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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薪十二萬,一年回家兩次,你考慮一下。"
母親把手機遞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張證件照——方正的臉,濃眉,眼神筆直地看著鏡頭。照片拍得中規中矩,甚至有些刻板。
我端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媽,我才二十六,不著急。"
"二十六還不急?你看看你表姐,孩子都上幼兒園了。"母親在沙發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人家小伙子條件多好,飛行員,年薪一百四十五萬,有車有房,父母都是機關單位退休的。"
我把水杯放在茶幾上,玻璃和木頭碰撞發出輕響。
窗外的蟬鳴聲一陣接一陣,六月的杭州已經熱得讓人煩躁。我在廣告公司做文案策劃,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好不容易能睡個懶覺,卻被母親一通電話叫回了家。
"媽,一年只回兩次家,這算什么結婚?"
"人家工作性質特殊嘛。"母親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你張阿姨說了,他們單位很多人都是這樣,飛國際航線,經常在國外,但是工資高啊。你現在一個月才八千塊,除去房租水電,能剩多少?"
我沉默了。
這是事實。杭州的房租每年都在漲,我租的一居室,一個月就要三千五。去年年底,同部門的男同事因為要結婚,家里付了首付在城西買了套八十平的兩居室,月供一萬二。他每天愁眉苦臉地算賬,午飯都舍不得在外面吃。
"而且啊,"母親繼續說,"人家小伙子人品好,踏實本分。張阿姨說他從小就聽話,大學考的是飛行技術專業,畢業就進了航空公司,一干就是五年。這種工作穩定,不會出什么幺蛾子。"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看上去二十八九歲,皮膚有些黑,可能是長期在高空作業曬的。他穿著白色襯衫,領口扣得很嚴實,表情嚴肅,甚至有點不近人情。
"見一面也不吃虧。"母親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明天下午三點,西湖邊的湖畔居,我都跟張阿姨說好了。"
"媽——"
"就這么定了。"母親轉身走進廚房,"你好歹打扮一下,別穿得跟民工似的。"
我靠在沙發靠背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閨蜜蘇晴發來的微信:【今晚有局嗎?新開的日料店,人均三百。】
我回復:【沒空,明天要相親。】
對方秒回:【哈哈哈哈哈,你媽又出手了?】
我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包。
蘇晴又發來一條:【什么條件?說不定是個潛力股呢。】
我把母親剛才說的那些話簡單復述了一遍。
蘇晴沉默了兩分鐘,發來一段語音:"一年回兩次家?這也太扯了吧?你嫁給他干什么,守活寡嗎?而且飛行員壓力多大啊,經常倒時差,身體吃不消的。我有個遠房表哥就是開飛機的,三十五歲頭發都快掉光了。"
我嘆了口氣。
其實我也是這么想的。
但是母親說得也有道理——我確實該考慮結婚了。公司里比我小兩歲的女同事上個月訂婚了,男方是做金融的,開著一輛寶馬X5來接她下班。我站在公司樓下,看著她挽著男朋友的手臂離開,突然覺得自己很孤獨。
這幾年談過兩次戀愛,都不了了之。
第一任嫌我加班太多,陪他的時間少,分手時說:"你是要工作還是要我?"
第二任倒是很體貼,但是家里條件不好,父母都是農村的,還有個弟弟在讀大學。他每個月要往家里寄三千塊,剩下的錢勉強夠自己花。我們在一起一年多,連一次像樣的旅行都沒有過。最后是我提的分手。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樣的婚姻。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來:"對了,明天別化太濃的妝,人家小伙子喜歡清爽自然的。"
"知道了。"
我起身回房間,關上門,倒在床上。
手機又震了幾下,是工作群里的消息。主管發了一份客戶需求,要求周一上午十點前交初稿。我點開文件掃了一眼,是個美妝品牌的夏季推廣方案,需要三套不同風格的創意文案。
周末又泡湯了。
我翻身坐起來,打開電腦。窗外的蟬鳴聲更響了,熱風吹進來,帶著泥土和樹葉的味道。我突然想起小時候,每年夏天父親都會帶我去游泳館,母親在旁邊的樹蔭下等我們,手里拿著毛巾和水杯。
那時候覺得日子過得很慢,一個暑假像是永遠不會結束。
現在每一天都在加速,像是有人按下了快進鍵。
我打開WORD文檔,手指懸在鍵盤上方,腦子里卻一片空白。最后我關掉電腦,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叫什么來著?
我翻出母親發來的微信記錄。
"秦川,二十九歲,身高一米八二,體重七十五公斤,飛行員,年薪一百四十五萬。"
秦川。
這個名字聽起來挺正的,但也挺普通的。
我把手機扔在一邊,閉上眼睛。明天下午三點,湖畔居。我決定去看看,反正見一面也不會怎么樣。
01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我換了三套衣服,最后選了一條米色連衣裙,配平底涼鞋。
母親在客廳里催:"快點,別遲到了。"
"知道了。"
我對著鏡子檢查了一遍妝容——淡淡的眉毛,淺色口紅,頭發用發帶扎成低馬尾。看起來確實清爽自然,就是有點像剛畢業的大學生。
打車到湖畔居的時候是兩點五十。
這是一家開在西湖邊的茶館,裝修古色古香,門口掛著木牌匾。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茶館里很安靜,只有三三兩兩的客人在小聲交談。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茶香,混合著木頭的味道。
"請問您找誰?"服務員走過來。
"二樓靠窗的位置,應該有人訂了。"
"哦,您是來找秦先生的吧?這邊請。"
我跟著服務員上樓,心跳開始加速。
二樓只有五個包廂,最里面那間門半開著。我走到門口,看見一個男人坐在窗邊,背對著門。他穿著深藍色短袖襯衫,肩膀很寬。
"秦先生,您的客人到了。"服務員說。
男人轉過身來。
就是照片上那個人,但真人比照片上看起來更硬朗。他的五官很立體,鼻梁很高,眼睛是單眼皮,皮膚確實有些黑。他站起來,身高目測有一米八以上。
"你好,我是秦川。"他伸出手。
我跟他握手,他的掌心有薄薄的老繭,握手的力度適中。
"我叫林芷,你叫我芷芷就行。"
"坐吧。"
我在他對面坐下。服務員送來茶水和點心,問我們要不要點單。秦川說先喝茶,有需要再叫。
服務員退出去,關上了門。
包廂里突然安靜下來,只聽見窗外的鳥叫聲。我端起茶杯,茶水很燙,我又放了回去。
"聽阿姨說,你在廣告公司工作?"秦川開口。
"對,做文案策劃。"
"加班多嗎?"
"挺多的,基本上每天都要到晚上九點以后。"
他點點頭,沒有接話。
氣氛有點尷尬。我偷偷觀察他——他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表情始終很平靜,像是在執行某項任務。
"你呢?平時工作忙嗎?"我主動打破沉默。
"忙。"他說,"我主要飛國際長航線,歐洲和北美為主,一個月要飛十五到二十趟。"
"那確實挺累的。"
"還好,習慣了。"
又是沉默。
我開始后悔答應來相親了。這個男人看起來不太會聊天,或者說他根本不想聊天。也許他也是被母親逼著來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溫度剛好。
"我想直接說一下。"秦川突然開口。
我抬起頭看他。
"我的工作性質比較特殊,一年大概只能回家兩次,每次停留時間不超過一周。"他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事實,"如果結婚,我希望對方能理解并接受這一點。"
我愣了一下。
這么直接?
"其次,"他繼續說,"我需要一個穩定的家庭關系。我不擅長談戀愛,也沒有時間和精力去經營一段感情。但是我可以保證,婚后我會承擔起丈夫的責任,經濟上不會讓你有任何壓力。"
我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最后,"他看著我的眼睛,"我有三個條件。"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第一,婚后你不能過問我的具體工作內容。我的航班信息、飛行路線、工作安排,這些都是保密的,你只需要知道我很安全就可以。"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飛行員的工作確實涉及很多安全規定。
"第二,我每次回家的時間都很短,希望你能盡量配合我的時間表。不要因為工作或者其他事情錯過我們相處的時間。"
這個要求聽起來也還算合理。
"第三,"他停頓了一下,"我希望你在婚后半年內懷孕。"
我差點把茶水噴出來。
"什么?"
"我希望你在婚后半年內懷孕。"他重復了一遍,語氣依然平靜,"我今年二十九歲,到了該要孩子的年齡。而且我的工作風險比較高,萬一出什么意外,至少要留個后。"
我的腦子有點懵。
這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離譜。
不能過問工作內容,配合時間表,還要半年內懷孕——他這是找老婆還是找生育工具?
"你考慮一下。"秦川說,"我知道這些要求可能讓你覺得不舒服,但是我想提前說清楚,省得以后產生矛盾。"
我深吸一口氣。
"那你呢?你對我有什么要求嗎?"
"沒有。"他說,"我只需要一個愿意跟我結婚,愿意生孩子的人。其他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鐘。
這個男人說話的方式很奇怪,每一句話都像是經過精密計算,沒有多余的情感和修飾。他不像是來相親的,更像是來談判的。
但奇怪的是,我并沒有覺得被冒犯。
也許是因為他足夠坦誠。他沒有裝出一副溫柔體貼的樣子,沒有說那些虛偽的客套話,而是直接擺出自己的底牌。
我想起母親說的那些話——年薪一百四十五萬,有車有房,工作穩定。
我又想起公司里那些已婚的女同事——她們的丈夫不是整天加班就是出差,回到家還要伺候公婆,帶孩子。相比之下,秦川的條件似乎也不算太差。
至少他承諾會承擔經濟責任,而且一年只回兩次家,反而給了我更多自由空間。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照在茶幾上,茶水表面泛起細小的波紋。
"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我答應你。"
秦川抬起頭,眼睛里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你確定?"
