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張秀蘭把最后一盤花生米端上桌,灶臺上的蒸籠還"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滿屋子都是黏豆包的甜香。她擦了擦手,朝門口喊了一嗓子:"老三,叫你姐她們都進來吃飯!"
話音沒落,大女兒周敏已經(jīng)鐵青著臉從院子里推門進來了。
"媽,你說的那事兒,我不同意。"
周敏把手機往桌上一拍,屏幕上還亮著家族群的聊天記錄。張秀蘭的笑臉一下子僵住了,筷子懸在半空,整個堂屋的空氣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悶得喘不上氣。
二女兒周麗跟在后頭進來,低著頭不說話,眼圈泛紅。最小的周玲縮在門框邊上,兩只手絞著圍裙帶子,大氣都不敢出。
事情的起因,是張秀蘭前天在家族群里發(fā)的一條語音——
"你們仨一人出二十萬,湊六十萬,給你弟的兒子明年結(jié)婚用。你們弟弟一個人撐著這個家不容易,當姐姐的不幫襯誰幫襯?"
這條語音像一顆炸彈,把三個女兒炸得七葷八素。
張秀蘭今年六十七,老伴兒走得早,她一個人拉扯大四個孩子。三個女兒,一個小兒子周建國。在她心里,兒子是周家的根,是她后半輩子的指望。三個女兒嫁出去了就是潑出去的水,但凡家里有事,回來搭把手是天經(jīng)地義。
可這回,她覺得自己不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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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弟弟一個月工資才四千塊,小浩明年要結(jié)婚,人家女方要求縣城有房,彩禮十八萬八。你弟上哪兒弄這么多錢?"張秀蘭坐在太師椅上,語氣不容商量,手里的搪瓷茶缸磕在桌面上"咚"的一聲響。
大女兒周敏深吸一口氣,努力壓著火氣:"媽,我家老大明年要高考,補課費一個月就三千多。我跟老李兩個人的工資加起來才八千塊,哪來的二十萬?"
"你那不是有存款嗎?"張秀蘭脫口而出。
周敏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是弟弟周建國告的密。去年她無意間跟弟弟提過,攢了點錢想給孩子將來上大學用。
"媽,那是我閨女的學費錢!"周敏的聲音發(fā)顫。
張秀蘭"哼"了一聲:"上大學能花幾個錢?女孩子家讀那么多書干啥,到頭來還不是嫁人?"
這話像一根針,扎在周敏心口最疼的地方。當年她成績?nèi)嗟谝唬忌狭耸〕堑膸煼洞髮W。可張秀蘭硬是把她的錄取通知書鎖進柜子里,說家里供不起,要把錢留給弟弟念書。后來周建國勉強上了個大專,混了個文憑,回縣城進了工廠。而周敏,十八歲就去了南方的電子廠打工。
二十多年了,這根刺從來沒拔出來過。
二女兒周麗終于開口了,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媽,我跟張偉去年剛貸款買了房,每個月還貸四千五,實在是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你公公婆婆不是開小賣部的嗎?找他們借啊!"張秀蘭理直氣壯。
周麗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她嫁過去八年,婆婆連一件像樣的衣裳都沒給她買過,現(xiàn)在要她找婆家借錢補貼娘家弟弟,這讓她怎么開口?
小女兒周玲今年才二十六,剛談了個對象,在鎮(zhèn)上開了個小理發(fā)店,一個月毛利潤不到一萬。她怯怯地說:"媽,我真的沒有二十萬……"
"沒有就去借!你那個對象不是挺能耐的嗎?"
周玲的男朋友叫陳浩,是隔壁村的,老實本分,開了個五金店。兩個人正打算明年結(jié)婚,這二十萬要是拿出去,他們自己的婚事就徹底黃了。
就在這時,門口響起了摩托車的突突聲。周建國到了。
他三十五歲,穿著件黑色羽絨服,頭發(fā)剃得很短,臉上帶著討好的笑。一進門就先叫了聲"媽",然后朝三個姐姐點了點頭,像什么事都沒發(fā)生一樣坐到了桌邊。
"姐,媽跟你們說的事兒,你們看著辦吧。"他夾了口菜,嚼得嘎吱響,"小浩是咱們老周家的長孫,他結(jié)婚是大事。你們當姑姑的,總不能看著不管吧?"
周敏盯著弟弟看了足足十秒鐘:"建國,你兒子結(jié)婚,你當?shù)囊环皱X不出?"
周建國愣了一下,吞吞吐吐:"我……我這不是手頭緊嘛,廠里效益不好,我媳婦兒又不上班……"
"你媳婦兒天天在家打麻將,一下午輸幾百塊她也沒見心疼。"周敏冷笑一聲,"建國,你摸著良心說,這些年我們?nèi)齻€往這個家搭了多少錢?媽住院我們出的,你蓋房我們湊的,小浩上學我們包的。到頭來呢?過年回來連個好臉色都看不到。"
堂屋里靜得只聽見灶上的蒸籠在響。
張秀蘭的臉漲得通紅,猛地一拍桌子:"我生你們養(yǎng)你們,讓你們出點錢怎么了?"
周敏站了起來,眼眶紅透了,但聲音反而平靜了下來:"媽,您養(yǎng)了我們,我們記恩。可您不能把我們?nèi)齻€的家都掏空,去填一個無底洞。建國不是沒有手沒有腳,他自己不努力,您讓我們兜著,兜到什么時候是個頭?"
她轉(zhuǎn)向一直沉默的周玲,聲音突然軟了:"老三,你那個對象是個好小伙子,你跟他好好過日子。這二十萬你別出,誰逼你你也別答應。姑娘,這種家庭就是個火坑,別往里跳,跳進去一輩子都爬不出來。"
周玲咬著嘴唇,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她想起陳浩昨晚在電話里說的話——"玲子,咱倆的日子咱倆過,你家里的事我理解,但不能沒有底線。"
那天的飯,誰都沒吃好。黏豆包涼透了,花生米也沒人動。
周敏帶著兩個妹妹離開時,張秀蘭坐在門檻上,望著三個女兒的背影,嘴里念叨:"一個個都是白眼狼,白養(yǎng)了……"
可她沒看到的是,周建國已經(jīng)把剩下的半瓶白酒揣進了兜里,騎著摩托一溜煙回了自己家。
后來的事,是村里人傳開的。周玲最終沒有出那二十萬,嫁給了陳浩,小兩口的日子過得踏踏實實。周敏和周麗也各自守住了自己的家。倒是周建國的兒子小浩,婚事黃了又談,談了又黃,女方一打聽家里的情況,沒有一個愿意進門的。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曬太陽的老太太嘀咕:"張秀蘭把三個女兒往外推,把一個兒子捧在手心,到頭來,捧出了個啥?"
沒人回答這個問題。
風吹過來,帶著臘月的寒氣,把老槐樹上最后一片枯葉卷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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