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行之時空穿梭

上周去東北待了一周，做了三場職業健康講座，完成了兩場劇本殺形式的培訓活動。

因為不在體制內，沒有比較高的“身份級別”，課時費比較低，不劃算，之后不打算進行這方面的業務了。

說說這趟行程的感受吧。

工作方面，我感受到非常強烈的兩種不同人生表達方式的碰撞。

此行我進入的是一個大家平時幾乎接觸不到的系統，我是抱有很大的好奇心進入的，但實際上是體制內單位慣常的工作氛圍，除了各種流程管制更嚴格以外，并沒有太多特別的東西。

其實地區與地區之間的差異，遠遠比不上體制內與體制外的差異。所有體制內單位，無論在東北還是在北京，大家的思維方式、行為模式都驚人地接近。

如果說有什么細微的差別，那大概是東北還保留著一種更傳統的氣息——很像二十年前我剛大學畢業時待過的那種單位，一切還在按部就班地延續著。北京當然也有這種延續，只是大家響應的不那么積極，年輕人沒那么活躍，但底色是一樣的。

有一個觀察讓我印象深刻：

體制內永遠都有很多充滿雄心壯志的人，他們渴望努力工作，渴望從工作中獲得成就感和更多的認可，充滿了向上的勁頭。

但現實是，每個人能做的事情其實非常有限，舞臺就那么大，方寸之間而已。你很努力，也很有才華，卻并不一定能等到機遇。

最近我正在看《主角》，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了。

一個人的命運，努力只是其中的一個變量。陰差陽錯、托舉、機遇，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因素組合在一起，對人的影響完全不可預料。你感覺命運的走勢好像完全不由自己控制，但仔細想想，又覺得它還是由你控制的——因為你首先必須是一個積極上進的人，才能遇見各種各樣的機會。至少，積極上進是其中一個重要的砝碼。

我的位置一直是觀察者。多年前我離開體制，就是因為那種生活方式并不適合我。但這不妨礙我喜歡和理解那里面的人，喜歡他們昂揚奮進的精神狀態，也理解他們在那種狀態下的感受，以及他們渴望能在那里獲得的成就感和認可。

這大概是兩種生活方式之間的碰撞與凝視。站在外面向里看，我心里生出一種很復雜的感受：到處都是人才，每個人都在為了生活努力地向上，又都在方寸之間持續地掙扎。

這種沖擊力還是很大的。

第二個是關于故人，一個低配版的那不勒斯四部曲的故事。

這次行程的主要目的是見人，見一些我生命里很重要的人，他們是我的初中同學。

初中時我們的學校是幾個鄉鎮遠近聞名的重點學校，在這里我們真正相處不過短短兩年，學校就解散了。但這段時光在我生命里的分量，重到根本無法用時間長短來衡量。

初中之后，我們參與彼此的人生不過零零碎碎幾個片段，可我對他們的心理感受是，物理上很遠，心理上很近，近到仿佛觸手可及，卻又遠到好像從未真正接觸過彼此。

有一種感覺很奇妙：上學時彼此欣賞的人，多年以后還是會互相欣賞。你們可能并不熟悉，但內心就是沒有隔閡。這或許只有像我這樣極度內向、很難對人敞開心扉的人，才會有如此深刻的體會。

如今我們都已是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經過三十多年的風雨，在工作和生活中當然積累了很多世故。但知世故而不世故，才能維系這種關系。那些極度世故世俗的人，沒有辦法留在我的世界里。

但依然很微妙。我們彼此真誠，這種真誠卻又偏偏沒有辦法以一種非常直接、坦誠的方式呈現。還是很近又很遠。

過去的三十多年，我總有一種感覺：他們太珍貴了，珍貴到我不敢隨時去觸碰。我也很害怕，怕這種珍貴的東西有朝一日會變成一個非常世俗的東西。

幸好，它沒有。

我和這兩位同學的關系，就是一個低配版的那不勒斯四部曲的故事。我的這位女同學，是我的天才女友。我們之間真的像極了埃萊娜和莉拉，我們有過一點共同的成長經歷，也見證過彼此最痛苦、最落魄的一面，所以非常非常熟悉。