"確定。"我放下茶杯,"但我也有一個條件。"
"你說。"
"婚后我要繼續工作,你不能干涉我的事業。"
"可以。"他幾乎是立刻回答。
我們對視了幾秒鐘,然后同時笑了。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也許這段婚姻不會太糟糕。至少我們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會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
"那我們什么時候領證?"我問。
"越快越好。"秦川說,"我下周三要飛紐約,這周之內能辦完嗎?"
"可以。"
我掏出手機,打開日歷。今天是周日,周一到周五都要上班,只能請假。
"周三上午怎么樣?"我問。
"可以。"
就這樣,我們在相識不到一個小時的情況下,定下了結婚的日期。
走出茶館的時候,西湖邊的柳樹在風中搖曳。我站在湖邊,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突然覺得有些不真實。
手機響了,是母親打來的。
"怎么樣?見到了嗎?"
"見到了。"
"感覺怎么樣?人家小伙子長得還可以吧?"
"還行。"我頓了頓,"媽,我們決定結婚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鐘。
"你說什么?!"
"我說,我們決定結婚了,周三去領證。"
"這么快?你們才見第一面啊!"
"媽,你不是一直催我結婚嗎?"
"那也不能這么草率啊!你們要不要多接觸一段時間,了解了解再說?"
我忍不住笑了。
"不用了,我覺得他挺好的。"
母親在電話里絮絮叨叨說了十幾分鐘,從彩禮聘禮說到婚禮酒席,又從房子車子說到孩子戶口。我一邊應付著,一邊走向公交站。
掛掉電話后,我收到秦川發來的微信好友申請。
我通過后,他發來一條消息:【周三上午九點,民政局見。】
我回復:【好。】
他又發來一條:【戶口本和身份證帶好。】
我回復:【知道。】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我盯著聊天界面看了一會兒,突然意識到——我居然要嫁給一個連朋友圈都不發的男人。
他的微信頭像是默認的灰色圖標,昵稱是英文縮寫"QC",個性簽名是空白的,朋友圈也是空白的。
我打開他的個人信息頁面,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關注。
手機震動,顯示對方也關注了我。
我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氣。
02
周三上午八點半,我提前到了民政局門口。
秦川已經在那里等著了。他穿著一件白色T恤和黑色長褲,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看見我,他點了點頭。
"早。"
"早。"
我們并肩走進民政局。辦證大廳里已經有好幾對新人在排隊,有的情侶打扮得很正式,女生穿著白裙子,男生穿著西裝。我低頭看看自己——牛仔褲配白襯衫,連口紅都沒涂。
"下一個,林芷、秦川。"
工作人員叫到我們的名字。
辦理手續很快,填表、審核、拍照、按手印,前后不到二十分鐘。當工作人員把兩本紅色的結婚證遞給我們時,我突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就這樣,我結婚了。
跟一個認識不到一周的男人。
"恭喜。"工作人員笑著說。
我接過結婚證,翻開看了一眼。照片上,我和秦川并排坐著,表情都有點僵硬。我笑得很勉強,他甚至沒有笑,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
這大概是我見過最不像婚紗照的結婚證件照了。
走出民政局,陽光刺眼。秦川看了看手表。
"我下午兩點的飛機,要先回去收拾東西。"
"哦,好。"
"這段時間你搬過來嗎?"他問,"我在濱江有套房子,三室兩廳,你可以選一個房間當工作室。"
"那我租的房子怎么辦?"
"退了吧,我把租金補給你。"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反正合同下個月就到期了,正好省得續租。
"那我這周末搬過去。"
"好,我把地址和門禁密碼發給你。"秦川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家里的東西都齊全,你需要什么就自己買。我銀行卡放在主臥床頭柜里,密碼是你生日。"
我愣了一下。
"這么信任我?"
"你是我老婆。"他說得很自然。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點點頭。
"那我先走了。"秦川說,"有事給我發微信。"
"好,注意安全。"
他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對了,我媽可能會打電話給你。"
"啊?"
"她知道我們領證了,想請你吃飯。"秦川說,"你要是不想去也可以拒絕,我跟她解釋。"
"沒事,應該的。"
他點點頭,這次真的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我低頭看著手里的結婚證,突然笑了。
這算什么婚姻啊?
跟陌生人領證,然后各過各的生活。他飛他的飛機,我做我的文案。一年見兩次面,就像兩條平行線偶爾有個交叉點。
但不知道為什么,我并不覺得難過。
也許是因為沒有期待,所以也就不會失望。
回到公司,同事蘇晴一眼就看見我手里的紅本本。
"我去!你真的結婚了?!"她驚叫道。
整個辦公室的人都抬起頭看我。
"嗯。"我把結婚證塞進包里。
"這么快?你們認識多久啊?"
"一周。"
"你瘋了嗎?萬一他是個渣男怎么辦?"
"不會,他挺好的。"我打開電腦,登錄工作系統。
蘇晴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該不會是奉子成婚吧?"
"別瞎說,我們還沒......"我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趕緊閉嘴。
"還沒什么?"蘇晴兩眼放光,"還沒同房?"
我瞪她一眼。
她捂著嘴笑:"所以你嫁給一個連床都沒上過的男人?妹妹,你心也太大了。"
"我不想跟你討論這個。"
"好好好,不說了。"蘇晴坐回自己的位置,"不過晚上得請客啊,結婚這么大的事,怎么也得吃頓飯慶祝一下。"
"行,晚上你定地方。"
其實我很慶幸有蘇晴這樣的朋友。我們是大學室友,畢業后又一起來了杭州工作。她性格大大咧咧,什么話都敢說,但心地很好,這幾年我遇到的所有麻煩,她都陪著我一起扛過來。
晚上下班后,我們去了一家火鍋店。
"說真的,"蘇晴給我倒了杯啤酒,"你確定不會后悔?"
"不確定。"我老實說,"但是我覺得,反正也找不到更好的了,不如試試。"
"你這想法也太消極了。"
"不是消極,是現實。"我喝了口酒,"你看看我們公司那些女同事,三十歲以上還單身的,要么是工作狂,要么就是眼光太高。我不想變成那樣。"
蘇晴嘆了口氣。
"也是。現在想找個條件好的男人,真的太難了。要么已婚,要么花心,要么媽寶。"她夾了塊毛肚放進鍋里,"你那個飛行員老公,真的一年只回兩次家?"
"對。"
"那你不就是活寡嗎?"
"不算吧,至少經濟上有保障。"我說,"而且他不在家,我反而更自由。不用做飯,不用洗衣服,不用伺候公婆,想干什么干什么。"
"說得也是。"蘇晴舉起杯子,"那就祝你新婚快樂,婚姻幸福!"
我們碰杯,一飲而盡。
周六,我按照秦川給的地址找到了他的房子。
小區在濱江江邊,環境很好,綠化做得很到位。他住在十八樓,電梯打開后,我按密碼進了門。
房子比我想象中大,客廳至少有四十平米,落地窗正對著錢塘江。裝修很簡約,以灰白色為主,家具不多,但都很實用。
我拖著行李箱走進去,發現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張紙條。
【主臥是我的房間,次臥已經收拾好了,你可以住那里。書房可以當工作室,我很少用。冰箱里有點速凍食品,不夠的話就點外賣。——秦川】
字跡很工整,像印刷體一樣。
我走進次臥,房間很干凈,床上鋪著新的床單被套,還帶著淡淡的洗衣液香味。衣柜是空的,方便我放東西。
我又去看了主臥——門虛掩著,我推開一看,房間很簡潔,一張雙人床,一個床頭柜,一個衣柜。床鋪得很整齊,被子疊成豆腐塊,像軍人宿舍一樣。
床頭柜上放著一個相框,照片里是一對中年夫婦,應該是秦川的父母。男人穿著制服,女人穿著旗袍,兩個人站在一棵大樹下,笑得很開心。
我打開床頭柜的抽屜,里面整整齊齊放著幾張銀行卡,旁邊有張便簽,上面寫著密碼——果然是我的生日。
我關上抽屜,突然覺得這個男人有點奇怪。
我們明明只見過一次面,他為什么這么信任我?就不怕我把他的錢全轉走嗎?
還是說,他根本不在乎錢?
我走出主臥,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傍晚時分,我正在廚房煮面,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你好,請問是林芷嗎?"電話里傳來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是的,您是......"
"我是秦川的媽媽,你叫我張姨就行。"對方的聲音很溫柔,"聽小川說你們已經領證了,我和他爸爸想請你吃頓飯,你明天有空嗎?"
"有的,張姨。"
"那太好了,明天中午十二點,在市中心的國賓酒店,我們在206包廂等你。"
"好的,謝謝張姨。"
掛掉電話,我有點緊張。
見公婆,這是婚姻里最重要的環節之一。我突然意識到,我對秦川的家庭情況一無所知——他父母是做什么的?家里還有其他人嗎?他們會喜歡我嗎?
我給秦川發了條微信:【你媽媽給我打電話了,明天要請我吃飯。】
過了半個小時,他才回復:【嗯,我知道。你隨意一點就行,我媽人很好。】
我又發:【需要準備什么禮物嗎?】
他回:【不用,你人去就行。】
我盯著手機屏幕,想再問點什么,最后還是放棄了。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十分鐘到了國賓酒店。
206包廂的門半開著,我敲了敲門。
"請進。"
我推開門,看見一對中年夫婦坐在圓桌旁邊。男人大概五十多歲,穿著藏青色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女人略微年輕一些,穿著優雅的旗袍,戴著珍珠項鏈。
就是照片里那對夫婦。
"張姨好,秦叔叔好。"我主動打招呼。
"哎呀,來了來了!"張姨立刻站起來,拉著我的手,"快坐快坐,小川那孩子也真是的,領了證都不帶你回家,讓我們到現在才見到你。"
"他工作比較忙......"
"忙什么忙,再忙也得帶老婆回來給父母看看啊。"張姨拉著我坐下,"你別見怪,他從小就這個性格,不愛說話,做什么事都一個人扛著,也不知道跟家里商量。"
秦父在旁邊笑著說:"行了,孩子都結婚了,你就別嘮叨了。"他看向我,"芷芷是吧?歡迎你加入我們家。"
"謝謝秦叔叔。"
服務員開始上菜,張姨一直給我夾菜,問我工作怎么樣,家里父母身體好不好,平時有什么愛好。我一一回答,氣氛還算融洽。
吃到一半,張姨突然話鋒一轉。
"芷芷啊,小川跟你說過他工作的事嗎?"
