摳門時代的人類，最舍得為杯具燒錢

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組

本文首發于虎嗅年輕內容公眾號“那個NG”（ID：huxiu4youth）。在這里，我們呈現當下年輕人的面貌、故事和態度。

世界上所有能稱之為上癮的事，大多數都起源于對自制力的認識不足。

一言以蔽之，試一試又不會怎樣。

這一事物發展規律，在消費領域尤其明顯。

當追時尚單品和潮玩包掛，不再能滿足年輕消費者日益增長的好奇心，他們開始把目光，投向過去曾被唾棄的登味符號，茶具。

而這一試，就搞出了一個全球消費趨勢。

去年年初，我們在《歐美老人花大錢買的瓷器，成了子孫嫌棄的破爛》一文中，報道了老外在Tiktok的“瓷器開窯”賽道視頻里，被那些工藝建盞迷得五迷三道的事兒。

那些在淘寶、拼多多19.9包郵的滯銷貨，到了Tiktok上瞬間成了99美元的搶手貨，著迷程度，讓他們家族的傳家寶，梅森、韋基伍德這種骨瓷品牌都黯然失色。

在老外沉迷并為之一擲千金的時候，主播看見中文字也不含糊，直接秒踢，也不知道是出于中國人不騙中國人的仁義，還是中國人不拆中國人臺的恐懼。

當時，我們拿這事還當一個抽象故事，但現實告訴我們，還是小瞧了這一消費熱情的力量。

2025年4月，歐美復古家居用品交易平臺Vinterior報告顯示，在半年的時間里，茶具的銷量增長了600%。

與此同時，家裝零售商B&Q對2000名千禧一代的民調顯示，26%的受訪者認為茶具又重新流行起來了。

衛報等一系列媒體認為，年輕人的消費熱情是推動這種趨勢的主要動力，這源于社交媒體上#tablescaping（餐桌布置）潮流的影響，而茶具作為文化、歷史和儀式交匯的符號，是最能體現自身審美情趣的視覺中心。

支撐茶器消費崛起的是東方生活方式的風靡，一如19世紀一樣，茶又成了神秘東方的具象實體。

最初讓西方年輕人對東方茶文化產生興趣的，是視覺沖擊力極強、儀式感拉滿的抹茶，竹筅攪動、茶沫浮起、熱氣蒸騰，那種帶著節奏感的輕微水聲和器物碰撞聲，幾乎天然就是ASMR素材。

最關鍵的是，日本抹茶尤其推崇黑色樂燒茶碗，啞光陶器配合翠綠茶湯以暗托明，放在社交媒體的帖子上，一眼高級，富有禪意，直接就給深陷工業世界久矣的老外給干沉迷了。

一邊是短視頻時代對一切ASMR內容的算法偏愛，一邊是年輕人對慢下來的強烈渴望，對于長期困在工業化、數字化和高壓效率生活里的西方年輕人來說，這種審美幾乎像一種精神按摩。

兩者火借風勢，風借火威，直接把抹茶文化在2024年底干成了全球最流行的美學與生活方式話題。

現在老外家裝一個重要趨勢是在家DIY抹茶吧

這股熱潮，也讓抹茶陷入消費荒。

根據日本茶生產協會的數據，日本在2024年的碾茶（抹茶原料茶）產量高達5336 噸，比10年前增長近2.7倍，但面對國際消費熱潮，供應捉襟見肘。

企業也開始借力打力。

比如，梁文道特喜歡的京都茶葉罐專門店開化堂，就趁著成立150周年紀念日，跟潮流文化媒體hypebast搞了個茶道演出活動，專門沖著西方年輕人布道。日本當地旅游紀念品店，也推出了包含抹茶碗、抹茶粉和茶筅在內的套裝大爆金幣。

但當越來越多人真正開始接觸東方茶文化時，他們很快發現，抹茶只是復雜東亞茶文化中最容易被視覺化的一部分。

盡管喝抹茶的點茶手藝，是中國宋代以后就淘汰的技術，但由于日本將他打造成了國家名片，這幾乎成了西方普通人對東方茶飲的第一印象。

在抹茶美學降臨之后，越來越多的人意識到，即便是在日本，每日飲用抹茶的人僅占9.4%，遠不及70.4%的煎茶。

所謂煎茶，其實就是直接以茶葉熱水浸泡飲法，盡管是日本常用叫法，但其實深受中國明清葉茶文化影響：小壺、小杯、多次沖泡、文人趣味與器物審美。

發現這點的人沿著這條線順流而下，進入了新的東方世界，一路喝到中國之后，發現進入了開放世界。于是，一些先鋒開始像中國人研究精品咖啡一樣研究茶的產地、風味與焙火。

Kettl是一家成立于2010年的精品茶飲店，在洛杉磯和紐約均有分店，抹茶浪潮之后開始出現越來越多這樣的店，他們強調手工儀式感、茶葉產地、季節風味和茶器搭配，吸引了不少年輕消費者。

