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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信息爆炸與“必讀書單”泛濫的時代,我們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書已經讀得夠多了……然而,正如清華大學陳永國教授所提醒的,問題從來不是讀得太多,而是遠遠不夠——尤其是對文學經典的閱讀。
多讀書,尤其是讀經典,人不會立刻變得更“有用”,但會慢慢變得更深刻——而這種變化,正是閱讀最難被替代的部分。
本文來源:北大博雅講壇
作者:陳永國
一、我們的文學閱讀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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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國出版和閱讀史上,存在的似乎只有“四大經典”“六大奇書”“百本必讀”,無論大中小學升學,各種社會考試,各種行政晉級,都必須有指定的必讀書,于是導致一個錯誤觀念的產生和泛濫,即只要讀了這些被指定的書,就萬無一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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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導致了“大量的未讀”,繼而便是國際圖書領域的“大量的未譯”,而更為糟糕的是各種文選和“必讀書單”多年來造成的“大量的未選”(多半是編選者和出版機構的決定),甚至連學術雜志也只發表評論獲獎作品或知名作家之代表作的文章。
或許應該在此提及的、也是最為糟糕的,是大學文學課程大綱的制定及實施:即便是我所在的最知名大學的“外國語言文學系”,文學課程充其量也只占全部課程的五分之一尚弱,而這五分之一中尚有大量課時被理論、歷史、引介等非作品閱讀課占用,加之教師授課均以文學史介紹為主,因此文學作品的閱讀幾乎等于零。
而文學作品的創新性,對于其他學科和主義來說,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對布魯姆來說,莎士比亞之所以是西方正典的基石和核心正是因為他是“世俗的正典,甚至是世俗的圣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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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1564年4月26日(受洗日)-1616年4月23日,是英國文學史上最杰出的戲劇家,也是西方文藝史上杰出的作家之一,全世界最卓越的文學家之一。
莎士比亞最具個性的力量在于他在概念上和形象上都總是走在你的前頭,無論你是誰,在什么時候。他總是令你不合時宜,因為他包含著你;而你卻無法把他歸類。
你無法用新的教條闡釋他,無論是馬克思主義、弗洛伊德主義、還是德曼的語言懷疑主義。相反,他將闡釋那個教條,不是通過先喻而是通過后喻來闡釋:弗洛伊德的全部思想精粹已經存在于莎士比亞的作品中,其中不乏對弗洛伊德的令人信服的批判。弗洛伊德的心靈圖式是莎士比亞的;弗洛伊德似乎只是把它通俗化了。
或者,換個說法,莎士比亞對弗洛伊德的解讀闡明和壓過了弗洛伊德的文本;而弗洛伊德對莎士比亞的解讀削弱了莎士比亞,或者,如果我們愿意并能夠容忍的話,這是一種跨越界限而達到了荒唐程度的喪失。
《科里奧蘭納斯》對馬克思的《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日》的解讀要比任何對《科里奧蘭納斯》的馬克思主義解讀遠為有力得多” 。
二、文學經典永不過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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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克·吐溫曾說,經典是人們予以贊揚的一本書,但卻不去閱讀(這是對他的時代、更是對我們的時代的諷刺)。克爾凱郭爾似乎比馬克·吐溫更幽默,他說:“在我們的時代,誰還會把時間浪費在成為一個優秀讀者是門藝術這樣一個想法上,更不用說浪費時間成為一個優秀讀者了”。
對于什么是文學經典,卡爾維諾的定義比較奇特,但又比較全面,共十四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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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塔羅·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1923年10月15日—1985年9月19日),意大利作家。
1.經典是那些你經常聽人家說“我正在重讀……”而不是“我正在讀……”的書。
他說這一條是針對“博學”之人的。普通人對于經典常常是“提及”,而非真正“讀過”。絕大多數人都知道、并動輒提及古希臘的荷馬,他是個盲人,以“說書”的形式講過《伊利亞特》和《奧德賽》。但有多少人知道希羅多德(西方史學之父,《希臘波斯戰爭史》)和修昔底德(古希臘史學家,《伯羅奔尼撒戰爭史》)?