我點點頭:"說過,他是飛行員,主要飛國際航線。"
張姨和秦父對視了一眼。
"那他有沒有跟你說,他具體是做什么的?"
我愣了一下。
"就是......開飛機吧?"
張姨嘆了口氣。
"他呀,做的不是普通的民航飛行員。"她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我,"他在一個特殊部門工作,很多事情不能對外說。所以你以后千萬別問他太多,知道嗎?"
我的心突然提了起來。
"什么特殊部門?"
"這個我們也不太清楚。"秦父說,"他畢業后就被選進去了,具體做什么,我們也不知道。只知道工資很高,但是人很難回家,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有一定危險性。"秦父說。
我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張姨看出我的緊張,趕緊說:"你也別太擔心,他們單位保密措施做得很好,一般不會出事。而且小川從小身體素質就好,腦子也聰明,肯定能照顧好自己。"
我勉強笑了笑。
吃完飯,張姨拉著我去了酒店外面的花園。秦父找借口說去接個電話,把空間留給我們。
"芷芷,有些話我想單獨跟你說。"張姨拉著我的手,坐在長椅上,"小川這孩子,從小就跟別人不一樣。他很聰明,但是不愛跟人交流,朋友也很少。我們一直擔心他找不到合適的對象,沒想到他這次居然主動要結婚,我們都很意外。"
我靜靜聽著。
"他既然選擇了你,說明他是認真的。"張姨說,"但是他性格比較木訥,可能不會說那些甜言蜜語,你不要覺得他不在乎你。"
"我明白的,張姨。"
"還有啊,"張姨壓低聲音,"他可能會有很長時間不回家,你一個人在家要照顧好自己。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不公平,但是......"她停頓了一下,"他的工作真的很重要,希望你能理解。"
我點點頭。
張姨從包里掏出一個紅包,塞進我手里。
"這是見面禮,你收著。"
"張姨,這太貴重了......"
"拿著吧,一點心意。"張姨笑著說,"以后有空常回來吃飯,別把自己當外人。"
我握著紅包,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回到家,我打開紅包,里面是十萬塊現金。
我愣了半天,給秦川發微信:【你媽媽給了我十萬塊見面禮。】
他過了很久才回復:【收著吧,她高興就好。】
我又問:【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這一次,他很快回復了:【對不起,不能說。但是我保證,不會傷害任何人。】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不會傷害任何人。
這句話反而讓我更不安了。
03
秦川走后的第一個月,我過得很平靜。
工作日照常加班,周末在家看看書,追追劇,偶爾跟蘇晴出去吃飯逛街。如果不是偶爾看見客廳里秦川的拖鞋,我幾乎要忘記自己已經結婚了。
他偶爾會發微信報平安,內容都很簡短。
【平安落地。】
【這邊天氣不錯。】
【今天休息,睡了一天。】
我也不知道該回什么,通常就回個【好】或者【注意休息】。我們的聊天記錄簡單得像工作匯報。
但有一天,我在主臥的衣柜里發現了一個上鎖的箱子。
那天周末,我在家大掃除。秦川的房間我一般不進去,但想到他一個多月沒回來了,房間應該落了不少灰,就推門進去打掃。
床鋪還是那樣整齊,床頭柜上的相框也還在原位。我用抹布擦拭家具,打掃到衣柜時,發現角落里有個黑色的金屬箱子。
不大,大概筆記本電腦那么大,但是很沉。箱子上有密碼鎖。
我盯著那個箱子看了很久。
理智告訴我不該碰它,秦川說過不要問他的工作。但好奇心像貓爪一樣撓著我的心。
我試著輸了幾個密碼——他的生日,我的生日,我們領證的日期——都不對。
算了。
我把箱子放回原位,繼續打掃。
但接下來的幾天,我總是忍不住想起那個箱子。它像一個巨大的問號,橫在我和秦川之間。
他到底在隱瞞什么?
一個月零五天后的晚上,我下班回到家,發現玄關多了一雙男士皮鞋。
秦川回來了。
我推開門,他正在廚房里做飯。聽見開門聲,他回過頭。
"回來了?"
"嗯。"我換鞋進屋,"你什么時候到的?"
"下午三點。"他關掉灶火,"我做了番茄炒蛋和青菜,你要是不夠再點外賣。"
"夠了夠了。"
這是我們結婚后第一次一起吃飯。
餐桌上有些沉默,只有筷子碰到碗的聲音。秦川吃得很快,十分鐘就吃完了。他放下筷子,看著我。
"這段時間還好嗎?"
"挺好的。"
"工作順利嗎?"
"還行,最近接了個大項目,有點忙。"
"那就好。"
又是沉默。
我夾了口菜,鼓起勇氣問:"你這次能待幾天?"
"五天。"
"哦。"
五天,就是一百二十個小時。然后他又要離開,下次回來又是幾個月以后。
"對了,"秦川突然說,"我媽讓我問你,要不要去醫院檢查一下身體。"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應過來。
"檢查......生育能力?"
"嗯。"他的表情有點不自然,"我們結婚快兩個月了,按照之前說的,應該開始準備要孩子了。"
我放下筷子。
半年內懷孕,這是他當初提的三個條件之一。我答應的時候覺得還早,但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三分之一了。
"可是我們......"我臉有點發燙,"我們還沒......"
"我知道。"秦川說,"所以這幾天我會在家。"
氣氛突然變得尷尬。
我低著頭,盯著碗里的米飯。秦川也不說話了,只是喝水。
最后還是我先打破沉默。
"那......今天晚上?"
"你要是累了,可以明天。"
"不,今天就今天吧。"我站起來收拾碗筷,"反正早晚都要......"
我把碗筷拿進廚房,開始洗碗。水流嘩嘩地響,我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雖然我們已經領證了,但在我心里,秦川還是個陌生人。我甚至不知道他喜歡什么,討厭什么,有什么習慣。
現在卻要跟他......
洗完碗,我在廚房里磨蹭了十幾分鐘,最后還是硬著頭皮走出去。
秦川已經回房間了。我站在主臥門口,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進來。"
我推開門,他正在收拾行李箱。看見我,他停下動作。
"你先去洗澡吧。"他說。
我點點頭,拿了換洗衣服進浴室。
熱水沖在身上,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從來沒想過,自己的第一次會是這樣——沒有戀愛,沒有浪漫,就像完成任務一樣。
洗完澡,我裹著浴巾出來。秦川已經躺在床上了,他關掉了主燈,只留一盞床頭燈。
我爬上床,鉆進被子里。
"緊張嗎?"他問。
"有一點。"
"我也是。"
這句話讓我放松了一些。至少他不是那種經驗豐富的花花公子。
他伸手關掉床頭燈,房間陷入黑暗。
然后他湊過來,吻我的額頭,臉頰,最后是嘴唇。他的動作有點生硬,但很溫柔。
我閉上眼睛,嘗試放松身體。
之后發生的事有點模糊。我記得他問了好幾次"疼嗎",記得他一直在說"放松",記得結束后他擁抱著我,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道歉。
也許是因為太快了,也許是因為不夠浪漫,也許是因為......我們之間缺少最重要的東西——愛情。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秦川很快就睡著了,呼吸聲很均勻。我躺在他身邊,看著天花板,突然覺得很孤獨。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秦川已經不在床上了。
我穿上衣服走出臥室,發現他在客廳做俯臥撐。他光著上身,肌肉線條很明顯,額頭上全是汗。
"早。"他看見我,停下動作。
"早。"我走進廚房,打開冰箱,"你吃什么?我煮點面?"
"隨便,我不挑食。"
我煮了兩碗面,加了荷包蛋和青菜。秦川洗完澡出來,換了一身運動服。
"今天有安排嗎?"他問。
"沒有,休息日。"
"那陪我去趟醫院。"
"醫院?"
"體檢。"他說,"我每次回來都要做全面體檢,今天正好一起去,你也查一下。"
我們去了市第一醫院。
掛號,抽血,B超,心電圖——一套流程下來用了三個多小時。檢查報告要三天后才能出來。
從醫院出來,已經是下午兩點。
"餓了吧?"秦川問,"想吃什么?"
"隨便,你決定。"
他帶我去了一家粵菜館。點菜的時候,我發現他很懂吃,每道菜都點得恰到好處,葷素搭配,口味也適中。
"你經常來這里?"我問。
"以前來過幾次。"
"跟誰?"
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這個問題太像是在查崗。
秦川卻沒有回避。
"我爸。"他說,"他以前在這附近工作,周末有時候會帶我來吃飯。"
"哦。"
"你想問我是不是帶過別的女人來,對嗎?"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
"沒有,我就是隨口問問。"
"沒關系,你有權利知道。"秦川說,"我談過一次戀愛,大學時候的,畢業就分了。之后一直單身,直到遇見你。"
我愣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跟我說自己的過去。
"為什么分手?"
"她受不了我的工作。"秦川夾了塊叉燒放進我碗里,"那時候剛進入培訓期,經常幾個月不能聯系,她以為我在騙她,最后就分了。"
"那你難過嗎?"
"難過過,但是也理解她。"他說,"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這種生活。"
我低頭吃飯,心里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種......理解。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秦川像普通夫妻一樣生活。
早上一起吃早飯,他去健身房鍛煉,我在家工作。中午一起做飯,下午各做各的事,晚上一起看會兒電視。
他話不多,但是很體貼。我說想吃什么,他第二天就會買回來。我加班到很晚,他會等我一起吃飯。
我們又同房了兩次,比第一次自然很多。
體檢報告出來的那天,醫生說我們都很健康,具備生育能力。秦川松了口氣,拉著我的手說:"那就放心了。"
那一刻,我突然有種錯覺——也許我們真的能成為一對正常的夫妻。
但第五天晚上,秦川接了個電話。
他在陽臺上接的,我在客廳看電視。他的聲音很低,我聽不清在說什么,但能感覺到他的語氣變得嚴肅。
打完電話,他走進客廳。
"我明天早上要走。"
"這么快?"我以為他至少能待一周。
"臨時任務,必須回去。"他在我旁邊坐下,"這次可能要三個月才能回來。"
"三個月......"