盡管對東方茶文化的理解是囫圇的，但并不妨礙人們對茶具消費的青睞。

從某種意義上講，茶具已經成了某種視覺裝置，潮流消費。

一個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日本雜志Casa Brutus 專門以NIGO收藏的茶具為題，出版了2026年的1月刊。NIGO是Bape、Human Made創始人，是90年代最具代表性的潮流人物，考慮到這種背景，其中意涵便不言自明了。

在更廣大的領域，這人一旦有了愛好，玩的終極到底也得落到裝備上。

就像玩機械鍵盤的人遲早研究軸體、玩攝影的人遲早研究鏡頭一樣，沉迷于喝茶的人也開始研究起了茶具。

雖然很多歐美人炫耀的茶具，從審美角度而言，對于從小喝茶的東亞人來說有點一言難盡，但對于他們來說這就是想象中的東方寧靜。

“我從去年夏天開始收藏茶具，那時我還沒有研究茶文化，只是覺得他們很漂亮，中國的蓋碗，日本的急需我都喜歡，忍不住的想買。” “銀壺是我最喜歡的茶具了，除了用于泡茶，我還會拿他煮咖啡，泡麥片什么的...過去我還擔心他氧化，總會收拾，試圖讓他光亮如新。但現在我就放著他氧化了，東亞好像很欣賞這種時間的痕跡（包漿）。”

一位德國網友炫耀的茶具

一位美國網友炫耀的茶具

如果說老外的茶具購物是閉著眼爆買，那中國朋友們玩的就是個人美學系統。

景德鎮的進貨式旅游，已經是上個版本的老皇歷玩法了。現在沉迷此道的中國人，早已經開始發揮刻在骨子的天賦，由茶具展開構建自己的東方生活方式主題公園了。

在他們眼里買得多，只能算入門。真正的高手，現在的賽點在于茶具入籠，即在有限的空間里，利用手頭的茶具，搭配出一套風格完整、審美和諧的茶席，最好還有點說頭，才算是出門圍爐煮茶時的狠人。

杯子的釉色是不是統一，香道具（香盒、香爐）是不是有趣，茶掛的內容又符合不符合聚會的主題，都是考量的標準，其難度即在于個人審美的視角，又在于對這種文化的理解程度。

當然，無論什么愛好，總會有捷徑，瞄準日本老頭收藏，就是中國玩家的捷徑。

從奈良時代開始，中國生活方式始終是日本上層社會長期推崇的對象。無論茶道、香道、庭園，還是文人器物，日本都在數百年的時間里，對中國審美進行了系統化保存與本土化重構，最終沉淀出一套穩定而完整的東方美學體系。

而中國因為近代百年的積貧積弱，使生活方式本身都曾是一種奢侈。以至于讓岡倉天心在其著作《茶之書》中這樣居高臨下的評價：

“...對晚近的中國人來說，喝茶不過是喝個味道，與任何特定的人生理念并無關聯...”

在他寫下這段文字的時候，是1906年，光緒三十三年，就在前一年，日本剛剛贏下日俄戰爭，這一年正是他們加速擴張，成立了南滿鐵路株式會社的關鍵年份《茶之書》正是日本例外論傲慢的起源之一。

但現在，隨著中國消費者經濟與審美的提高，以及日本進入超高齡社會的現狀，曾經大量日本老人一生基于茶道、美育與私人趣味積累的器物，正在因為后繼無人而流入市場，并成批成批地被中國人買回家。

面對這樣的狀況，日本十分哀怨。

2020年，日本《選擇》雜志在《日本のサンクチュアリ》古美術品「國外流出」一文中，直接點名中國正在吸走日本的寶物。

《選擇》雜志成立于1975年，屬于老牌精英雜志，slogan是給3萬人看的情報雜志，這指的是當時日本稿件官員的人數。在這篇文章中，他們這樣說道：

“...長期積累于日本的中國古董、美術品，正在不斷流向海外...以后不僅不會回來，甚至日本人可能再也見不到...”

茶具本身的流向，也是時與勢逆轉的縮影。

當然茶具消費熱潮絕對不僅僅是品位那么簡單。

包括WGSN在內的多家國際趨勢機構，都已經把東方茶文化視為未來消費增長的重要元素。從表面上看，人們追逐的是健康、天然、低咖啡因與養生生活；但真正驅動這一切的，其實是現代人越來越強烈的慢下來需求。

從Stanley保溫杯，到露營咖啡杯，再到今天的茶具熱，人類社會也從來不缺沉迷于容器的消費者。從心理學的客體關系理論能解釋這種現象，人之所以會依戀那些具有容納屬性的物品，是因為他們有安全和保護的意向。

這并不令人意外。在時代巨浪中抓不住礁石的普通人，總會想辦法為自己尋找某種可以依附的東西。它可以是茶具，也可以是別的。

想到這，我突然想起了一句古早的網絡emo名言：

“人生就像一個茶幾，雖然不大，但是充滿了杯具。”

1997，《暗夜中的海上救援》，朝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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