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張建軍,今年三十二,在縣城開了家小五金店。去年臘月里,我跟相親認識半年的李秀芳辦了喜事。
辦喜事那天,我媽穿著新做的棗紅色棉襖,樂得合不攏嘴,挨個給來賀喜的親戚發喜糖。我爸蹲在院門口抽旱煙,煙霧繚繞里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皺紋都笑開了花。我們家是老式的二層小樓,院子里種著兩棵老棗樹,墻根下還堆著我爸去年秋天劈好的柴火。這房子是我爸我媽一磚一瓦蓋起來的,里頭每個角落都有他們的汗水。
為了娶秀芳,我家可是下了血本的。她家那邊的規矩,彩禮要二十八萬,一分不能少。我爸把存了大半輩子的棺材本都拿出來了,又東拼西湊借了七八萬,才把這個數湊齊。我媽遞紅包的時候,手都在抖。
新婚第三天,秀芳坐在炕沿上,絞著手里那塊新手帕,低著頭不看我,半晌才憋出一句話:"建軍,咱們……搬出去住吧。"
我當時正端著我媽剛熬好的小米粥,手一抖,粥灑了一炕。
"搬哪兒去?"我嗓子有點發緊。
"縣城你那店鋪樓上不是有個兩居室嗎?空著也是空著。"秀芳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我心上,"跟公婆住一塊兒,我……我不自在。早上起來連穿個睡衣下樓倒水都不敢,做飯口味也不對,媽她愛吃咸,我吃淡……"
我心里那團火"騰"地就上來了。我放下碗,盯著她:"秀芳,你這話啥時候不能說,非得新婚第三天說?我爸我媽給你二十八萬彩禮,房子也翻修了,新家具新家電都置辦齊了,就為讓你住得舒坦。你現在告訴我你不愿意跟老人住?"
秀芳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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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是啥意思?"我聲音也大了,"我媽昨天還在廚房燉了一上午的雞湯,就盼著兒媳婦喝。今天你就要搬走?"
門外"咚"的一聲,是什么東西掉地上了。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媽在外頭聽著呢。
我沖出去,看見我媽蹲在地上撿掉了的搪瓷盆,里頭是剛洗好的紅棗。她抬起頭,沖我尷尬地笑了笑:"沒事沒事,媽手滑。你們小兩口聊,媽去喂雞。"
那一瞬間,我心里五味雜陳。回到屋里,我沖秀芳就吼了一句:"你要是住不慣,這二十八萬你還回來!我立馬陪你去縣城住!有本事你還錢啊!"
秀芳的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她咬著嘴唇一句話不說,轉身進了里屋,"砰"地關上了門。
那天晚上我沒睡好。后半夜我起來上廁所,看見堂屋還亮著燈。我媽坐在小板凳上,借著燈光納鞋底,針線在她粗糙的手指間穿來穿去。
"媽,你咋還不睡?"
我媽抬頭,眼睛有點紅:"建軍,媽跟你說個事。明兒個你帶秀芳回縣城住吧。"
我愣了:"媽,你……"
"傻孩子,"我媽嘆了口氣,把鞋底放下,"媽年輕那會兒,跟你奶奶一個炕上住了八年,那滋味,媽最清楚。秀芳是個好閨女,媽瞧得出來。她不是嫌棄咱,她是怕。新媳婦進門,啥都得看臉色,媽懂。"
我喉嚨一下子哽住了。
"那二十八萬彩禮,"我媽接著說,"是給你們小兩口過日子的,不是買媳婦的。明兒你跟秀芳道個歉,那話太傷人。她要是真把錢還回來,你這媳婦就沒了。媽活這把年紀,啥沒見過?媳婦賢惠比啥都強。"
我爸不知道啥時候從里屋出來了,端著個搪瓷缸子,咳嗽了一聲:"你媽說得對。咱農村人講究啥?講究和氣。你把媳婦逼跑了,這二十八萬才是真打了水漂。"
第二天一早,我端了碗熱豆漿敲秀芳的門。她眼睛腫得跟桃兒似的。我把昨晚的話跟她說了,她哭得更兇了。
"建軍,我不是要跟媽分開過……我就是怕處不好……"
后來我們商量好了,平時住縣城,周末雷打不動回老家。我媽聽了直點頭:"這樣最好,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活法。"
搬走那天,我媽往車后備箱塞了滿滿當當的東西——自家腌的咸菜、曬的紅薯干、風干的臘腸、還有一大袋新磨的面粉。秀芳抱著我媽,哭得說不出話。我媽拍著她的背:"閨女,常回來就行,常回來媽就高興。"
車子開出村口,秀芳忽然說:"建軍,下個月我媽過生日,咱把媽也接上一塊兒去吧。兩個媽一塊兒過。"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眼眶卻熱了。
二十八萬買不來一個媳婦,但能買來一家人慢慢學著過日子的機會。我爸說得對,咱農村人,講究的就是個"和"字。這日子啊,不是住在一個屋檐下才叫一家人,心里頭惦記著,到哪兒都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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