"嗯。"他抱住我,"對不起。"
我靠在他肩膀上,突然覺得很難過。
不是因為他要走,而是因為我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他的存在。習慣了早上醒來看見他,習慣了一起吃飯,習慣了晚上他抱著我睡覺。
可是他要走了。
而我甚至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做什么,會不會有危險。
那天晚上,我們都沒怎么說話。他收拾行李,我坐在床邊看著他。
他動作很快,十分鐘就收拾好了。然后他走過來,抱住我。
"照顧好自己。"
"你也是。"
第二天早上五點,他就走了。
我送他到門口,看著他拖著行李箱走進電梯。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還沒有問過那個黑色箱子的密碼。
04
秦川走后,我又恢復了一個人的生活。
起初幾天還好,忙著工作,沒時間多想。但到了周末,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房子里,孤獨感就像潮水一樣涌上來。
我開始頻繁地給秦川發微信。
【今天下雨了,記得帶傘。】
【新開的火鍋店味道不錯,下次回來帶你去。】
【剛看了個電影,挺好看的,推薦給你。】
他的回復永遠很簡短。
【好。】
【嗯。】
【謝謝。】
有時候我發了消息,他要隔好幾個小時才回復。我知道他可能在執行任務,不方便看手機,但還是忍不住胡思亂想。
一個月后,我發現自己懷孕了。
那天早上起床,我突然覺得惡心,沖進衛生間吐了。起初以為是吃壞了東西,但接連幾天都是這樣,我才意識到可能懷孕了。
我去藥店買了驗孕棒,兩條杠。
我盯著驗孕棒,腦子一片空白。
懷孕了。
秦川的孩子。
我立刻給他發微信:【我懷孕了。】
這一次,他很快就回復了:【真的?】
【嗯,剛測的。】
【太好了。】他發了個擁抱的表情,這是他第一次發表情包,【去醫院檢查一下,確認一下。】
【好。】
我掛了婦產科的號,做了全面檢查。醫生說胎兒發育正常,大概六周,讓我按時產檢,注意休息。
走出醫院的時候,陽光很刺眼。我站在醫院門口,突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我要當媽媽了。
一個我認識不到三個月的男人的孩子,要在我的肚子里待十個月,然后出生,叫我媽媽。
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回到家,我給母親打了電話。
"媽,我懷孕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真的?!"母親的聲音突然拔高,"太好了!我去你家照顧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胡說,懷孕前三個月最重要,不能亂吃東西,不能累著。你一個人怎么行?"
最后我拗不過她,母親第二天就搬來了。
有了母親照顧,日子確實輕松了很多。她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飯,燉各種湯,盯著我吃葉酸。但她也開始嘮叨,問我秦川什么時候回來,為什么這么久不回家,是不是不重視我。
"他工作忙。"我每次都這樣解釋。
"再忙也得關心老婆吧?你都懷孕了,他連個電話都不打?"
"他打了。"
這是真的。秦川現在每天晚上都會給我打電話,雖然每次只聊五到十分鐘,但至少讓我知道他還安全。
"那他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可能還要兩個月。"
母親嘆了口氣,但沒再說什么。
懷孕兩個月的時候,我開始孕吐得厲害,吃什么吐什么,體重反而下降了三公斤。母親急得不行,帶我去看中醫,喝了半個月中藥才好轉。
那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想秦川。
想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沒有危險,會不會受傷。
我打開他的微信朋友圈,依然是空白的。他的頭像還是那個灰色的默認圖標,沒有任何個人信息。
有時候我會盯著那個頭像發呆,突然覺得自己嫁給了一個虛無縹緲的人。我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的樣子,知道他是飛行員,但除此之外,我對他一無所知。
他喜歡什么電影?喜歡什么音樂?小時候有什么夢想?為什么選擇這份工作?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三個月的時候,秦川終于回來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沙發上看電視,聽見鑰匙開門的聲音。我轉過頭,看見他拖著行李箱走進來。
他瘦了,皮膚更黑了,眼睛里有明顯的血絲。
"你回來了。"我站起來。
他放下行李箱,走過來抱住我。
"讓我看看。"他蹲下來,手輕輕放在我肚子上,"肚子大了。"
"才三個月,還不明顯。"
"辛苦你了。"他抬頭看我,眼睛里有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那一刻,我的眼淚突然掉下來。
"你怎么才回來......"
"對不起。"他站起來,把我抱進懷里,"對不起,讓你一個人承受這些。"
母親從廚房出來,看見秦川,臉上立刻露出笑容。
"小川回來了?快坐,我去給你熱飯。"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三口坐在餐桌旁吃飯。母親一直給秦川夾菜,問他在外面吃得好不好,有沒有照顧好自己。秦川耐心地回答每一個問題,表現得像個孝順的女婿。
但我知道,他在撒謊。
吃飯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么東西勒過。他看見我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拉下袖子。
還有他的左肩,隔著衣服能看出來有點不對勁,好像受過傷。
晚上,母親主動回了她自己家,說要給我們留空間。
秦川去洗澡,我坐在床上等他。他洗澡的時間比平時長,水聲嘩嘩地響了快半個小時。
等他出來,我看見他左肩上有一塊很大的淤青,已經發黃了,顯然是舊傷。
"怎么受傷的?"我問。
"撞的。"他擦著頭發,"訓練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
"訓練?"
"嗯。"他沒有多解釋。
我盯著那塊淤青看了很久。
淤青的形狀不規則,邊緣有很多小的出血點。這不像是撞出來的,更像是被什么重物砸到的。
"你到底在做什么工作?"我終于問出了這個問題。
秦川停下擦頭發的動作。
"我說過,不能告訴你。"
"可是你受傷了。"
"只是小傷,已經好了。"
"秦川。"我直視他的眼睛,"我是你老婆,我有權利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對不起。"他最后說,"但是我真的不能說。"
"為什么?"
"因為......"他停頓了一下,"說了你會有危險。"
我愣住了。
"什么危險?"
"總之,你什么都不要問,安心養胎就好。"他走過來,把我攬進懷里,"相信我,等時機成熟,我會告訴你一切。"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秦川很快就睡著了,呼吸聲很均勻。我躺在他身邊,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的話在我腦海里反復回響。
"說了你會有危險。"
什么樣的工作,會讓家屬知道了就有危險?
我突然想起那個黑色的箱子。
我輕手輕腳地起床,走進主臥的衣帽間。箱子還在角落里,一如既往地上鎖。
我蹲下來,盯著那個密碼鎖。
六位數。
我試了幾個常見的密碼——生日,紀念日,電話號碼——都不對。
我正要放棄,突然想起一個數字。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期。
我輸入那六個數字。
咔噠一聲。
鎖開了。
我的手開始發抖。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箱子。
里面放著一些文件,幾本證件,還有一把手槍。
手槍是黑色的,很沉,槍身上有編號。我從來沒有見過真槍,第一次看到它,心臟幾乎要跳出來。
我顫抖著拿起那些文件。
最上面是一本證件,深藍色的封面,上面印著燙金的國徽。
我翻開第一頁。
照片是秦川,但名字不是"秦川"。
是另一個完全陌生的名字。
05
我盯著那個名字,大腦一片空白。
"陳默之"。
這是誰?
我翻到下一頁,上面寫著身份信息——出生日期,籍貫,學歷。出生日期跟秦川是同一天,但籍貫不是他之前告訴我的浙江杭州,而是四川成都。
我繼續往下翻,看到一行小字:"本證件持有人執行特殊任務期間,有權使用化名身份。"
下面蓋著一個紅色的印章,字太小看不清楚。
我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我把證件放下,拿起另一份文件。是一份簡歷,上面詳細記錄了一個人的工作經歷——
"2015年,進入某部門接受封閉式訓練,為期兩年。"
"2017年,正式成為外勤人員,代號HY07。"
"2018年至今,執行境外情報搜集任務,累計出境73次。"
我看不下去了。
我把文件塞回箱子,蓋上蓋子,但手抖得連密碼都按不對。試了三次,終于重新鎖上。
我跌坐在地上,腦子里一片混亂。
秦川不是飛行員。
他是......特工?間諜?還是什么秘密部門的人?
"你在干什么?"
我猛地抬頭,看見秦川站在門口。
他穿著睡衣,頭發亂糟糟的,眼神很冷。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這樣的表情,像一只隨時會撲過來的野獸。
"我......"我的聲音在顫抖,"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他走過來,看見地上的箱子。
他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你打開了?"
我點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蹲下來檢查箱子。確認重新鎖好后,他抬頭看我。
"你看到了什么?"
"證件,文件,還有......"我咽了口唾沫,"槍。"
他閉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以為你不會碰這個箱子。"
"我只是想了解你。"我的眼淚掉下來,"你什么都不告訴我,我甚至不知道你的真名是什么。"
"秦川就是我的真名。"
"可是證件上寫的是陳默之。"
"那是工作用的化名。"他站起來,把我扶起來,"我們出去說。"
我跟著他走出衣帽間,坐在床邊。
秦川在我旁邊坐下,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我不是飛行員。"他說,"我在一個特殊部門工作,具體名稱不能說。我的工作是收集情報,有時候需要偽裝身份,潛入目標國家或組織。"
我聽著,心臟越跳越快。
"我跟你說我是飛行員,因為這是最方便的掩護身份。我確實需要經常出國,確實一年只能回家兩次,這些都是真的。"
"那你的年薪......"
"也是真的。"他說,"我們的工資很高,因為風險也很高。"
"你受過傷?"