但與此同時，我們又確實沒有參與過對方大部分的日常生活，只是遠遠地觀望著。我們的感情很微妙，有親近亦有疏離，有欣賞亦有嫉妒，復雜地糾結在一起。但最終，我們是女性之間的惺惺相惜和彼此互助。

我的這位男同學，十幾歲上初中的時候我們就知道他“公非池中物”，他也用世俗成績證明了這一點。他是一個正向版的尼諾，對我們的世界和人生在某些時段都有過沖擊，但也僅停留在遠遠觀望著的層面。

這么多年里，他對我來說就像一道光，我可以遠遠地看著，欣賞著，卻似乎永遠沒有辦法真正靠近。這種感覺，說起來也是奇妙的。

在我的精神世界里，他們至今仍然是當年的少男少女模樣，我從來就沒想過要去接觸生活中那個非常立體的他們，我不關心他們的現實生活，或者說是有意回避面對他們現實生活中的一面。他們就這樣安放在我的精神世界里，不增不減。

我之所以特別喜歡《那不勒斯四部曲》，正是因為它把這種非常幽微的東西精準地表達了出來，而且是把一個人的過往極其坦誠地剖開給你看。關于這種關系，我內心依然有很多說不出口的東西，我也希望未來能有那樣一個機會，坦誠地去剖析這些關系對我的個人成長的深刻影響。

暑假我帶娃去意大利，會去那不勒斯看看，雖然行程含那量很少，也算是一個浪漫的回響吧。

除他們之外，我還見了其他老家的同學。從他們身上，我非常深切地感受到了我們老家內蒙古男性身上那種非常一致的氣質。相同的表述方式，相似的舉手投足，你看到他們，就好像每個人身上都有同一個人的影子，但他們又分明是不同的人。

以前工作中也遇到過兩個這樣的男性。這種氣質對我而言，是一種很矛盾的存在。它既吸引我，又讓我感到很排斥。吸引我，是因為我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長大的，我熟悉那樣的氣息，那是我來時的路。

感到排斥，是因為那片土地也是我年少時拼了命想要逃離的地方。每次進入到這樣的場域，我就感覺自己像是穿越回了過去，從現實世界里短暫地逃離出來，回到那些美好時代的舊時光里重溫片刻，然后再從里面走出來，重新走進我的現實世界。

一進一出之間，像完成了一場小小的儀式。

而這一次時隔將近 10 年的再次遇見，我的感受是，很多很多年以來，我一直不敢坦誠面對的那些東西，現在我終于能夠比較坦然地去直視了。心里不再有那種既暗暗期待、又隱隱避諱、不敢直面的糾結。

這次見面，我感覺自己突破了內心那道隱隱存在的樊籬。我的非常漫長的成長期，好像終于，真的結束了。

我終于可以回過頭來，安安靜靜地審視自己的整個成長過程，也能夠坦然地講出那些曾經讓我痛苦、讓我困頓了很多年的東西。

他們對我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為我們是一群擁有同樣底層精神世界的人，在物質匱乏的年代相遇，彼此辨認、彼此欣賞，然后各自通過努力，獲得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們作為彼此成長的“見證”存在著。

從根本上說，這種持續的精神聯結，是我們在回望和深愛著過去的自己。

這趟東北之行，像是給我的某一段人生，輕輕地畫上了一個句號。

Ps. 每個人的中學時代，都是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階段，自我同一性的建立，同伴影響極其深遠，深遠到看不見摸不著卻又無處不在。

我常常想，我兒子初中過的比較壓抑，不知道他在這個階段有沒有一些深刻的關系出現？少年時代來源于被看見被關注的自信，是一個人一生的底氣，這些東西不該被學習和考試全面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