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可能是每一位孕媽最大的噩夢。
2018年,江蘇徐州的徐女士懷孕了,和所有人一樣,精心選醫院、按時產檢。拿到6份超聲報告,每一張白紙黑字都寫明了“未提示胎兒異常”。
她和丈夫懸著的心一次次放下,滿懷期待地迎接新生命的到來。
然而,除夕之夜,當孩子剖宮產誕下的那一刻,現實對她露出了最殘忍的笑容——護士把孩子遞過來,醫生仔細檢查后發現嬰兒骶尾部有著一處花生米大小的贅生物,最終確診為脊柱裂、脊髓栓系綜合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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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份“正常”的報告,如廢紙一張。
而更令人震驚的是,隨著她追查下去,發現每一張報告單的背后,竟然全是偽造的!自始至終,她帶女兒做產檢的徐州這家民營婦產醫院,根本不具備相應的醫療資質;就連最后報告單上的那些主檢醫師的簽名,全都是偽造的。
報告單上不存在的醫生,簽的到底是誰的名字?
2018年初春,徐女士懷孕不久,通過朋友介紹,來到了徐州市的一家民營婦產醫院建立了產檢檔案。截至2019年1月,她在這家醫院陸續做了6次產前超聲檢查,其中包含一次孕24周時的Ⅲ級產前超聲檢查。
你可能會問,什么是Ⅲ級檢查?它在業內俗稱“大排畸”,通過細致的B超掃描,排查胎兒是否存在嚴重結構畸形,是孕期最重要、最全面的一道防線。
然而,這6份產檢報告在醫生筆下都簡單概括為四個字:未見異常。
2019年2月4日,那年的大年三十,伴隨著辭舊迎新的陣陣爆竹聲,徐女士剖腹生下了女兒。還來不及回味做媽媽的喜悅,當醫護人員仔細檢查新生兒的身體狀況時,大家發現了那個后來改變整個家庭命運的贅生物。
不久后,轉院至專科醫院再次確診,孩子患有“脊柱裂、脊髓栓系綜合征”。這兩個病通常意味著,隨著身體發育,孩子可能會面臨下肢癱瘓的風險,甚至終生無法控制大小便。
那個小小的人兒,在不到兩個月大的時候,就不得不在手術臺上接受人生的第一次手術。
看著懷里哇哇大哭的女兒,又看著堆在桌上厚厚一沓、結果皆標注正常的超聲報告,徐女士的心像針扎一樣疼。她仔仔細細一張一張地翻看,突然,那個一直被她忽略的底牌,被掀開了。
這所醫院,根本沒有資質去做Ⅲ級產前超聲檢查。6份彩超報告里所謂的專家主檢簽名,筆跡充滿了漏洞,經鑒定并非醫師本人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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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字可以偽造,但孩子的未來賠不起
“沒有檢查資質,為什么要告訴我這次檢查是Ⅲ級產前超聲?甚至都不提醒我應該去有資質的公立醫院再復查確診?”徐女士徹夜難眠,多次質詢院方,都未得到滿意答復。
2022年9月9日,夫婦倆以醫院診療行為存在過錯、侵犯他們優生優育選擇權為由,將該醫院訴至法庭。
在法院訴訟期間,司法鑒定機構出具了專業的鑒定意見書。白紙黑字認定:醫療機構存在的醫療過錯行為,與徐女士喪失了產前檢查出胎兒脊柱裂的可能性之間存在一定因果關系。但措辭很謹慎,鑒定書中指出過錯在其損害后果中的原因力大小僅為“輕微原因”。
但是,這份司法鑒定意見里,并沒有深入觸及無資質檢查和偽造主檢醫師簽字這兩個對大眾來說最嚴重的點。醫院拿著徐女士曾經簽過字的產前超聲檢查知情同意書當作護身符,與徐女士一家推諉扯皮。雙方都不愿繳納后續高昂的鑒定費用,導致一審法院無法再深入查證。
2023年5月,一審判決下來,駁回了徐女士夫婦的全部訴訟請求。
徐女士承受不住了,為了這個孩子四處奔走花掉大量積蓄。2024年2月,再被駁回再審申請后,徐女士已精疲力竭,但看著一天天長大、總要直面疾病后遺癥的女兒,又咬著牙繼續往更上一級申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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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察官出手追查,偽造簽字終露馬腳
2024年5月,江蘇省徐州市鼓樓區人民檢察院在復查監督過程中,敏銳地意識到了醫療機構的相關資質問題。
“這么嚴重的脊柱裂漏診,這家醫院到底有沒有權查?做檢查的人資質合規嗎?”