"受過,很多次。"他抬起頭看我,"你看到的那些淤青,是上個月執行任務時被人打的。左肩脫臼過,現在已經接回去了。"
我的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所以你接近我,跟我結婚,讓我懷孕,都是因為工作需要?"
"不是。"他握住我的手,"我接近你,確實是因為組織的安排。他們覺得我該有個家庭,這樣能更好地維持掩護身份。但是我選擇你,是因為我覺得你適合我。"
"適合?"我冷笑,"你的意思是,我傻,好騙?"
"不是。"他的語氣很認真,"是因為你獨立,有自己的生活,不會整天纏著我。我需要一個能理解我的工作性質,不會多問的妻子。"
"所以我就是個工具,對嗎?"
"芷芷,聽我說。"他雙手捧住我的臉,"起初確實是這樣。但是這幾個月相處下來,我發現我開始在乎你了。我會想你,會擔心你,會期待回家見到你。尤其是知道你懷孕后,我每天都在想,等孩子出生,我要好好陪著你們,給你們一個真正的家。"
我推開他的手。
"你在撒謊。"
"我沒有。"
"你有。"我站起來,"你剛才說,說了我會有危險。什么樣的工作,連家屬知道了都有危險?"
秦川沉默了。
"是因為你得罪了什么人,對嗎?"我的聲音在顫抖,"那些人會報復你,會傷害你的家人,所以你才不能告訴我。"
"芷芷......"
"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我幾乎是喊出來的,"你騙我你是飛行員,騙我你叫秦川,騙我你會照顧我——你什么都是假的!"
"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他站起來,想抱住我,但被我推開。
"別碰我。"
我轉身想走,他拉住我的手腕。
"放手!"
"聽我解釋完。"
"我不想聽!"我掙扎著,"你放開我!"
"芷芷,求你了。"他的聲音變得很低沉,"給我一次機會,讓我解釋清楚。"
我停止掙扎,但沒有轉身。
"你說。"
"我的工作確實有危險。"他說,"我這些年得罪了很多人,很多組織都想找到我。所以我必須保護好家人,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
"所以你娶我,是為了讓我當你的掩護?"
"不全是。"他說,"我也想有個家,想有個人在家里等我。這些年我一直在逃,在偽裝,在撒謊。我累了。我想有個地方能讓我放松,有個人能讓我做回自己。"
我轉過身,看著他。
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要哭了。但他沒有哭,只是緊緊地咬著嘴唇。
"你知道我為什么提那三個條件嗎?"他說,"第一個條件,是為了保護你。你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第二個條件,是因為我真的回家時間很短,我不想浪費每一分鐘。第三個條件......"
他停頓了一下。
"是因為我可能活不了多久。"
我的心臟突然停跳了一拍。
"什么意思?"
"我的工作死亡率很高。"他說,"平均五年,會有30%的人犧牲。我已經工作七年了,每多活一天,都是賺的。"
"所以你想要個孩子,是為了留后?"
"是。"他坦誠地承認,"但也是因為,我想有個血脈相連的家人。我父母年紀大了,總有一天會離開。如果我出了事,至少還有你和孩子,我就不算白活一場。"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你混蛋。"
"我知道。"
"你騙了我。"
"對不起。"
"你利用了我。"
"我知道。"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很累。
"我現在該怎么辦?"我問,"我已經懷孕了,我是該離婚,還是該繼續裝作什么都不知道?"
秦川跪了下來。
"求你不要離開我。"他抓住我的手,"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不配擁有你,但是求你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我會用余生來補償你。"
"你有余生嗎?"
他愣住了。
"你剛才說,你可能活不了多久。"我說,"那你怎么補償我?"
"我會努力活下去。"他說,"為了你,為了孩子,我會努力活下去。"
我看著他,心里五味雜陳。
我不知道該相信他,還是該離開他。
但我的肚子里有他的孩子。
我們已經是一家人了。
"我需要時間考慮。"我最后說。
"好。"他松開我的手,站起來,"你慢慢考慮,我等你。"
我走出臥室,回到次臥,關上門。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手機震了一下,是秦川發來的微信。
【對不起,讓你失望了。但是我對你說的每一句話,除了身份之外,都是真心的。我愛你,芷芷。這是我第一次對一個人說這句話,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如果你選擇離開,我不會怪你。但如果你愿意留下,我會用生命來保護你和孩子。】
我看著這段話,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然后我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
像是什么東西在爆炸。
緊接著,整棟樓的警報器響了起來。
我的手開始發抖,后背發涼。
這場婚姻到底把我卷入了什么樣的危險之中,到底是怎么回事?
06
警報聲刺耳地響著,我沖出次臥。
秦川已經換好了衣服,黑色作戰服,手里拿著那把槍。他看見我,快速走過來。
"別出聲,跟我走。"
"發生什么事了?"
"有人來了。"他拉著我走向主臥,"快,進衣柜。"
"什么人?"
他沒有回答,而是打開衣柜,推開后面的一塊隔板。里面是個暗室,大概兩平米,放著一些物資——水,壓縮餅干,醫療包,還有一部衛星電話。
"進去,把門關上,不管發生什么都不要出來。"他把衛星電話塞給我,"如果一個小時后我還沒回來,撥這個號碼,會有人來接你。"
"秦川——"
他吻了我的額頭。
"相信我,我會沒事的。"
然后他把我推進暗室,關上了門。
黑暗瞬間吞沒了我。
我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
然后是撞門聲。
砰的一聲,防盜門被撞開了。
"搜!"有人用帶著口音的中文喊道。
腳步聲越來越近,我捂住嘴,強迫自己不要發出聲音。
"老大,這里沒人。"
"樓上樓下都找過了,確實沒人。"
"操,晚了一步。"
"那個女人呢?"
"可能跑了。"
"繼續找,他們跑不遠。"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終于安靜下來。我的腿已經麻了,但不敢出去。
一個小時后,我撥通了衛星電話。
"我是秦川的妻子。"我壓低聲音說。
"收到,保持位置,五分鐘后有人到。"
四分鐘后,我聽見門外有人敲暗室的門。
"秦太太,是我們。"
我打開門,看見兩個穿著便裝的年輕人。
"秦川呢?"我問。
"他在追那些人,讓我們先把你轉移到安全屋。"
"我不走,我要等他。"
"秦太太,現在很危險,您必須跟我們走。"
"我說了,我不走。"
兩個人對視一眼,最后其中一個嘆了口氣。
"那我們在這里保護您,等隊長回來。"
等了兩個小時,秦川終于回來了。
他身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看見我,他松了口氣。
"沒事吧?"
我搖搖頭,撲進他懷里。
"你受傷了?"
"小傷,子彈擦過去的。"他示意兩個人離開,"你們先走,我稍后過去匯報。"
等他們離開,秦川抱起我,坐在沙發上。
"對不起,讓你害怕了。"
"他們是什么人?"
"東南亞的一個犯罪組織。"他說,"我去年在泰國執行任務時端掉了他們一個窩點,他們一直在找我報仇。沒想到這么快就追到國內來了。"
"他們怎么找到這里的?"
"應該是通過監控和信息追蹤。"他說,"我的身份已經暴露了,這個地方不能再住了。"
"那我們去哪里?"
"我會安排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他看著我的肚子,"你和孩子的安全最重要。"
"你呢?"
"我要回去處理后續。"他說,"這次的事鬧得太大,我可能要被調離原來的崗位。"
我愣了一下。
"調離?"
"嗯,可能會調到內勤,或者培訓部門。"他說,"也好,至少能多陪陪你和孩子。"
我應該高興的,但不知道為什么,心里卻涌起一股不安。
"你在隱瞞什么?"
他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聰明。"他笑了,但笑容很苦澀,"我果然什么都瞞不過你。"
"說吧。"
"我沒有被調離。"他說,"我被停職調查了。"
"為什么?"
"因為我暴露了身份,連累了你,違反了保密條例。"他說,"組織正在調查是不是我主動泄露的,如果查出來是,我會被開除,甚至......"
他沒有說下去,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現在怎么辦?"
"我需要找出泄露信息的源頭,證明我的清白。"他說,"但這需要時間,而且很危險。所以這段時間,你必須待在安全屋,不能跟任何人聯系,包括你的父母。"
"我媽怎么辦?她還在我家。"
"我會安排人保護她。"他說,"你放心。"
我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秦川說,"如果我真的被開除了,組織會抹去我的所有身份信息。到時候,在法律上,秦川這個人就不存在了。"
"那我們的婚姻呢?"
"會被撤銷。"他說,"你會恢復單身,孩子也會只跟你的姓。"
我的心突然揪緊了。
"你是說,我們可能會被迫離婚?"
"是。"他握住我的手,"但是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我一定會查出真相,洗清嫌疑,然后光明正大地娶你回家。"
他說得很堅定,但我看得出來,他的眼睛里有掩飾不住的擔憂。
當天晚上,兩個人開車送我去了安全屋。
那是一棟位于郊區的獨立別墅,周圍都是樹林。房子里設施齊全,有廚房臥室客廳,還有一個小院子。
"秦太太,這段時間您就住在這里。"其中一個人說,"門窗都裝了防彈玻璃,周圍有監控,二十四小時有人值班。您需要什么,隨時按這個按鈕。"
他遞給我一個小型遙控器。
"秦川呢?"
"隊長要回去處理事情,暫時不能來看您。但是他讓我們轉告您,讓您照顧好自己和孩子,等他查清真相就來接您。"
我點點頭,接過遙控器。
接下來的日子,我像被囚禁一樣生活在這棟別墅里。
每天早上醒來,看著陌生的天花板,總有一瞬間的恍惚。我是誰?我在哪里?我為什么在這里?
然后記憶會涌回來,帶著沉重的壓力。
我懷著一個特工的孩子,我的丈夫正在被調查,我可能隨時會失去這段婚姻。
而這一切,都始于三個月前那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在茶館里對一個陌生男人說:"好,我答應你。"
如果時光能倒流,我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現在的我已經離不開他了。
07
在安全屋的第十天,我終于接到了秦川的電話。
"芷芷,是我。"
"你還好嗎?"