大家都知道19世紀英國有個狄更斯,法國有個左拉,但真的讀過他們的全部作品嗎?他們的代表作又讀了幾遍?這里重要的是把“讀”和“重讀”區別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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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更斯和左拉
也就是說經典是那些我們常常重讀的作品,而不是僅僅讀一遍就放手的書。有些書你只讀一遍,甚至一遍還未讀完,甚至僅僅開了個頭,你就不想繼續讀了,不是因為你讀了開頭便知道故事的結尾,而是因為即便不知道,它也抓不住你的興致,不能激發你的想象,更不能促使你去思考某些深邃而且關心的問題。
但經典就不同:比如,在古希臘時期,人們去劇院看戲,看悲劇,無論情節多么復雜,無論故事多么悲愴,人們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就知道國王會犯什么錯,王子的命運如何,王后的婚姻如何,最終結局如何;但人們仍然會坐在那里,跟著劇情的發展而大哭,大笑,感受命運的不公,理解現實的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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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狄浦斯王》(1957)劇照
每一次觀眾都能從中學到、感受到上一次來劇院時所沒有學到、所沒有感受到的東西。埃斯庫羅斯的《被縛的普羅米修斯》、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歐里庇得斯的《美狄亞》、莎士比亞的悲劇都屬于這樣的經典:百讀不厭,百看不厭。這是因為經典和文學杰作會引發讀者的極大興趣:對青少年來說,每一次閱讀都是一次經驗;對成熟的人來說,每一次閱讀都帶來不同的意義。
2. 經典作品是這樣一些書,它們對讀過并喜愛它們的人構成一種寶貴的經驗;但是對那些保留這個機會,等到享受它們的最佳狀態來臨時才閱讀它們的人,它們也仍然是一種豐富的經驗。
讀書是經驗。尤其對于青少年讀者是如此。經驗就是讓你在閱讀時身臨其境,置身于故事之中,于人物之中,于某種環境之中,仿佛主人公就是你自己,他所經歷的就是你所經歷的,或者,你在閱讀時正在經歷著他所經歷的,于是你在他的生活中獲得了教訓,學到了經驗,而且是寶貴的。
這些經驗逐漸地、潛移默化地幫助構成了你的性格,成為你內在機制的一部分,成為你衡量事物的價值標準,成為你在成年時解決問題的潛意識借鑒的方法。
當你在人生中遇到相似的境遇、相似的情況、相似的問題需要解決時,這種經驗就會自行出現,幫助你找到解決問題的答案。
書“把種子留在我們身上”,毋寧說,這“種子”就是智慧。你不是刻意去效仿,而是從書中、從故事中找到智慧的源泉。這里實際上也是在說你為什么要重讀一本書。
3. 經典作品是一些產生某種特殊影響的書,它們要么本身以難忘的方式給我們的想象力打下印記,要么喬裝成個人或集體的無意識隱藏在深層記憶中。
如第二條所示,這種特殊影響是在初次讀某本書時產生的,隱藏在深層記憶里的東西也是初次讀某本書時留下的,所以,成年后,我們需要重讀一些對我們影響較大的書,進而從我們(過去的和現在的)讀書視角的轉變發現我們自身人格的轉變或人性的養成。
4. 一部經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讀都像初讀那樣帶來發現的書。這是因為每一次重讀,經典都會給讀者帶來新的東西。(這也是下面的第六條定義。)
赫爾曼·黑塞曾說:“我不斷在書籍世界內部為某些特殊的摯愛所吸引,被特殊的新發現所魅惑,喚起新的熱情。這類熱情不斷交替出現,其中有些熱情經過一段時期后又再度回歸,但另一些熱情卻僅展現一次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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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一部經典作品是一本即使我們初讀也好像是在重溫的書。(第七條對此予以詳細的解釋。)