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根據《母嬰保健法》及實施辦法,開展產前診斷技術的醫療保健機構,需要有省衛生健康行政部門許可,且從事產前診斷的人員須經過系統培訓并取得省級衛生行政部門頒發的母嬰保健技術考核合格證書。
這兩項硬杠杠,涉事的民營婦產醫院一個都不達標。徐女士在孕24周接受的所謂“Ⅲ級檢查”,它的操作人員和最終出具體檢報告的兩名工作人員,均不具備產前超聲診斷醫師的職業資格。
而且,在6份超聲報告里,都存在偽造主檢醫師簽字的情形。這就不只是業務能力不精的問題了,這已經觸及了醫療事件里絕不能碰的那條紅線。
檢察院經過前后兩輪嚴格的大數據模型篩查比對和實地走訪核實后,將一頁頁證據材料固定了下來。
2025年1月15日,鼓樓區檢察院正式向原審法院發出了《再審檢察建議書》,并指出醫院在徐女士進行產前檢查時雖簽署了知情同意書,卻并未如實告知其真正的診療資質范圍,也未提前告知檢查手段的局限性和風險。
賠了2.2萬,但這遠遠不夠
幾天后,法院重新審理了此案。
結合新的證據鏈條,主審法官最終作出了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判決:徐女士就診的這家民營醫院存在明顯醫療過錯。盡管胎兒的先天缺陷并非由醫院的直接行為所致,但是如果當時醫務人員按規定嚴格規范操作,盡早發現問題,徐女士夫婦完全有機會在醫生建議下獲得“優生優育選擇權”。
因此,這份再審判決考量取了個平衡。法院酌定由涉事醫院對徐女士已產生的醫療費、護理費及部分精神損害撫慰金,承擔30%的賠償責任。
2.2萬余元賠償,雖然這永遠無法彌合孩子脊柱上那道裂痕,但它作為一紙判決,至少告訴圍觀的每一個普通人——原來報告單上那些平常我們從不細細辨認的簽名,也可能是一份虛無的“P圖”。
醫院收到再審判決后,又搬出老生常談的一套說辭提起上訴。直到2026年3月30日,徐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因醫院上訴理由不足,作出二審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一個家庭將近五年的苦苦掙扎,終于在法槌“咣”的一聲落下后,畫上了句號。
還有下一個“徐女士”在不知情中嗎?
官司落幕了。
現在,快8歲的女兒又做了一次手術,好在她非常堅強,術后恢復得不錯。可是這注定是一場伴隨成長的戰斗,因為醫院當初留下的出院記錄上,赫然寫著這樣一行冰冷的文字——病情終生存在復發的可能性。
這意味著,這個孩子很可能無法像正常孩子一樣跑跳。她的一生,也許都將在求醫問藥的路上、在忍受疼痛中、在擔心病情復發的焦慮里度過。
徐女士偶爾還是會翻開那一沓6份超聲報告,即便后來知道上面許多簽名都是偽造的,她還是拼了命地想從某行密密麻麻的小字里,找出那說明她可以為孩子做點什么的線索。
但她找不到。
看到這個事件的網友,留言最多的就是一句扎心的話:怎么還能在這種事上造假? 是啊,怎么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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