"我很好。"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累,"調查有了進展,但還需要一點時間。你呢?身體怎么樣?"
"還行,就是有點悶。"
"再忍耐一下,很快就能出來了。"他說,"我查到了一些線索,泄密的源頭可能不在我這邊。"
"那在哪里?"
"可能是組織內部有內鬼。"他說,"我正在調查,但是很棘手,因為嫌疑人的身份層級很高。"
我的心一緊。
"會有危險嗎?"
"會。"他沒有隱瞞,"但是我必須查下去,否則我們永遠不能在一起。"
"秦川......"
"等我,芷芷。"他說,"等我查清真相,我們就能回家了。"
掛掉電話后,我一直坐在沙發上發呆。
身份層級很高的內鬼,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秦川要對抗的不是外部的敵人,而是內部的權力斗爭。
這比追殺他的犯罪組織更危險。
因為敵人在暗處,而他在明處。
又過了一周,秦川再次來電。
"我找到證據了。"他的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有人在組織內部建了個情報交易網絡,把很多外勤人員的信息賣給境外勢力。我的身份暴露,就是因為這個網絡。"
"那現在怎么樣?"
"我已經把證據提交給上級,正在等待處理結果。"他說,"應該很快就會有結論。"
"那你能來看我嗎?"
"暫時還不行,我要配合調查。"他說,"但是應該不會太久了。"
然而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第二天,看守安全屋的人突然告訴我,秦川被扣押了。
"什么意思?"
"隊長提交的證據,反而被人指控是偽造的。"那人說,"現在內部有人說,他為了洗清自己,故意栽贓陷害其他同事。"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怎么會這樣?"
"我們也不清楚具體情況,但是隊長現在很危險。"那人壓低聲音,"聽說那個被指控的高層,在組織內部很有勢力,他如果要報復隊長......"
他沒有說下去,但我已經明白了。
秦川陷入了更大的危機。
我在安全屋里來回踱步,手心全是汗。
我必須做點什么。
但是我能做什么?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文案策劃,對秦川的世界一無所知。
我拿起手機,想給他發微信,卻發現他的賬號已經顯示"不是好友"。
被刪除了。
或者說,被強制注銷了。
我突然意識到,如果秦川真的被定罪,他的所有身份信息都會被抹去。他會變成一個不存在的人,而我和他的婚姻,也會被一筆勾銷。
不,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我按下遙控器上的按鈕。
"怎么了,秦太太?"
"我要見你們的上級。"
"這個......"
"立刻,馬上。"我說,"告訴他,我有重要的證據要提供。"
三個小時后,一個穿著便裝的中年男人出現在安全屋。
"秦太太,我是行動處的李處長。"他坐在我對面,"聽說你有證據要提供?"
"對。"我深吸一口氣,"但是在提供之前,我需要知道秦川現在的處境。"
"他被暫時停職,接受內部調查。"李處長說,"如果查不出他的清白,很可能會被開除,甚至面臨法律制裁。"
"那個被他指控的高層是誰?"
李處長猶豫了一下。
"陸副局長。"
我的心一沉。
副局長,這個級別確實很高。
"我不知道秦川提供的證據是真是假。"我說,"但是我知道,他不會做傷害組織的事。"
"秦太太,你有什么證據?"
"我沒有證據。"我看著李處長的眼睛,"但是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如果秦川真的想叛逃,為什么還要跟我結婚?為什么還要讓我懷孕?"
李處長愣了一下。
"你說得對。"我繼續說,"一個想叛逃的人,是不會給自己增加負擔的。他會盡量減少牽絆,方便隨時逃跑。但是秦川不但娶了我,還讓我懷孕,還把我的信息都登記在組織系統里。這說明什么?說明他根本沒想過要叛逃。"
李處長陷入沉思。
"而且,"我說,"如果他真的想偽造證據陷害陸副局長,為什么要用這么粗糙的方式?他在外勤工作了七年,什么樣的手段沒見過?如果他想做,一定會做得天衣無縫。"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提供的證據是真的。"我說,"而現在有人說他偽造證據,恰恰說明那個人心虛了。"
李處長看著我,眼神很復雜。
"秦太太,你很聰明。"
"所以你會幫他嗎?"
"我會重新調查這個案子。"李處長站起來,"但是我需要時間,也需要更多證據。"
"那在此之前,請保護好他。"我說,"他是個好人,不應該被冤枉。"
李處長點點頭,轉身離開。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在等消息。
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問看守有沒有秦川的消息。但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還在調查"。
我開始焦慮,失眠,吃不下飯。
肚子里的孩子已經四個多月了,開始有胎動。每次感受到那輕微的跳動,我都會想起秦川。
他說過,他想要個孩子。
他說過,他會努力活下去。
他還說過,他愛我。
我不能讓他就這樣被冤枉,被抹去,被遺忘。
第十天,李處長再次來了。
"有結果了。"他說。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
"怎么樣?"
"我們重新調查了秦川提交的證據,確認是真實的。"李處長說,"同時,我們也找到了陸副局長的其他犯罪證據。他確實在組織內部建立了情報交易網絡,出賣了至少十二名外勤人員的信息。"
我松了一口氣。
"那秦川呢?"
"他已經被釋放了,正在接受醫療觀察。"李處長說,"這次的事對他打擊很大,他需要休養一段時間。"
"我能見他嗎?"
"當然。"李處長笑了,"他現在就在醫院,我這就安排車送你過去。"
醫院在市中心,一棟灰色的大樓。
我被帶到VIP病房區,推開門,看見秦川躺在病床上。
他瘦了一大圈,臉色蒼白,左手打著石膏。看見我,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你來了。"
我走到床邊,握住他的右手。
"你怎么樣?"
"還活著。"他說,"就是斷了根肋骨,還有手骨骨裂。"
"誰打的?"
"審訊的時候,有人想逼我認罪。"他說得很輕松,但我能想象當時的場景有多殘酷,"不過沒事,我撐過來了。"
我的眼淚掉下來。
"對不起,都是因為我......"
"別這么說。"他擦掉我的眼淚,"這不怪你,是我選擇了這條路。而且多虧了你,李處長才會重新調查。是你救了我。"
"我什么都沒做。"
"你做了。"他握緊我的手,"你相信了我,這比什么都重要。"
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什么都不說。
窗外的陽光灑進來,照在他蒼白的臉上。這一刻,我突然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同樣的陽光,同樣的沉默,但那時候我們是陌生人。
而現在,我們是彼此最親近的人。
08
秦川在醫院住了兩周。
這兩周里,我每天都去陪他。給他削水果,跟他聊天,陪他做康復訓練。
那些日子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回到了普通人的生活。
有一天,他在病房里看新聞,突然叫我。
"芷芷,你過來看。"
我走過去,看見電視上正在播放一條新聞——"國家安全部門破獲重大間諜案,涉案人員包括多名高級官員......"
屏幕上閃過幾張打了馬賽克的照片,但我認出了其中一個人的身形。
陸副局長。
"塵埃落定了。"秦川說,"這個案子影響很大,上面已經開始清查整個系統。"
"那你呢?"
"我被嘉獎了。"他笑了,"三等功,還有五十萬獎金。"
"真的?"
"嗯。"他拉著我坐下,"而且組織決定,讓我轉崗到培訓部,以后就不用執行外勤任務了。"
我愣了一下。
"那你不就......"
"不就可以天天回家了嗎?"他接話,"對,以后我就是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了。"
我應該高興的,但不知道為什么,看到他臉上的笑容,我卻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你不開心嗎?"我問。
"開心。"他說,"能陪著你和孩子,當然開心。"
但我知道他在撒謊。
一個在外勤崗位上干了七年的人,突然被調到培訓部,這對他來說不是升職,而是變相的退休。
他還這么年輕,才二十九歲。
但他為了我,選擇了放棄他熱愛的工作。
"秦川。"我握住他的手,"如果你想繼續做外勤,我不會攔你。"
"不想。"他說得很快,"我已經厭倦了那種生活,每天提心吊膽,不知道明天還能不能見到太陽。我想要穩定,想要陪著你和孩子長大。"
"真的?"
"真的。"他把我的手放在他心口,"你聽,我的心跳很平穩。這說明我沒有撒謊。"
我聽著他的心跳,卻總覺得哪里不對。
但我說不出來是哪里不對。
出院那天,秦川換上便裝,推著我走出醫院。
外面陽光很好,街道上車來車往,空氣中飄著桂花的香味。
"終于出來了。"他深吸一口氣,"感覺像是重生了一樣。"
"以后不會再有這種事了吧?"
"不會了。"他說,"我已經不是外勤了,最危險的日子過去了。"
我們手牽著手走在街上,像普通情侶一樣。
路過一家嬰兒用品店,秦川拉著我進去。
"該給孩子準備東西了。"
我們在店里逛了很久,挑了一堆嬰兒服,奶瓶,尿布。秦川特別認真,每件東西都要問店員安不安全,適不適合新生兒。
"你是第一次當爸爸吧?"店員笑著說。
"對。"秦川也笑了,"所以特別緊張。"
"沒事,慢慢就習慣了。"店員說,"孩子幾個月了?"
"快五個月了。"
"那是男孩還是女孩?"
"還不知道。"秦川看著我,"但是不管男孩女孩,我都喜歡。"
我的眼淚突然掉下來。
這個場景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做夢。
我和一個普通的丈夫,在為即將出生的孩子準備東西。沒有追殺,沒有危險,沒有秘密。
但我知道,這一切都建立在秦川的犧牲之上。
他放棄了自己熱愛的工作,放棄了那個在刀尖上行走的自己,只為了給我一個安穩的生活。
回到家,秦川開始收拾東西。
他把主臥衣柜里的那個黑色箱子拿出來,當著我的面打開。
"這些東西,以后都用不上了。"
他把槍拿出來,仔細檢查,然后放進一個密封袋里。證件也一樣,一張張收好。
"你要上交這些?"