6. 一部經典作品是一本永不會耗盡它要向讀者說的一切東西的書。(所以每次重讀都帶來新的東西。)
7. 經典作品是這樣一些書,它們帶著先前解釋的氣息走向我們,背后拖著它們經過文化或多種文化(或只是多種語言和風俗)時留下的足跡。
一部經典作品總會引發多方面的解釋和評論,但是,“任何一本討論另一本書的書……都永遠比不上被討論的書”:這里提倡的是讀原文本,導言、批評、闡釋、評論都是“煙幕”,都帶有闡釋者、批評者和編選者的偏見和個人理解,這些都是對原文本的遮蔽。
8. 一部經典作品是這樣一部作品,它不斷在它周圍制造批評話語的塵云,卻也總是把那些微粒抖掉。
經典作品也并不總是給讀者帶來新東西,而一旦我們發現作品中所講的是我們早已知道的東西,我們就會想辦法弄清楚它的來源,源自哪個文本,誰先講的這個故事,它的影響如何,藝術或審美價值或社會價值如何,等等。
于是,各種批評話語紛紜而至,但對作品本身而言,不過是煙塵,微粒,就像垃圾,總是要丟掉的。作品即作品自身。
9. 經典作品是這樣一些書,我們越是道聽途說,以為我們懂了,當我們實際讀它們,我們就越是覺得它們獨特、意想不到和新穎。
這意味著經典的選擇不是強制性的,而是一種個人的意愿,讀者因為喜歡而讀,因此可能不在教育體制和教學大綱所列的作品之內,而在你自己的書目之中。你要選擇“你的”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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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預報員》劇照
10. 一部經典作品是這樣一個名稱,它用于形容任何一本表現整個宇宙的書,一本與古代護身符不相上下的書。
這似乎是馬拉美想要的書,一種包容整個世界的、含有各種可能性的、但所描寫的又都是不確定性的書。
最重要的是,“你的”經典所表達的思想、態度、價值觀可能不是你所贊同的,甚至是你所反對的,因此你要抵制、批評、辯駁。但你又不能因此而拋棄作者,因為
11. “你的”經典作品是這樣一本書,它使你不能對它保持不聞不問,它幫助你在與它的關系中甚至在反對它的過程中確立你自己。
你之所以不能不聞不問,是因為你在作品中看到了自己,或將其作為自己文化的延續,產生了某種共鳴,因此對作品的抵制、批評和辯駁實際上都是為了確立你自己。
12. 一部經典作品是一部早于其他經典作品的作品;但是那些先讀過其他經典作品的人,一下子就認出它在眾多經典作品的系譜中的位置。
經典與非經典之間的關系是由讀者所處的現實世界來決定的。我們閱讀經典的目的是要從經典中獲取最大的益處,但這要求我們必須遠離現實世界的噪音,而聆聽獨處陋室的寂靜才能做到。這與現在的學界恰恰相反:只有參與外在喧囂甚至已經相當骯臟的世界,你才能獲得最大的益處。因此,
13. 一部經典作品是這樣一部作品,它把現在的噪音調成一種背景輕音,而這種背景輕音對經典作品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
第12條的定義在此得到調整:你不能“兩耳不聞現實事,一心只讀經典書”,你還必須把經典與現實聯系起來,不能像人本主義者那樣悠閑,也不能像精英主義者那樣不切實際。你必須把現實當做背景噪音,哪怕是輕的噪音。
14. 一部經典作品是這樣一部作品,哪怕與它格格不入的現在占統治地位,它也堅持至少成為一種背景噪音。
這與第十三條形成反照,即把經典作為背景噪音。也就是說,我們必須通過閱讀“我們的”經典來“配合我們的時代”。這樣,經典就能幫助我們理解我們是誰,幫助我們認識到我們處在什么位置。
我們理想的經典藏書應該是:“其中一半應該包括我們讀過并對我們有所裨益的書,另一半應該是我們打算讀并假設可能對我們有所裨益的書,我們還應該把一部分空間讓給意外之書和偶然發現之書”。
三、如何閱讀文學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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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布朗肖看來,閱讀不需要天賦,因為閱讀就是要在每次的閱讀中獲得天賦,接受然后又失去天賦。閱讀不需要知識,因為正是閱讀賦予巨大的無知以知。閱讀不產生焦慮,因為閱讀總是在一種輕松愉快、興致勃勃的封閉空間里獨自進行的。
