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DC 在中國推了十多年，為什么沒有上演“分銷大戰”

*本文為評論員投稿，不代表環球旅訊立場

先看兩組數字。

一組來自大洋彼岸。2025 全年，美國聯合航空的分銷成本是 21.1 億美元，比 2024 年下降了 5.5%；到 2025 年底，NDC 客票已經占到美國 ARC 結算代理人出票量的 21.2%。在歐美，航司正在用 NDC 重新拿回對運價和產品的掌控權。美國航空、土耳其航空先后對 GDS 渠道加收附加費，把一部分內容設成 NDC 渠道專屬，甚至連查詢與出票比（look-to-book）都開始設上限。說到底，那是一場圍繞分銷成本和定價權的硬仗。

另一組數字來自我們中國。其實中國在 NDC 上起步并不晚。早在 2013 年 11 月，中國航信就攜手海南航空，開出了全球第一張基于 IATA NDC 標準的客票。到 2019 年，中國航信的 NDC 聚合平臺 AggSky 又開出了國內第一張通過 BSP 結算的 NDC 客票，這張票來自美國航空。算下來，NDC 在中國已經走過了十多年。

但這十多年里，業內反復預言的"NDC 顛覆中國分銷格局"，并沒有發生。

把這兩組數字放在一起，很容易得出一個偷懶的結論：中國慢了。

我不這么看。更準確的說法是，中國走了一條不一樣的路。這條路的邏輯、節奏和發力點，都和歐美不同。理解了這一點，作為企業差旅的買家，作為 TMC，你才知道現在該往哪里發力。

為什么中國沒有上演"分銷大戰"

要回答"為什么不一樣"，先得看清歐美那場"分銷大戰"是怎么打起來的。我覺得有三個結構性的原因，讓中國走上了另一條路。

第一，中國有一個統一的分銷基礎設施。在歐美，市場上有多家 GDS，航司可以在它們之間博弈，NDC 因此成了一根撬動談判的杠桿。中國不一樣，中國航信提供的是一張統一的、全國性的分銷骨干網。

環球旅訊特約評論員李瀚明打過一個很到位的比方：GDS 把"N 家航司對接 N 家代理"的成本，從平方級降到了線性級。一個統一的平臺，意味著 NDC 在中國可以被協調、被標準化地推進，而不是一上來就四分五裂。這是優勢，不是包袱。

第二，中國的航司沒有把分銷成本轉嫁給渠道和旅客。歐美 NDC 的一大推力，是 GDS 附加費和 NDC 渠道專屬內容，美國航空一度把多達四成的最低運價只放進 NDC 渠道。中國到今天也沒有航司對代理人加收 GDS 附加費，或者設置 NDC 專屬傭金，甚至有些外航在全球加收附加費時，也把中國放在了例外。

這意味著中國市場基本上躲過了歐美那幾年因為附加費而引發的渠道摩擦和旅客體驗割裂。對企業差旅來說，這其實是一件好事。

第三，"提直降代"已經先一步完成了渠道遷移。2015 年前后，中國民航推進"提直降代"，用一種協調一致的產業政策，把大量銷量推向了航司直銷渠道。換句話說，歐美現在靠 NDC 技術去做的渠道現代化，中國在更早的時候，用另一種方式已經走過了一輪。

所以中國并不是沒有經歷過分銷變革，只是中國式的直連早就以另一種形式存在了。

把這三點合起來看，結論就清楚了。中國的 NDC 不是一場"顛覆"，而是一次有序的技術升級，而且是由中國航信自己、通過 AggSky 在主導推進。

AggSky 走到了哪一步

那么這次升級，進展如何？

中國航信圍繞 NDC 做的工作是扎實的。AggSky 作為一個完全符合 NDC 標準的聚合平臺，覆蓋了查詢、預訂、支付、出票、退改簽，以及逾重行李、餐食、選座這些輔營產品的銷售。中國航信很早就拿到了 IATA NDC 的最高等級（Level 4）認證，以及 ONE Order 三個角色的全部認證。對標 NDC 和 ONE Order 標準的第三代旅客服務與收益管理系統，也已經在昆明航空、東海航空、西藏航空等多家航司投產。

更值得企業差旅關注的，是外航這條線。芬蘭航空是第一家通過中國航信建立 NDC 連接的歐洲航司，澳洲航空、英國航空、美國航空也都把 AggSky 作為觸達中國間接渠道的入口。也就是說，對一個從中國出發的國際差旅項目來說，NDC 內容已經實實在在地擺在面前了。

但有一個事實值得正視。到目前為止，接入 NDC 比較深的，主要還是大型 OTA，多數是以"旗艦店"的形式接入；而真正服務大型企業客戶、處理復雜差旅需求的 TMC，接入的深度還非常有限。

這不是誰的失誤。它說明的是，企業差旅恰恰是 NDC 在中國最后、也最難的那塊拼圖。而最難的地方，往往也是最有價值的地方。

為什么企業差旅是最難做的一塊

企業差旅難在哪里？我想講三點。

第一，企業的需求天然復雜。臨時更改行程、提前或延后出發、按艙位做三方協議采購、品牌運價、輔營打包，企業差旅幾乎每一單都帶著"例外"。NDC 讓產品豐富了很多，但規則的復雜度也跟著上去了。產品越豐富，把它正確地裝進一家企業的差旅政策里，難度就越大。

第二，也是我認為最根本的一點，退改的政策和流程還沒有真正理順。這是 NDC 遲遲沒有在企業客戶和 TMC 那邊普及開的核心原因。NDC 的查詢、預訂、出票，今天大體都跑得通了，但真正容易出問題的，是退票、改期還有航變這些環節。每家航司的 NDC 退改規則不完全一樣，流程也還不夠成熟，一旦旅客要退改，常常就會冒出各種狀況。

