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根廷退休金未漲，67歲老人身兼三職拼生活

過去兩年，65歲以上仍在勞動市場活躍的人數增加了12.7%。面對通脹侵蝕，越來越多老人不得不靠工作補貼已經跟不上現實的收入。

瑪麗亞·克洛琳達·奧爾特加還不到11歲就開始工作。父母把她送到距離布宜諾斯艾利斯60公里的盧漢鎮一戶富裕人家的大宅里，負責做家務。如今她67歲，領著退休金，但即便她很想休息，也還看不到真正停下來的可能。

為了維持最基本的開銷，她現在在三戶人家做清潔和做飯。她一項項算著：“退休金只夠我付水電煤這些費用，剩下的還得拿來吃飯，有時候給自己買件衣服或者一雙鞋，買藥，付那些醫保不報銷的看病費用。”她有4個孩子和10個孫輩，孩子們有時會接濟她，但她知道，誰都不寬裕。“4個孩子都在工作，我的兒媳們也都在上班，但一樣不夠用。”

根據阿根廷大研究所依據國家統計與普查研究所常住住戶調查所做的最新報告，2023年第四季度到2025年第四季度，65歲以上仍在勞動市場活躍的人數增加了12.7%。這一時期與哈維爾·米萊執政階段重合。

負責這份報告的社會學家坎德拉里亞·魯埃達說：“如果看就業質量，會發現退休男性和退休女性中的無保障或不穩定工作增加了40%，明顯高于其他群體。這說明，他們出來工作并不是因為想繼續保持活躍——當然，這樣的情況肯定也有——而更多是出于現實需要。”他們繼續勞動獲得的收入，實際上是在補足每月領取的退休金。

阿根廷目前的最低退休金為450300比索，約合320美元，超過一半的退休人員領取的都是這一檔。這個數字由基本養老金和70000比索的特別補貼組成。盡管通脹遲遲未退，這筆70000比索的特別補貼自2024年3月以來一直沒有調整，導致最低退休金的實際水平比2023年11月低了將近10%。

收入縮水的同時，退休人群消費籃子中占比很高的項目卻在明顯漲價，尤其是藥品。政府還削減了阿根廷退休人員和養老金領取者綜合醫療服務機構對藥品的免費報銷覆蓋。

如果只看女性，老年人勞動參與的增幅更高。過去兩年里，老年女性的活躍人數增加了14.5%，比男性高出將近4個百分點，男性增幅為10.8%。一種解釋是，領取最低退休金的人群中，女性占多數。比如家庭主婦，或是通過養老金補繳計劃進入退休體系的非正規就業女性，往往拿的就是這一檔。

82歲的弗洛倫蒂娜·基爾皮多爾就是其中之一。她至今仍在做住宅和辦公室清潔工作，每周一到周六上班，從凌晨4點30分一直干到下午2點。她說：“我花得最多的就是超市、菜店，還有藥。”靠著這樣的工作強度——有些日子一天要干到9個小時——她才能維持樸素的生活。她說，最近唯一舍不得買的“享受品”，就是“一雙像樣的運動鞋”。

她的女兒米爾塔·托雷斯今年62歲，去年已經退休。阿根廷法定退休年齡是女性60歲、男性65歲，但她退休后仍繼續在原來的矯形器材商店上班，周一到周五每天8點30分到18點。對她來說，這份額外收入用來支付住房物業支出、水電等各項賬單，以及全家的醫療保障，也讓她偶爾還能和女兒出去度幾天假，或者在外面喝一杯咖啡。

與退休后仍繼續工作的人越來越多形成對照的是，年輕人在勞動市場中的參與度卻在下降。魯埃達認為，原因之一在于，年輕人通常還有更大的空間去拒絕糟糕的工作機會，也可以推遲進入勞動市場；而年長者更容易接受不穩定工作，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往往是家庭經濟支柱，承擔著更重的收入責任，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們手頭時間更多。

很多老年人最終進入了圣馬丁國立大學勞動與發展培訓和研究項目主任馬蒂亞斯·邁托所說的“避風港式工作”。這類工作吸納的是那些無法進入更高質量就業體系的人。它們通常是非正規、低收入的工作，地點往往就在自家、街頭或公共空間。

在布宜諾斯艾利斯街頭，專家的判斷并不難得到印證：公園里常能看到年長女性賣襪子、賣糖果；也能看到年長男性拎著水桶，向商鋪老板提出幫忙擦櫥窗，換取一筆隨意支付的報酬。

即便只看正規就業，老年人參與度的上升也同樣醒目。2023年12月，60歲以上向制度繳費的人有450000人，其中已退休者不到100000人。兩年后，60歲以上向阿根廷綜合養老金體系繳費的人已經達到100萬，其中400000人已經退休。

布宜諾斯艾利斯省銀行首席經濟學家馬蒂亞斯·拉伊內爾曼說：“整體購買力下降，使工作時長處在創紀錄水平，而這一趨勢在退休人群中還在加速。”他認為，這一現象或許與預期壽命延長有關，但由于變化來得過于突然——相關人數在不到兩年里就翻了4倍——他更傾向于把它直接與退休金購買力下降聯系起來，并將其視為阿根廷勞動市場十多年來持續惡化的又一個癥狀。

對于那些領取最低退休金、又因種種原因無法繼續工作，或者得不到其他家庭成員幫助的人來說，選擇幾乎只剩下一種：壓縮開支。72歲的加斯東·阿爾庫欽2018年退休，此前做了48年電工技術員。他說：“我們的生活質量一直在下降。現在連車都養不起了，液化氣罐都只能勉強買，電費和吃飯的錢也只是勉強撐住。”

他住在阿根廷海濱城鎮圣克萊門特－德爾圖尤，房子是他在工作時期買下的一處度假屋，退休后便正式搬來長住。由于患有帕金森病，他很難再通過額外工作增加收入。

如今他會做一些手工藝品，比如燈塔、風車、火箭的比例模型，但因為成品質量不夠好，賣不出去。受疾病影響，他已經做不了那種“精細活”了，而那正是他在自己的工作坊里做了近50年的事情，也是他原以為到了這個年紀早就不再需要依靠的手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