"嗯。"他說,"既然不做外勤了,這些東西就該還給組織。"
"那你的那些化名身份呢?"
"也會被注銷。"他說,"從今以后,我就只有一個名字——秦川。"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但我看得出來,他的眼睛里有一閃而過的失落。
"你后悔嗎?"我忍不住問。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后悔讓我懷孕,后悔因為我放棄了工作。"
秦川放下手里的東西,走過來抱住我。
"傻瓜。"他說,"我從來沒有后悔過。"
"可是你明明......"
"我明明什么?"他松開我,看著我的眼睛,"明明不舍得那些任務?明明懷念外勤的生活?"
我點點頭。
"確實有點不舍得。"他承認,"但是跟你和孩子比起來,那些都不重要了。我已經不是二十歲的毛頭小子了,該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了。"
"可是......"
"沒有可是。"他打斷我,"芷芷,我選擇了你,就不會后悔。這是我的決定,跟你無關。"
我看著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說得對,這是他的選擇。
我不能因為心疼他,就替他后悔。我能做的,只有珍惜他的選擇,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平靜。
那天晚上,秦川抱著我睡覺。
"芷芷。"他突然說。
"嗯?"
"我要跟你說件事。"
"什么事?"
"其實,我接近你,不完全是因為組織的安排。"
我轉過身看他。
"什么意思?"
"我見你第一面之前,就調查過你的資料。"他說,"看到你的照片,看到你的經歷,我就覺得你是我要找的人。"
"所以你是故意選中我的?"
"算是吧。"他說,"組織讓我找個合適的人結婚,我就提出了一些要求——要獨立,要有工作,要不會過多干涉我的生活。然后他們給了我幾個備選對象,我一眼就選中了你。"
"為什么?"
"因為你的眼睛。"他說,"照片上,你笑得很自然,眼睛里有光。我想,能這樣笑的人,一定是個善良的人。"
我的心突然被什么東西填滿了。
"所以,我們的相遇,雖然是安排好的,但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他說,"從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知道,我想跟你過一輩子。"
我閉上眼睛,眼淚流了下來。
"我也是。"我說,"雖然一開始我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答應你的,但是后來,我發現我離不開你了。"
"那我們就好好過日子吧。"他說,"不管以前經歷了什么,以后都會好起來的。"
我點點頭。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沒有做夢。
但是第二天早上,一個電話打破了我們的平靜。
"隊長,出事了。"
是李處長的聲音,聽起來很急促。
"什么事?"
"陸副局長在看守所自殺了。"李處長說,"而且他死前留了一份材料,里面提到......你可能是他的同伙。"
秦川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不可能。"
"我知道,但是上面要求重新調查。"李處長說,"你馬上來一趟,需要配合調查。"
秦川掛掉電話,臉色陰沉得嚇人。
"怎么了?"我問。
"陸副局長死了,但是他死前潑了我一身臟水。"他說,"看來這個案子還沒有結束。"
"那怎么辦?"
"我必須去證明清白。"他說,"這次可能需要更長時間,你在家好好照顧自己,不要擔心。"
"可是......"
他吻了我的額頭。
"相信我,我一定會平安回來。"
然后他穿上外套,走出家門。
我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09
秦川走后,我一直在家里等消息。
三天過去了,沒有任何消息。
一周過去了,還是沒有消息。
我開始坐立不安,頻繁地給李處長打電話,但每次都是語音信箱。
第十天,終于有人來了。
但不是秦川,而是兩個穿制服的人。
"林芷女士,請跟我們走一趟。"
"去哪里?"
"配合調查。"
我的心一沉。
他們把我帶到一棟灰色的大樓,關進一間審訊室。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墻壁是灰色的,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昏黃的燈。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過了很久,門開了,進來一個中年男人。
"林芷,我是調查組的王組長。"他坐在我對面,"我需要問你幾個問題。"
"好。"
"你和秦川是什么時候認識的?"
我如實回答。
"你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嗎?"
"知道。"
"你知道他在做什么工作嗎?"
"知道一部分。"
"那你知不知道,他曾經把組織的機密信息泄露給境外勢力?"
我愣住了。
"不可能,他不會做這種事。"
"我們有證據。"王組長拿出一份文件,"這是陸副局長生前留下的材料,里面詳細記錄了秦川如何跟他合作,如何出賣情報,如何分贓。"
"這不可能!"我激動地站起來,"一定是陸副局長陷害他!"
"請坐下。"王組長的語氣很冷,"我們會調查清楚的。但是在此之前,你必須配合我們,回答所有問題。"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被反復問了無數遍同樣的問題。
他們想從我這里找到秦川犯罪的證據,但我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我被放了出來。
"林芷女士,在調查結束之前,你不能離開本市,也不能跟秦川聯系。"王組長說,"如果違反規定,會被視為妨礙公務。"
我點點頭,走出那棟灰色的大樓。
外面已經天黑了,街道上空蕩蕩的。我站在路邊,突然不知道該去哪里。
回家嗎?那個空蕩蕩的房子,現在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囚籠。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走到了西湖邊。
湖面上波光粼粼,遠處有幾艘游船,船上傳來歡聲笑語。
我站在湖邊,看著水面,突然想起我和秦川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那天也是在西湖邊,在湖畔居。
他坐在窗邊,背對著門,穿著深藍色襯衫。
他轉過身,眼神冷靜地看著我,說:"我有三個條件。"
我答應了。
然后我們領證,同房,懷孕,經歷了無數次危險,最后終于得到了短暫的平靜。
可是現在,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他又被懷疑,又被調查,又要獨自面對那些黑暗的東西。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蹲下來,抱住膝蓋,眼淚終于忍不住流了下來。
"芷芷?"
我猛地抬頭,看見蘇晴站在我面前。
"晴晴?"
"你怎么在這里?"她蹲下來,看著我紅腫的眼睛,"出什么事了?"
我搖搖頭,說不出話。
蘇晴扶著我站起來,拉著我走到路邊的長椅上坐下。
"說吧,怎么了?"
我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把所有事都告訴了她。
聽完后,蘇晴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老公是個特工,現在被懷疑叛國,而你懷著他的孩子,卻什么都做不了?"
我點點頭。
"這也太狗血了......"蘇晴說,"但是芷芷,你相信他嗎?"
"我相信。"
"那就等他。"蘇晴握住我的手,"既然你相信他,就等他證明自己。他連上次那么大的危機都挺過來了,這次也一定可以。"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誰說你什么都做不了?"蘇晴說,"你可以照顧好自己,照顧好肚子里的孩子。這就是你能為他做的最大的事。"
我看著她,突然明白了。
是啊,我能做的,就是好好活著,好好養胎,等他回來。
這是我對他最大的信任,也是對他最大的支持。
接下來的日子,我強迫自己恢復正常生活。
按時吃飯,按時產檢,按時休息。
母親擔心我一個人住不安全,又搬過來陪我。但她什么都不問,只是默默地照顧我。
我知道她一定很擔心,但她不想給我增加壓力。
一個月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秦川寫的。
【芷芷:
很抱歉讓你擔心了。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接受調查,不方便跟你聯系。
調查很艱難,因為陸副局長留下的材料看起來證據確鑿。但是我在努力尋找反證,證明我的清白。
我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洗清嫌疑,但我保證,我一定會回來。
照顧好自己,照顧好我們的孩子。
等我。
秦川】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小心地收起來。
又過了一個月,李處長突然來找我。
"秦太太,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
"組織決定,啟動一個秘密調查計劃。"李處長說,"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我們懷疑,陸副局長留下的那份材料是假的,是有人故意陷害秦川。"李處長說,"但是要證明這一點,需要找到當年的證人。而這些證人,大多數都在境外。"
"所以?"
"所以我們需要秦川重新執行任務,去境外找到這些證人。"李處長說,"但是這次任務很危險,他可能會......"
"可能會犧牲,對嗎?"我打斷他。
李處長點點頭。
"這是唯一的辦法嗎?"
"是。"
"那他怎么說?"
"他拒絕了。"李處長說,"他說他答應過你,不會再做外勤工作。"
我沉默了很久。
"讓我見見他。"
第二天,我見到了秦川。
在一間會客室里,他坐在玻璃隔板后面,穿著灰色的囚服,臉色憔悴,胡子拉碴。
但看見我,他的眼睛亮了。
"芷芷。"
"秦川。"
我們隔著玻璃,對視了很久。
"孩子怎么樣?"他問。
"很好,已經七個月了。"我摸著肚子,"他經常踢我。"
"是個調皮的小子。"他笑了,但笑容很苦澀。
"秦川,"我看著他的眼睛,"李處長跟我說了任務的事。"
他的笑容消失了。
"我不會去的。"
"為什么?"
"因為我答應過你,不會再冒險。"
"可是如果你不去,你就永遠洗不清嫌疑。"
"那我就等著被定罪。"他說,"至少我還活著,還能在監獄里想著你和孩子。"
"但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可是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好的保證。"他說,"芷芷,我不能讓你變成寡婦,不能讓孩子沒有父親。"
我的眼淚掉下來。
"秦川,我不要你為了我犧牲自己。"我說,"如果那個任務能證明你的清白,就去做吧。"
"不行。"
"聽我說完。"我打斷他,"我嫁給你的時候,就知道你的工作有危險。我接受了這個風險,就該承擔相應的后果。"
"可是......"
"而且,"我擦掉眼淚,"如果你因為我被冤枉,在監獄里度過余生,你會恨我的。"
"我不會。"
"你會的。"我說,"因為你熱愛你的工作,熱愛那種在刀尖上行走的生活。讓你放棄它,就像讓魚放棄水一樣。"
秦川沉默了。
"去吧。"我說,"去證明你的清白,去做你該做的事。我會在家里等你,等你平安回來。"
"如果我回不來呢?"
