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當《回望故鄉三千里》后記
胡話版
湘西是我的魂,
浙西是我的根。
兩地奔赴三十余年。
故鄉成了回不去的遠方,
而遠方,
卻成了日夜棲身的故鄉。
一支筆,陪了四十年。
筆尖禿了又磨,
稿紙疊了又散。
別問寫了什么代表作,
哪有什么破繭成蝶,
不過是把無處安放的心事,
鋪成一條靜靜的河,
讓自己蹚過去。
公文寫過,冷板凳坐過,
眼淚吞過,夜路獨行過。
江湖風雨大,時常身不由己。
而寫作,是在湍急的人世間,
執意推開的一扇窗——
光從那里照進來,
照亮那個最真,最暗,
也最柔軟的自己。
這些年,邊寫邊往回走。
寫人間善的瞬間,
寫草木溫柔的姿態,
寫在真假善惡的縫隙里,
一個素人如何試圖
活成自己的藥。
一路奔波,
人生像單程列車。
風景掠過,
往往來不及細看。
只有湘西的老家,
永遠停在歲月的站臺。
每當推窗聽見風聲,
記憶便呼嘯而來——
原來故鄉從未遠離,
它變成筆下的底色,
也在心靈深處,
點燃那盞不滅的燈。
字碼多了,
終于懂得:
文學未必是翅膀,
但可以是拐杖。
撐住自己,
走更遠的路,
回更深的根。
提示:文字分行不是詩。53歲眼里再無光,也寫不出13歲那樣的詩了。
人話版
生在湘西,活在浙西。這兩句話,就是我的前半生。
三十年了,我像只候鳥一樣,在這條路上來回飛。年頭久了,浙西的風土人情,已經熟得跟自己手上的紋路一樣;可湘西那座升子山,屋后那棵百年銀桂,還有空氣里那股濕濕的、帶著柴火氣的味道,卻像用刀刻在了腦子里。
以前總覺得,自己像是被分成了兩半:一半扎在浙西的日常里,上班、生活、對付日子;另一半,永遠留在了湘西的升子山,沒跟著我出來。
心里這支筆,算是跟我最久、不離不棄的老伙計了,從能寫像樣的字開始,它就陪著我。也沒寫出什么名堂,出過幾本書,沒啥人知道。
這支筆就像我的一根拐杖,不是用來奔跑飛翔的,就是在心里堵得慌、路有點走不穩的時候,讓我能拄著,慢慢往前挪。
那些憋著的話,沒處說的委屈,還有偶爾冒出來的一點亮晶晶的快樂,都倒給心頭這支筆,敲擊在電腦鍵盤上了。它們從我心里流到電腦上,就沒那么沉了。
所以,你說寫作是什么?對我來說,它從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夢想,就是一件挺私人的小事,像有的人抽煙,有的人散步,我在給自己找的一個透氣口
回過頭看,半輩子挺普通的。寫過一堆自己回頭看都覺得枯燥的公文,那真是為了飯碗;也寫過不少不痛不癢、說完就忘的話。
一個人在外頭,難走的路走過,哭不出來的夜晚也常有。這個世界很多時候挺硬的,規矩多,由不得你。而碼字,就是我在這硬邦邦的世界里,自己給自己軟下來的一小會兒
在碼字這個時刻,不需要是誰的下屬,誰的家長,誰的朋友,我就是我自己,心里想什么,紙上就有什么。
所以越寫,就越不想去碰那些沉重而尖銳的東西。生活本身給我的重量已經壓力山大了,何必再往紙上添磚加瓦呢?更愿意去留心那些輕的、暖的、好的瞬間。
比如因為我給了紙板箱、保潔阿姨把門口拖得澤亮。比如下班路上看到很好看的晚霞就拍下來,比如隔壁孩子冷不丁跑過來陪自己聊聊天。
以前更愛寫寫花草,寫寫季節變化,這些安靜的事物里,總有種恒定的力量。不是看不清那些假的、惡的、糟心的事,只是選擇,在自己能掌控的這一小片紙上,多存放一點真,一點善,一點美。
這算是一種自私的治愈吧,先把自己安頓好了,才有力氣去應對外面的世界
一直覺得,人生就像一列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地往前開,聲音大,速度也不慢。坐在窗邊,很多風景“唰”一下就過去了,只知道經過了,卻看不清它的樣子。
一直不明白自己最愛的孩子、最疼愛的弟弟和最心疼我的母親,為什么突然從我的生命里徹底消失了,他們都不要我了嗎?
不明白為什么身邊的人,會一個個變得越來越貪婪了?
不明白自己明明還沒有活明白,怎么就被掃進老人堆里去了?
太多太多,都來不及細想。
更奇怪的是,當綠皮火車變成高鐵后,開得越快越遠,起點站——湘西老家升子山的模樣,卻在腦子里越來越清晰了。它從來沒有跟著火車跑,一直就靜靜地待在原地,紅磚藍瓦小洋樓,平時忙起來好像忘了它。
可只要一停下來,尤其是在異鄉的夜晚,推開窗,聞到不知從哪里飄來的、類似故鄉雨后泥土的氣息時,整個童年和少年時代,就會像一場悶了很久的暴雨,轟隆隆地撲回來。
夜半時分,總能夢見灶膛里跳躍的火光,
映著母親和弟弟溫暖的笑臉,
沒保護好的孩子那雙幽怨的雙眼;
能聽見清晨的雞鳴和趕牛人的吆喝;
能感覺到竹床的冰涼和夏夜蒲扇的風。
這些記憶太具體了,具體到骨子里。他們是我所有情緒的底色,筆下所有故事的源頭。我的性格,我看待世界的方式,甚至我喜歡的味道,都帶著那座升子山的印記。
寫了這么多年,好像終于明白了一點:文學啊,作家呀,夢想啊,這些詞太大了。對我來說,筆就是一把鈍了的鋤頭,紙就是一塊沒修整過的土地。不是在建造什么宏偉的宮殿,就是在自己的地上,隨意地劃拉,種點自己能認得的小花小草。
這支禿筆,它沒有讓我變得更出名,變得更富有。但它實實在在地接住了我許多次下墜的心情,梳理了很多團亂麻一樣的思緒。
它讓我在成為一個被生活需要的“大人”的同時,還能偷偷地做一會兒內心真實的那個“孩子”。它讓我從湘西走到浙西,心卻沒有徹底流浪。那些在紙上流淌過的字句,像一條隱秘的繩索,始終拴著我和我的來處。
如果有人問,寫作給了我什么?我想,它給了我一個“后座”。在生活的駕駛艙里,必須盯著前方,握緊方向盤,應付各種路況。而寫作,就是那個屬于自己的后座空間。
可以偶爾轉過身,趴在后車窗上,好好看看那些正在飛速遠離的風景,看看來時的路,看著那座在視野里越來越小,卻從未消失的升子山,那里葬著我的孩子、母親和弟弟,還有我最刻骨銘心的愛恨情仇。
人生大概就是這樣一場漫長的離開與回歸。身體不斷走向更廣闊的天地,而心靈,卻總在尋找一條回去的小徑。心頭的筆,就是那條小徑。它不寬闊,也不顯眼,但足夠讓我走回去,安頓好那個想家的自己,然后,再轉過身,繼續面對眼前的生活。
這就是我和這支禿筆,四十年相依相伴的故事,很平凡,但對我,很重要。它讓我確信,無論走多遠,我都能靠這筆下的方寸之地,給自己一點安寧,一點踏實。
這,或許就是我這個半輩子都活得擰巴的素人,所能找到的、最珍貴的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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