對企業客戶和 TMC 來說，退改不順，意味著實實在在的服務風險和客訴壓力，特別是非辦公時間。正因為這一塊還沒有梳理清楚，大家自然也沒有太多精力去推動 NDC。

和退改直接相關的，還有兩個很具體的堵點。

一個是退票費、改票費的發票。報銷這個大問題，其實已經基本解決了。隨著數電發票的全面鋪開，機票本身的報銷憑證已經不再是障礙?，F在還不夠順的，是當旅客發生退票、改期時，那筆退票費和改票手續費能不能拿到一張合規的發票。在中國，能不能拿到這張發票或者電子行程單，往往直接決定了這筆錢能不能報銷。這個細節沒理順，企業財務就會有顧慮。

另一個是支付。NDC 的結算環節，有大量企業需要通過UATP的支付清算通道。對企業和 TMC 來說，如果沒有把 UATP 打通，NDC 就很難真正跑起來。這是一個不顯眼、但繞不開的前提。順帶說一句，我覺得現在也是一個很好的契機，可以順勢讓國際信用卡（比如 Master、Visa、Amex）也能通過 AggSky 和 BSP 完成支付。不過，這就是另一個話題了。

第三，是 TMC 的現實約束。大量 TMC 的系統是建立在傳統 GDS 和 EDIFACT 流程之上的，接入一個新渠道，是一筆和出票量無關的固定投入。在歐美市場，已經能看到所謂的"去重邏輯"，系統同時拉取 GDS 和 NDC 的報價做比價，價格一樣的時候，傾向于出傳統渠道的票。這些不是中國獨有的問題，而是全行業在轉型期都要面對的摩擦。

把這幾點疊加起來就明白了。企業差旅不是"還沒輪到"，而是本來就最難。

不過這里也藏著中國模式的一個結構性優勢。歐美買家這兩年最頭疼的，是 NDC 帶來的內容碎片化，內容散落在 GDS、各家航司直連、各種聚合商手里，TMC 疲于整合。而中國有一個歐美沒有的緩沖。AggSky 這樣一個全國性的統一聚合平臺，理論上可以在源頭上就把碎片化的程度降到最低。前提是，它要把企業差旅這個場景真正做透。

中國 NDC 的未來會怎么走

那么中國 NDC 的未來會是什么樣？我的判斷是以下三點。

第一，GDS 和 NDC 的雙軌并行會持續很長時間。代理和聚合這套商業模式有它存在的合理性，NDC 是個好技術，但技術不會單獨改變商業模式。雙軌并行不是過渡期的尷尬，而是未來很多年的常態。

第二，中國的 NDC 普及，會是聚合驅動，而不是航司逐一直連驅動。這意味著節奏會更平穩、更有序。對企業買家來說這是好消息，你大概率不會經歷歐美那種"一覺醒來，四成內容不見了"的沖擊。

第三，有三個催化劑值得留意。一是 ONE Order 和數電發票的進一步打通，特別是退改費用發票這一環；二是外航把 AggSky 當作中國門戶，出境和國際差旅會先一步感受到 NDC 的內容差異，比如基礎經濟艙、輔營和打包產品；三是品牌運價、連續定價這些更精細的產品，慢慢進入企業差旅的采購場景。

放在全球范圍看，還有一個所有人都在觀察的問題，就是航司未來會不會、以及在多大程度上，按渠道去差異化自己的內容。這個問題在歐美已經有過激烈的討論，中國會怎么走，還需要時間來回答。

企業差旅各方現在該做什么

講了這么多結構和趨勢，落到最實在的問題，現在該做什么。

如果你是企業差旅買家或差旅經理，我有兩點建議。

一，和你的 TMC 一起，認真聊一聊 NDC 的進度。搞清楚現在 NDC 接入走到了哪一步，未來的時間表大概是什么樣，哪些航司會優先上線 NDC。把這條時間線摸清楚，你才知道自己的差旅內容會在什么時候、以什么方式發生變化。

二，多和你的航司客戶經理溝通。可以了解他們在 NDC 上的上線進度和后續計劃，也可以請他們講清楚，NDC 渠道究竟能給企業買家帶來哪些實在的好處，比如更清晰的運價、更豐富的輔營產品、更完善的售后支持，以及有沒有更有競爭力的價格可以放進 NDC 渠道。溝通得越多，越能幫這個行業把 NDC 的價值真正做出來。

如果你是 TMC，趁現在接入 AggSky 還是一個差異化，再晚一點，就變成補課了。企業差旅正是那塊還沒有人服務到位的空白，而服務的重點，要放在退改、發票這些服務層，而不只是查詢和比價。

如果你是航司，與其急著重構渠道，不如先把產品本身打磨好；也不妨把更多內容和更有競爭力的價格放進 NDC 渠道，用實實在在的好處去吸引用戶和代理。

回到開頭那兩組數字。

歐美的 NDC，更多是一場關于成本和控制權的博弈。中國的 NDC，走的是一條更強調統一、有序和協同的路。兩條路沒有高下之分，只是出發點不一樣。

我想說的是，NDC 在中國不會以一場"大爆炸"的方式到來。它會慢一些，穩一些，但方向是清楚的。對企業差旅來說，與其等待一個戲劇性的轉折點，不如從現在就開始，把內容盤點、附加服務、退改流程、支付通道這些具體的事情，一件一件做起來。

真正能用好 NDC 的企業，往往不是反應最快的那一個，而是準備最充分的那一個。