫園的這場清音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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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回歸的主場放在上海,這個選擇不是隨意的。越劇雖然發源于浙江嵊州,但真正讓它從鄉野小戲變成全國性劇種的城市是上海——上世紀三四十年代,越劇在上海完成了自身最關鍵的一次蛻變。
上海豫園始建于明嘉靖三十八年(公元1559年),距今已有460余年歷史,這里與戲曲的緣分由來已久。上海豫園昔日的園主人潘允端愛好戲曲,曾組建戲班排演劇目。
在這樣一個地方扎根駐演,對一個土生土長的上海越劇演員來說,既是藝術上的回歸,也是情感上的歸巢。這里有一個值得多說兩句的時間節點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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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宇峰選在2026年回到上海駐演,這個時機踩得相當講究。今年是越劇誕生120周年——1906年3月27日,嵊州甘霖鎮東王村香火堂前,幾位唱書藝人以門板與4只稻桶搭成簡易戲臺演出,標志著一個新劇種——中國越劇的誕生。
120年后的今天,這個劇種正趕上近幾十年來最好的發展機遇。政策層面,2026年是"十五五"規劃開局之年,中宣部等5部門近日聯合印發《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
市場層面,越劇《我的大觀園》吸引10萬人次走進劇場,其中45歲以下的觀眾占85%以上,累計票房超過7000萬元,成為首部場均票房超百萬元的中國戲曲作品。年輕觀眾正在大規模回流劇場,這在十年前是不敢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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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在這個5月,第六屆中國越劇藝術節將于5月15日在紹興開幕,茅威濤、陳麗君、李云霄等當今炙手可熱的越劇藝術家均將參演。整個越劇界正處在一個前所未有的熱度高點上。
張宇峰在這個節骨眼上以傳統清音會的形式回歸,客觀上起到了一種平衡作用。為什么這么說?
近兩年越劇的"破圈"主要依靠的是創新——沉浸式演出、跨界融合、短視頻傳播。這條路走得很成功,但也引發了業內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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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越劇院原院長梁弘鈞表示,隨著部分越劇演員在年輕群體中走紅,一些不健康的追星現象也開始滲入戲曲領域。這說明"流量"和"藝術"之間的平衡問題,已經成為越劇發展中必須正視的課題。
張宇峰回歸的方式恰好代表了另一個方向。她不搞視覺奇觀,不做跨界混搭,就是一方素臺,靠陸派唱腔的本色功夫說話。
對于那些被陳麗君、李云霄引進門的新觀眾來說,如果接下來能聽到張宇峰這樣扎根傳統流派的演繹,對越劇的理解就會更立體。一個劇種要健康發展,既需要在前面開路的先鋒,也需要在后面守住根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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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宇峰做的是后面那件事。回頭再看她的來路,就更能理解這份功底從何而來。1995年進入上海市戲曲學校,師從曹銀娣,主攻小生"陸派"。
2001年6月畢業,同年進入上海越劇院工作。進院第一年就拿了越劇新秀獎。
2003年靠一折《珍珠塔·跌雪》拿下"小蝶杯"榜首,那折戲里有個叫"吊毛"的高難度動作——人在空中翻轉后穩穩落地,稍有差池就可能受傷。昆劇表演藝術家蔡正仁曾驚嘆于她的藝術表現力:"還以為越劇演員只會唱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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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身好武功,都趕上我們昆團的武旦了。"那年她才20歲。之后幾年是標準的"開掛"劇本。
2009年在第二屆"越女爭鋒"越劇青年演員電視挑戰賽中,榮獲"金獎十佳小生"的稱號。同年與紹興小百花傅派花旦董鑒鴻搭擋組成"環宇飛鴻"組合,榮獲金獎第一名。
2010年5月在上海天蟾逸夫舞臺舉辦了"花影峰痕"個人越劇專場演出,榮獲"東方戲劇之星"稱號。27歲那年,越劇圈該拿的獎她幾乎拿了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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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選擇了轉身。把這條線理清楚之后再看,就會發現張宇峰的故事其實提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問題:在傳統戲曲這個行當里,一個女性藝術家如果想同時擁有家庭和事業,代價到底有多大?
戲曲是一門吃"童子功"的藝術,從小練到大,中間但凡停幾年,很多人就再也回不來了。張宇峰停了將近十年還能保持這個水準,靠的不是天賦異稟,而是十年如一日的自我管理和對這門手藝真真切切的熱愛。
從今年5月起,海上梨園將成為張宇峰在上海的"藝術主場"。后續她將以較高的頻率在此駐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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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著她不再是偶爾露個面、唱兩段就走的"客串"身份,而是要在上海扎下來,認認真真唱下去。
在越劇誕生120周年、《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剛剛出臺的大背景下,一個沉潛十年的陸派傳人選擇在這個時間點回到越劇的重鎮駐場,這件事本身的象征意味就很足。越劇走到今天,已經不缺熱度和流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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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更需要的,是像張宇峰這樣沉下心來打磨手藝的人,把流派傳承中最精微的東西一點一點交到下一代手里。燈光素淡,臺上只有一個人的聲音在回蕩。
聽過的人說,那聲音比十年前更干凈,也更厚實。這大概就是時間給一個認真的手藝人最好的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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