"那我會帶著孩子,好好活下去。"我說,"我會告訴他,他的爸爸是個英雄,是個為了國家犧牲的英雄。"
秦川的眼眶紅了。
"對不起。"他哽咽著說,"對不起,讓你嫁給我這樣的人。"
"我不后悔。"我說,"一點都不后悔。"
那天的會面,是我們最后一次見面。
10
秦川接受了任務。
李處長說,這次任務需要他潛入東南亞的一個犯罪組織,找到當年跟陸副局長接觸過的證人,獲取關鍵證據。
任務周期是三個月。
三個月后,如果他還活著,就能洗清嫌疑,重新回到組織。
如果他死了......
李處長沒有說下去,但我明白。
如果他死了,他會被追認為烈士,但他的身份依然會被保密。在外界看來,秦川這個人就這樣消失了。
而我和孩子,會得到一筆撫恤金,然后繼續生活。
秦川走的那天,我沒有去送他。
我坐在家里,看著窗外,手輕輕放在肚子上。
孩子又踢了我一下。
"寶寶乖。"我輕聲說,"等爸爸回來,我們一家三口就可以團聚了。"
接下來的三個月,是我人生中最漫長的三個月。
每天早上醒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希望能收到他的消息。
但從來沒有。
我知道他在執行任務,不方便聯系,但還是忍不住擔心。
孕晚期的反應越來越重,我的腿開始水腫,晚上經常睡不著。
母親每天陪著我,給我按摩,陪我散步,講一些開心的事想讓我放松。
但我怎么能放松呢?
我的丈夫在境外執行危險任務,隨時可能死去,而我卻只能在家里等待。
這種無力感,幾乎要把我壓垮。
兩個月后,我進入了預產期。
醫生說,孩子隨時可能出生,讓我做好準備。
那天晚上,我突然羊水破了。
母親趕緊叫了救護車,把我送到醫院。
產房里,疼痛一陣陣襲來,像海浪一樣。
我咬著牙,努力呼吸,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秦川,你一定要活著回來。
十二個小時后,孩子出生了。
是個男孩,七斤二兩,很健康。
護士把孩子抱給我看,他皺著小臉,哭得很大聲。
"恭喜,是個兒子。"護士說。
我看著這個小小的生命,眼淚掉了下來。
他長得很像秦川,尤其是眉毛和眼睛。
"寶寶,媽媽在。"我輕聲說,"爸爸也會回來的。"
坐月子期間,母親和婆婆輪流照顧我。
張姨第一次見到孫子,激動得直掉淚。
"這孩子跟小川小時候一模一樣。"她抱著孩子,眼睛紅紅的,"小川他......還好嗎?"
"他很好。"我說,"就是工作忙,暫時回不來。"
張姨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一定聽說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沒問,只是點點頭。
"那就好。"
孩子滿月那天,李處長突然來了。
看見他,我的心一緊。
"秦川他......"
"他還活著。"李處長說,"而且他成功了。"
我松了一口氣,腿一軟,差點摔倒。
"他找到了關鍵證人,獲取了當年陸副局長交易的錄音和視頻。"李處長說,"證據確鑿,足以證明他是被陷害的。"
"那他什么時候回來?"
"還需要一段時間。"李處長說,"他在任務中受了傷,現在在境外的安全屋養傷。等傷好了,就可以回國了。"
"嚴重嗎?"
"還好,不致命。"李處長說,"子彈擦傷,還有幾處刀傷,但都不是要害部位。"
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他真的很不容易。"李處長說,"秦太太,你嫁了個好男人。"
又過了一個月,秦川終于回來了。
那天傍晚,我正在給孩子喂奶,聽見門外有人敲門。
母親去開門,然后傳來她驚訝的聲音。
"小川?!"
我抱著孩子沖出臥室,看見秦川站在門口。
他瘦了一大圈,臉色蒼白,左臂打著繃帶。但看見我,他的眼睛亮了。
"芷芷。"
我抱著孩子走過去,眼淚控制不住地流。
"你回來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他看著我懷里的孩子,"這就是我們的兒子?"
"嗯。"
他伸出右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臉。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停止了吃奶,睜開眼睛看著他。
"他在看我。"秦川笑了,眼眶紅紅的,"他認識我。"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三口躺在床上。
孩子睡在中間,秦川和我一左一右守著他。
"你給他取名字了嗎?"秦川問。
"還沒有,等你回來一起取。"
"那叫秦念。"他說,"念家,念你,念這來之不易的生活。"
"好,就叫秦念。"
我們看著熟睡的孩子,誰也沒有說話。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我們三個人身上。
這一刻,我突然覺得,這三個月的等待都值得了。
"芷芷。"秦川突然說。
"嗯?"
"我要跟你說件事。"
我的心一緊。
"什么事?"
"組織決定,授予我二等功,還有一百萬獎金。"他說,"同時,他們還問我,想不想回外勤崗位。"
我的心一沉。
"你怎么說?"
"我說,讓我問問你的意見。"他轉過頭看我,"如果你不同意,我就繼續待在培訓部。如果你同意......我想再干幾年,至少把那些爛尾的案子處理完。"
我看著他,心里很復雜。
我知道他熱愛那份工作,也知道他在那個崗位上能發揮更大的價值。
但我也知道,每一次任務都可能是他的最后一次。
"你想去嗎?"我問。
"想。"他坦誠地說,"但是我更想陪著你和孩子。"
我沉默了很久。
"去吧。"我最后說,"但是你要答應我,每次任務結束,都要平安回來。"
"我保證。"
"還有。"我說,"等秦念上小學,你就退下來,好嗎?"
"好。"他握住我的手,"秦念上小學的時候,我就退下來,專心陪你們。"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提的三個條件。
第一個條件,是不要過問他的工作。
第二個條件,是配合他的時間表。
第三個條件,是半年內懷孕。
我都做到了。
而他,也做到了他的承諾——給我一個家,給我一個孩子,給我一份安全感。
雖然這個過程充滿了危險和曲折,但我們最終還是走到了一起。
"秦川。"我靠在他肩膀上。
"嗯?"
"謝謝你娶我。"
"傻瓜。"他吻了我的額頭,"應該是我感謝你,愿意嫁給我這樣的人。"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
孩子在夢里笑了一下,小手握成拳頭。
這個小小的生命,連接著我們,也見證著我們的愛情。
一段從相親開始的婚姻,經歷了無數次危機,最終還是修成了正果。
11
三年后。
秋天的杭州,天高云淡。
我坐在西湖邊的長椅上,看著三歲的秦念在草地上跑來跑去。
他長高了很多,小臉圓圓的,笑起來很像秦川。
"媽媽,你看!"他撿起一片落葉,跑過來給我看。
"哇,好漂亮的葉子。"我接過來,"紅紅的,像火一樣。"
"像爸爸的勛章!"秦念驕傲地說。
去年,秦川獲得了一枚紅色的勛章。那是他的第三次嘉獎,也是級別最高的一次。
組織在內部舉行了授勛儀式,我和秦念都去了。
看著他站在臺上,接過那枚沉甸甸的勛章,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這三年,他又執行了七次任務,每次都平安回來了。
但他也付出了代價——左腿有彈片殘留,走路會一瘸一拐。右耳的聽力下降了40%,需要戴助聽器。后背有一道很長的疤,是被刀劃傷的。
但他從來不抱怨,反而很樂觀。
"至少我還活著。"他總是這樣說,"能看見你和秦念,就是最大的幸福。"
上個月,他兌現了承諾,正式申請退出外勤崗位。
組織批準了,并安排他到培訓部擔任主任。
從此以后,他就是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了。
"媽媽,爸爸什么時候回來?"秦念問。
我看了看手表。
"快了,他說五點到家。"
話音剛落,手機就響了。
是秦川。
"芷芷,我在西湖邊,你們在哪里?"
"我們也在西湖邊,湖畔居附近。"
"別動,我馬上到。"
五分鐘后,我看見秦川走過來。
他穿著休閑裝,左腿走路還是有點不自然,但精神狀態很好。
"爸爸!"秦念跑過去,抱住他的腿。
"哎喲,小家伙又長高了。"秦川把他抱起來,"今天在幼兒園表現怎么樣?"
"老師說我很棒!"
"那當然,你是爸爸的兒子嘛。"
我走過去,挽住秦川的手臂。
"今天工作順利嗎?"
"順利。"他笑了,"培訓部的工作比外勤輕松多了,每天就是上上課,寫寫報告,很安逸。"
"習慣嗎?"
"還行。"他說,"不過有時候還是會想念以前的生活。"
"后悔嗎?"
"不后悔。"他看著我,眼神很堅定,"跟你和秦念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我們并肩走在西湖邊,秋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對了,"秦川突然說,"我今天去了一趟湖畔居。"
"湖畔居?"
"就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他說,"那里還是老樣子,連那個包廂都沒變。"
"你去那里干什么?"
"想重溫一下當年的場景。"他笑了,"記得嗎?那天我跟你說,我有三個條件。"
"記得。"我也笑了,"我當時差點被你嚇跑。"
"幸好你沒跑。"他停下腳步,看著我,"芷芷,謝謝你答應了那三個條件。如果沒有你,我不知道現在會變成什么樣。"
"我也要謝謝你。"我說,"謝謝你給了我一個家,一個孩子,還有這些年的陪伴。"
我們對視了很久,然后同時笑了。
秦念在旁邊拉著我們的手。
"爸爸,媽媽,我們回家吧。"
"好,回家。"
我們一家三口手牽著手,走在夕陽下。
影子被拉得很長,在地上交織在一起。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在湖畔居那個包廂里,秦川對我說的那句話——
"我不擅長談戀愛,也沒有時間和精力去經營一段感情。但是我可以保證,婚后我會承擔起丈夫的責任。"
他做到了。
雖然過程很曲折,雖然經歷了無數次危險,但他真的做到了。
而我,也從一個對婚姻充滿疑慮的女孩,變成了一個幸福的妻子和母親。
這段婚姻,始于三個條件,成于無數次的考驗,最終修成了正果。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還會在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后,對秦川說:"好,我答應你。"
因為他值得。
我們值得。
這個家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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