書本是孤獨的存在,物質性的產品,“一本人們不讀的書又是什么?是某種尚未寫出來的東西”。閱讀給了未被讀的書以生命。但是,讀者在閱讀時并未參與寫作,他只是參與了書的本真存在;書被閱讀時作者也離開了它(但沒有死),“它已成為一本無作者的書,無嚴肅性,無勞作的功夫,無沉重的焦慮,無投入其中的整個生命的凝重,即有時是可怕的、總令人可畏的經歷——對此,讀者毫不介意并在其超脫的輕松中視為草芥”。
“無作者的書”并不意味著“作者已死”。在閱讀中,作者并非真的不存在,讀者也并非真的不存在:二者都是隱名存在。他們的隱名,或者他們暫時的“缺場”,使書成為作品,使書回歸作品,或者,使作品回歸作品的本真。此時,作者和讀者的形象、影響和經歷都傾注于一種謙恭的、輕松的但卻又是密集的注視之中。
“閱讀并不造成任何東西,不添增任何東西;它讓存在的東西存在;它是自由,但不是產生存在或是抓住存在的真自由,而是迎接,贊同,說‘是’的自由,它只能說‘是’,并且在由這‘是’打開的空間里,讓作品的動人的決定得以肯定,即作品的這種表述——僅此而已”。
這個被閱讀打開的“空間”就是文學的空間,也是其他各種藝術的空間。閱讀把作品打開,同時又將其歸還原樣,因此,每一次閱讀都是獨一無二的,每一次都是第一次,每一次都是唯一的一次。在這個意義上,閱讀不受寫作的束縛,不受其他閱讀的束縛,也不受任何外來影響的束縛;閱讀是一種純粹孤獨的因而也是純粹自由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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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詩社》劇照
閱讀時,作品向讀者發出召喚,一種寂靜的召喚,輕松而愉快的召喚,把讀者引入一個熱情而又慷慨大度的空間,讓讀者在那里逗留,一種透明而簡樸的逗留,讓他在一種安詳、和平、但又具有無限創造力的寧靜之中獲得圓滿的喜悅。
這或許回答了閱讀之審美愉悅何來的問題。審美愉悅來自作品自身;消遣或注意力轉移來自于從現實世界的逃避。然而,審美愉悅和消遣并不是平白無故地得來的。
布朗肖認為閱讀不是談話,不進行討論,不問作者究竟要說什么,這些不是閱讀文學作品時要問的問題,只有在讀非文學書籍的時候才會提出這些問題。
真正的讀者或許是善于反思的讀者:他所反思的問題是在閱讀之后提出的,包括:作者如此費盡心機用人物、情節和主題編織的故事其反映的意義是什么?這個意義對于我自己的生活以及我生活于其中的這個世界具有什么價值?進而,閱讀對于我作為人和成為人有哪些幫助?
關于這一點,美國黑人小說家理查德·賴特做出了精彩的總結:“小說使得我周圍的世界存在、悸動、活著……現實變了,事物的樣子變了……我對生活的感覺加深了,對事物的感覺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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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脫》劇照
通過閱讀文學作品,世界活了,現實活了,人更具有人性了。這是因為小說給讀者提供了一個高度集中的、想象的、個人的對現在和歷史現實的凈化,也就是說,讀者在文學的鏡像中看到了自己,把自己的判斷和同情贈與文學中的人物和主題,同時反過來揭示和反觀自己的生活。
在這個過程中,優秀的讀者將通過閱讀優秀作品(經典和杰作)來創造性地、想象地、耐心地理解、建構和講述我們自己的生活故事,而成為一個優秀讀者的條件只有兩個:第一是愿意通過閱讀來澄清真理,第二是尋找時間在文學中閱讀真理。學會了如何閱讀優秀作品,也就學會了如何閱讀我們的真實生活和我們的真實世界。
如果你總覺得沒有時間讀書,
也許可以先問自己:
有沒有把時間留給真正重要的作品。
不要急著把書讀完,
先試著把一本書讀進去。
TON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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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點資料來源:北大博雅講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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